已經是半晌午了,窩在縣城裏的團丁才起床。還沒有吃早飯就有人來說,特派員來了,讓叫吳團總。吳團總就是吳緒紅,外號“吳歪子”。吳緒紅趕緊戴上帽子出門迎接,即便如此還是遲了一步。隻見特派員手裏拿著鞭子,尖尖的下巴翹著,跨過門檻,下巴上的黑痣抖動了一下,眼睛斜視,問,沒睡好?

睡好了特派員,說過,沒忍住又打了一個嗬欠。

“睡好了特派員”。管雪鳳聽了刺耳,表情一抖動,微微一笑,想說什麽又沒有說出,立在那兒,威武之中透出妖媚。

吳緒紅又想到昨夜,特派員那麽溫柔,跳罷舞又吃了點心,還抽了洋煙。大別山一般都抽水煙袋,因為抽起來咕嚕咕嚕響,像咕咕嚕子鳥也就是斑鳩叫,樣式也像斑鳩,所以就叫“咕咕嚕子”。成盒的煙稱洋煙。抽過洋煙,特派員主動喝酒,小臉紅撲撲的。一雙眼睛,水汪汪的,故意裝醉,順勢倒在吳緒紅身上,手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出氣如蘭,身上還散發外國香水的味道。這種味道在武漢時聞到過,回到縣城,就沒有了。吳緒紅不知道是誰從外國帶來的,但是他聽說過管雪鳳與曾擴情的緋聞。吳緒紅抱著心中的女神真的不知所措,心跳得厲害。管雪鳳半睜半閉,還呻吟。一邊呻吟,一邊裝著很熱,伸手把胸部按按,隨即扒開,露出雪白的胸肌還有那突兀的奶子。

吳緒紅看看周圍,沒人了,就低頭小聲對管雪鳳說,特派員,你醉了,我扶你回去,好嗎?

不嘛,紅哥。

這地方是酒店,老板到裏麵去了。吳緒紅還是小聲說。

不嘛,我要睡。紅哥,紅哥,我要睡。

好,好,回去睡,特派員。

不嘛,別喊我特派員,喊我妹子。

吳緒紅還是喊不出來,好像突如其來的幸福全是一把塑料花兒,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吳緒紅又看看周圍,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兩個團丁在外把門,於是就喊,徐老板,徐老板。

哦,忘記介紹了,這家酒店叫“徐繼升歌舞酒吧百老匯”,是石生財開的,讓他的一位遠方親戚招呼,也是縣城唯一的一家“夜市”。平時,石生財在這裏招待來賓,宴請達官貴人,吳緒紅和團丁也經常在這裏消費。

人生世事難自料,果不其然,這個手抄本的小說與我的緣分就是偷看了幾眼和利用課間操看了不到十分鍾的時間,對於手抄本後麵寫的什麽,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很渴望,耐心等待,直到第六天,在學校的黑板欄裏看到用粉筆寫的通報,並在黑板的右下方貼著一頁紙的檢查,才算死心。

兩者大意是說,王大望同學利用傳抄本,在學校裏賣錢,非法經營,以至嚴重影響教學秩序。有的學生在課堂上不聽老師講課,偷看邪書,造成極壞影響。按照校規,予以重懲。但因王大望同學能及時交出傳抄本,又寫了檢查,並向校方承諾改正錯誤。本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之原則,經校方研究,給王大望警告處分,並寫出深刻檢討。希望在校學生,以此為鑒,發奮學習,遵守校規,力爭做一個又紅又專的革命事業接班人!

