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緒紅回來了,石生財就給了他一個參謀長的位置。石生財很貪,在這個時候隻想大撈一把。同時,他知道子彈不長眼,自己身價這般高,要是還帶兵,被子彈打著了,可就虧大了。所以,石生財以地方工作繁忙為由把剿匪事宜全權交給了吳緒紅和管雪鳳,兩個人形成意見再報給他,因為有特派員,石生財也隻是象征性的聽一聽。
這裏有個問題值得說明,就是表麵看石生財十分放權,剿匪總司令之職形同虛設。要知道,在戰亂時期,軍權至關重要,沒有軍權就等於喪失一切,甚至生命都保不住,這一點,石生財能不懂嗎?後來在朱來福的交代當中也提到過。朱來福說,這是吳緒紅親口告訴他的。吳緒紅說,石生財曾經參加過共產黨,這是一個汙點,被軍統出身的管雪鳳知道了,握住了把柄,不得不攥在管雪鳳手裏,任其擺布。這是其一。其二,民團的大小頭目都是石生財一手提拔的,可謂生死兄弟,即使石生財不管不問,要想調動他的手下,他也知道,隻要不是原則問題,他就睜隻眼閉隻眼。
石生財經常拿貓說事,說貓有幾種,病貓、懶貓還有睡貓。病貓是自身問題,懶貓是思想問題,至於這個睡貓嘛,你不理它也可以,但是你千萬別認為它睡著了,要認為那隻貓不管用了,睡著了,那你就大錯特錯了。要是有老鼠從洞裏跑出來,它照樣一爪子下去準能逮住。
再一個原因就是石生財知道怎麽養兵,對吳緒紅再次來到民團,是管雪風設法弄來的,此時,自己是司令,作為吳緒紅,應該恢複從前的職務,但是石生財沒有,就是副團總也空缺,這就暗示吳緒紅,讓他知道應該跟誰一條心。還有,石生財知道,隻有手裏有錢,才能把士兵養好,才能擴充軍隊,就像一隻風箏,拽住風箏的是給養那根線。紅四方麵軍敗了,國民黨正規軍緊急調動,忙得就像快要下雨的烏雲,跟著風飛來飛去,地方上的事交給了民團,按常理,這個時候,才是發洋財的好時候。
管雪鳳和吳緒紅定了一個陰謀。當時不覺得是陰謀,因為蒼天有眼,國民黨“大開恩”。衛立煌和劉峙在立煌縣和經扶縣大開殺戒,搞無人區,把女政治犯以及紅軍家屬販賣到外地,引起了公憤。雖說兩個地方治安相當好,但是有個問題,就是人口急劇下降,田地荒蕪,餓殍遍野,又加之32年的冬天是個極寒冷的冬天,小河結冰,上麵都能跑小車,雪下得一人多深,就是兔子都能餓死凍死。在這種情況下,兩縣的土豪劣紳就把問題反映到南京。蔣介石也不是一味的不關心民眾,也想做做樣子,於是就派中央大員以安撫為名到大別山調查。一調查,果然如此。鑒於兩位將軍剿匪有功,也就不加申斥。
最早知道這個消息的就是管雪鳳。這次,又讓她到老家,管雪風經過兩年多的鍛煉,似乎成熟多了,也更加有心計了。她按照戴笠的指示,一是加緊尋找飛機;二是安撫民心。
尋找飛機,不是那麽容易,也不是說找到就找到。如今是國軍的天下,隻要沒有運走,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隻是不能太急,人急吃不了熱豆腐。有道是,事緩則圓,說不定能有意外收獲呢。在安撫民心方麵,管雪鳳想方設法另辟蹊徑。想去想來,還是吳緒紅出了個歪點子,借鑒共黨做派,以心換心。於是,就申報了救災。通過信陽火車站,從武漢運來不少大米白麵,還有水果蔬菜,軍用棉衣就運來兩大火車皮。這些物資分發給當地百姓,特別是老人婦女兒童。百姓得到了這些東西,有些知道是陰謀詭計,但大多數不知道,於是就上演了一幕幕滑稽戲。有好多紅軍,特別是重傷員,當時沒有走,被群眾藏匿在家裏、山洞裏、地窖裏,找是找不到的,這些人沒有飯吃,也不敢出來,隻能靠割樹皮挖樹根度日。這個時候,國民黨不光不殺頭不逮捕還送糧食,話也說的很直白:你要認為有毒你就別吃,餓死算了。