你說我倒黴不倒黴,怕什麽就來什麽。王大望的手抄本居然被學校收走了,並且還倒了黴。我想,王大望的書雖說收走了,但他一定熟知裏麵的故事。於是,我就找到王大望。不想,王大望當時情緒低落,看著我,咬牙切齒說,你是看我笑話,是嗎?你也不比我(學習)強哪兒去。最後還惱怒地吐出一個字:“滾”。

王大望比我高,比我有勁兒,否則,我非揍他一頓不可。挨了一頓訓,遭到奚落,仍賊心不死,還想讓美女胡曼莉給我講講她看過的故事,不想,胡曼莉聽後,哈哈大笑,幾乎笑出眼淚。笑過之後說,傻子,那叫不識相,懂嗎?這般說,我也不好意思等她給我講故事了。

有一天,坐在座位上,忽然想到同桌讀過,這真是舍近求遠,不如問問同桌。哪想到朱滿意諱莫如深地對我說,再也別提了。王大望那個狗熊兒把我們害苦了。把我們的名字都記在本子上,一並交給老師,我們都被出賣了。真的還不如手抄本裏麵的吳緒紅和朱來福有情義呢。王大望是一點道義都不講,你說,你把我們都供出來,能減輕對你的處罰嗎?做夢吧。我看呀,完全是大騙子管雪鳳。你知道嗎?老師把我們叫過去,讓我們都寫檢查呢,有的寫了三道還沒有過關。坑苦了。受害者氣急,給王大望起外號“特務”,喊“特務”不過癮,幹脆喊“彪子”!

“彪子”是貶義詞,願意是“傻子”,引申為不靠譜,就是現在說的“放鴿子”。

我聽後,不再到處找了,也不再讓人給我講故事了,感到慶幸,覺得自己沒有看到手抄本是好事,但是我也懷疑,自己的名字,當時不也是被王大望寫在那個破本子上嗎?咋沒有叫我呢?一定是人太多,有個順序。先是“罪魁禍首”王大望,再就是“脅從者”胡曼莉、朱滿意等,再最後才是像我這樣的“嫌疑犯”。於是,我又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設計著怎麽應付,還焦慮地等待。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慢慢冷卻了,老師也沒有找我,直到我初中畢業考上高中,也沒有見到老師找我。

老師沒找我,按說是好事,但是心裏總是堵得慌,原因是那個手抄本我隻看了半拉子,還有一半在我心中成了謎,到底故事怎麽發展的,那裏的人物命運如何,一概不知。但是,最要命的是,我一點不知道就好了。一點不知道,我也就沒有那種念想了。關鍵是,我知道了一點點兒。譬如,故事中有個飛機,還有個遊擊隊長朱來福,還有個大美女管雪鳳,還有一個愛著大美女的吳緒紅。這些問題一直存放在我心裏。不僅存放,還在發酵。老實說,有好幾個夜晚,我都夢見那架飛機了,還夢見美女拿槍指著我,想要我的命。我一下子嚇醒了。醒來了,裏麵的故事還在吸引著我,那裏麵的人物還在叩問著我,我的思想很糾結。也許,就是那個時候,心中萌生了一個念頭——就是要找到這個故事,探究這個故事的最後結局,考證這個故事的真實性。

到了高中,我同桌也考上了高中,不在一個班。

上高中時,改革開放了,恢複高考製度,學習一下子緊張起來,都在備考大學,吃飯走路都在飛,見同桌朱滿意的機會也少。一次偶然,一起照畢業相,短暫相聚,我問到《一個女特務》手抄本的事情,他很驚詫,過了好一會兒說,太長,一時半會兒說不完,有好多記不得了,再說了,現在是什麽時候?都在努力考大學,哪有閑心聊那種書呢?

不是有點失望,是很失望。當我考上大學,這個故事的開頭還被我帶到了大學,與我一起生活了三四年。86年畢業,有幸分配到家鄉的一個鄉,也叫河口鄉。分配到政府辦工作。正趕上該縣搞地方誌搜集編纂,河口鄉的地方誌負責人老楊是個老同誌,因為高血壓,在那年的冬天去世了。鄉領導認為我是大學畢業,有基本功,就讓我接替老楊的工作。

我到縣裏參加了一次會議,具體事項是普查各鄉紅失人員,屬於民政工作,但是涉及黨史方麵的知識,也讓我去了。說是中央有政策,準備對這部分人生活補貼。回來後,把這個精神向領導匯報了,並在一定會上做了傳達。接下來,就是各村普查登記,再報到鄉,由鄉民政部門審查之後報到縣民政局,待批複後實施。至於裏麵有多大實惠,誰也不知道。跟我一起參加會議的民政助理叫李剛,在“文革”中當過公社副書記、革委會副主任,是“雙頭”幹部。