管雪鳳召開大會,在大會上講:你們不知道,我們知道,在經扶和立煌兩縣,是共匪婆的都統統殺光,不是共匪婆,就是保甲長也實行株連。你們知道立煌縣的朱來齊嗎?就是人稱“朱八”的。這個人,兩麵三刀,衛將軍攻下金寨,他還敢給山上的殘匪送信送東西,被人瞧到了,告到衛將軍那兒,衛將軍提審他,問,你叫啥名字?他說我叫朱來齊。衛將軍一五一十說出了他的罪行,罵道,我看你是“豬來氣”,一擺手,一家人都滅了。煙囪拔了。可憐孫子才三歲,一刀下去,兩節。頭還在旋轉,啊啊大叫呢。可是我們這兒呢,按照蔣委員長手諭,安撫百姓。給你們糧食,讓你們安全過冬,要是投誠,大功一件,不光不殺,還給官做。既往不咎。要是揭發的,查實了,獎現大洋十塊。十塊現大洋呀,那可是一鬥田的價錢。要是能勸說其家屬歸順的,一家免死。囉,宋二丹就是個例子。他雖說沒有交代共匪,一個獨人,但是,我們也不追究,還讓他跟著吳參謀長吃香的喝辣的,成了保安團的團丁,多舒服呀。
還有布告,那時候叫告示,按照爹說的,我到縣檔案局查到的,告示如下:
告示
此地係赤匪重災區,共匪肆掠,民不聊生,雞犬不寧,謝蒼天保佑,委員長聖明,派大軍旦夕剿滅。然遭天災人禍,天寒地凍,民眾饑寒交迫,為奉委員長手諭,安撫百姓,鎮定一方,尚需同心協力,乃國之幸甚。為落實委員長手諭,特頒如下告示:
一、不論是否參加共匪,隻要改邪歸正,報效黨國,一律既往不咎。
二、凡投誠,勸說同黨投誠,為黨國做善事,不論多少,視為有功,論功獎賞。獎賞分為金錢、封官兩類。
三、拒不投誠,頑抗到底者,格殺勿論。同時,實行連坐,罰款、下獄、抄家、殺頭等。
四、對於投誠,家裏實在困難的,給予安撫,其標準為:一至三口之家,戶發糧一日半斤;戶三至六口之家,戶發糧一日八兩;六口以上者,戶每日按一斤發放。六十歲老人,人救濟棉衣一件;十四歲以下兒童,人救濟棉衣一套。其餘者,按缺供給。農曆年底止。
豫南五縣剿匪總部 司令 石生財
1932年12月6日。
之後又發布了一些細則,效果明顯。據統計,布告發布後半個月沒有動靜,大多觀望,直到宋二丹投誠,大家才恍然大悟。原來還可以這樣呀?於是,好多遊擊隊員紛紛走出深山老林,也說是投誠,領到糧食,供出同夥,得了獎賞,在家打漁耕田,過上了正常生活。
朱來福藏身的地方隻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宋二丹,一個是白花花。
白花花是朱來福的老婆,宋二丹是朱來福的跟班。
自從蔣孝智死後,宋二丹就到了朱來福這兒,兩個人都住在山上,今天是這個山洞,明天是那個山洞。要是敵人光是這一招也不能湊效,敵人還配合了軍事打擊。搜山就是一招。
山裏麵,春夏,鬱鬱蔥蔥,到了秋冬,樹葉落了,隻有鬆樹還是綠的。山上條件艱苦,一點吃的東西都沒有,住的更是困難,隻能用樹葉鬆毛蓋在身上。朱來福雖說帶著火折,但是不敢用,因為敵人搜山多半在白天,到處白茫茫的,哪地方要是冒出一縷黑煙,無疑告訴敵人你的藏身之處。此時,敵人在山下設置哨卡,還在民團裏找了一些當地人做誘餌,深入山裏,裝著獵戶,要是發現煙塵,就是跑也跑不掉。冬天,山裏雪大,有腳印,就像在籠子裏抓小雞,一抓一個準。範老五的弟弟範老六就是這樣被逮捕的。
範老六個大,穿的破,大雪天,棉襖還有窟窿,沒辦法,用一把鬆毛塞著,也算暖和。但是腳上沒鞋,又加之在搶飛機時挨了一槍,到現在走路還是瘸著,一隻破草鞋還被荊棘掛掉了一個袢子。好多天沒生火,也沒有吃的,饑餓難忍。範老六有胃病,越是饑餓越是胃痛,撐不住了,就想暖和一下,把洞堵住,在裏麵升起了樹蔸子火。正烤著呢,不知不覺當中睡著了,聽到咯吱咯吱踩雪的聲音,才知道敵人上山了。
大別山的山洞多半沒有第二個出口,進出口都是一個,這樣一來,等於把後路堵死了。範老六拔出筒子槍放了兩槍,打中的那個人“哎喲”一聲倒了,外麵十分寂靜,範老六知道敵人還守在外麵。隻聽一個人說,把小石頭背下去,再找幾個人來。有一個人說,隊長,我聽到洞裏就一把槍,估計隻一個吊人,我們來十多個,就是長翅膀也飛不走呀,還找人幹嗎?範老六急了,這個時候才知道自己很危險,馬上就死了,不免慌張,兩條腿不聽使喚地抖起來。胃也不爭氣,也開始痛,像用手把心揪下來一樣難過。範老六手抖著,害怕極了,沒辦法抓了一把雪捂在嘴裏,才感覺雪還是比嘴冷些。範老六才把手伸直,夠到黑黑的槍,攥住,給槍上子彈。沒有子彈了。這時候,宋二丹在外麵喊,範隊長,範隊長,我是二丹,你知道嗎?隻要你投誠,他們就不殺你。
範老五犧牲了,範老六遞補,也當上了副隊長。範老六心想,宋二丹是叛徒,他知道張主席是怎麽對待叛徒的。但是,張主席走了,現在赤區就像一個黑夜,平靜得很,一點聲音也沒有,到處都是雪。白天,看到原野,眼睛都睜不開,無邊無際;夜晚,到處也是白茫茫的。雪,這種東西就是妖怪,越是在你不需要的時候越是來了。範老六心想,出去也是死,叛變了,今後也是死,該咋辦呢?我是個窮人,共產黨來了我有了田地,爹說共產黨好,能為咱窮人著想,也就參加了共產黨。共產黨裏誰知道範老六?知道的都死了。還有沒死的,就是這個鱉日的宋二丹,這家夥真是軟骨頭,誰有奶誰就是娘。範老六還知道朱隊長沒死,但是好多日子沒有見過了,是死是活,誰個也不知道。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沒想到二虎摸了進來,黑嘟嘟的槍頭正頂著腦門,範老六閉上了眼睛。
槍沒有響,是宋二丹救了他。宋二丹跪在二虎麵前哀求:石隊長,可別開槍呀,範隊長在這裏坐著就是投誠呀,你那告示上寫著,隻要投誠就放人,既往不咎的。
二虎嘿嘿冷笑,正準備扣動扳機呢,一位拿著鞭子腰紮皮帶穿著中校軍裝披著皮大衣的美女出現在眼前。這個人不說都知道,她就是管雪鳳。管雪鳳沒有急著大聲說,隻是慢慢地說,這個人不能殺,我們得守信用。說過,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伸了過去,把二虎的槍扳開說,也不能放。帶回去,問問山裏還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