啥叫“雙頭”幹部呢?就是表現好,又入黨,又提幹,說去說來屬於造反派。不知道咋弄的,“文革”之後,這樣的人居然保留了公職,隻是開除了黨籍而已。

鄉裏有個計生助理姓張,白塔集人,老婆在農村,長得一般。這個張助理很有意思,是個斜眼,看人總有股邪氣。這一點自己還不知道,還把谘詢計劃生育的婦女帶到屋裏,門掩著,一說就是半天。李剛就有點看不慣,於是兩個人之間就疙疙瘩瘩,不愉快。有一天,一起在鄉政府吃飯,鈴聲一響,張助理就跑去了,並且站在隊伍前麵,一旦窗口開了,他就第二個打飯。李剛排在最後麵,心裏不太舒服,就喊,張助理。張助理扭頭,鼻子嗯。李剛說,才開的會,普查紅失人員,你來,到我麵前來,你父親年歲大,我問你情況。張助理不知就裏,以為有什麽好事考慮到自己了,也就去了。到了麵前,李剛讓他排在自己後麵,扭頭問,你父親是什麽時候參加革命的?張助理突然聞聽這個問題,來不及思考,一激動就說,是共產黨打八路的那一年。這麽一說,在場的人都哈哈大笑。張助理自知自己說錯了,本來想說是張國燾“肅反”的時候參加革命的,卻鬧出一個大笑話。再加之都知道他父親是“淮海戰役”時從敵方陣營俘虜的,後來參加了解放軍,也算建國前參加革命的,屬於老幹部。這一曆史不太光彩,“文革”時多次被拿出來說事,今天又被李剛奚落,十分生氣,當即罵李剛不是東西,故意調戲他。

吃過飯,回到屋裏,張助理想到他父親已經離休,住在白塔集,又不在河口,李剛也管不到,就更加生氣。想想裏麵原因,最後結論是吃飯時,李剛看到自己排到他前麵了,故意使壞,把自己調到後麵,更是氣不打一處使。於是,張助理就找到鄉黨委書記,說李剛是“雙頭”,搞民政可以,但是不能再參加黨史編纂。書記想想,李剛不是黨員,又是“雙頭”,再參加黨史編纂,是不大合適,於是,開會明確,讓我一個人負責黨史編纂工作。

我當時隻是一個毛頭小夥子,黨史知識十分匱乏,更不用說編纂黨史了。好在一段時間也沒有緊急任務,李剛在交接時,把一抽屜破書、破本子也交給我了,還對我說,這些,都是去世的老楊交給他的,他有自知之明,還沒有看過這些東西。估計都是老楊花費了幾十年的工夫搜集整理出來的,你看看,熟悉熟悉,也許會有用處的。

打開抽屜,一抽屜破東爛西,還有一層灰,看來,李剛沒有看過是真的,但是也讓我厭煩,心想,這裏能有什麽好東西呢?你要是說古墓裏,或許還有古董,在一個人家裏,或許還藏著什麽“禁書”,在政府辦的一個破桌子的破抽屜裏,估計都是老楊遺留下來的廢物吧。但是,在辦公室又沒有太多的事物可做,閑下來的時候還感覺挺寂寞的,於是,無意中把抽屜拉開,彈去上麵的灰塵,看到一個皮殼筆記本。我大腦裏一下子想到初中讀到的幾頁《一個女特務》那本書,是不是老楊也有收藏?

翻開一看,真是不負所望,還真的是這本書。但是很奇怪,一是翻開內瓤,沒有找到書名叫《一個女特務》,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名字。二是一段一段的,也沒有記錄是搜集的還是創作的,沒有時間地點,也沒有采訪對象,這個書就有點不倫不類了。三是裏麵的人名字,與我讀到那本書人名,有一種無縫對接的吻合,這一點十分讓我驚詫,還讓我感到驚喜,於是,我如饑似渴地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