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耳聰。雖說朱來福不是瞎子,幾個月來,一直在洞裏,不見陽光,又好長時間昏睡,慢慢好些,能睜開眼睛也沒有用處,就習慣閉著眼睛。朱來福想,一個人也是一樣,不論有多大本事,沒有黨,我朱來福還是一個莊稼漢,不懂得道理,活在世界上等於沒活。當時他娘跟他說的還不理解,還追問,明明活著咋說沒活呢?他娘又說,一個人的生命長短都是很有限的,譬如知了,根據叫聲,俗稱“嘰溜子”,在土裏幾年甚至十幾年,到世上隻能活一個月甚至更短,但是我們都知道嘰溜子的叫聲,知道嘰溜子一叫,夏天就到了。而那些長壽的烏龜,躲在水裏,千年萬年也不發出一點聲音,如石頭,又有什麽意義呢?

娘的話他聽懂了,但是娘不能悟出這些道理,這些都是蔣先生對娘說的。蔣先生說,幾千年了,我們祖祖輩輩都是農民,都在啃土地,默默無聞的活著,但是幾千年了,世界變了嗎?沒有,幾千年也等於昨天,幾千年也隻是個漫漫長夜。可是就在昨天,孫中山領導了辛亥革命,推翻了帝製,改變了世界。這個也隻是嘰溜子在叫,也隻是一個夏天而已。如今共產黨來了,他們才是為農民說話的人。雖然很艱苦,也許有犧牲,但是共產黨叫得最長,也最好聽,因為他們是牛,是老黃牛。有個大學問家叫魯迅的,發表文章說,“俯首甘為孺子牛”,意思就是要像牛一樣為老百姓服務,這就是共產黨。共產黨,一條老黃牛,農民能離得開嗎?有了老黃牛,就有了田種,有了飯吃,不再饑餓,不再被欺壓。

蔣先生還說,孔夫子說的,朝聞道夕死可也。大聖人都是這樣說的,看來人來到這個世上就是為了明事理。如今,國民黨猖狂,屠殺共產黨就像砍瓜切菜,一點也不手軟。

宋二丹說,管雪鳳在縣城,女人都在喝血,用玻璃瓶子裝的,紫紅紫紅的,裏麵加了冰塊。宋二丹沒有喝過,也不夠資格喝,所以隻是遠遠地見別人喝。當時,他跟在二虎後麵,到了管雪鳳住處。管雪鳳住的特闊,大大的房子,放著好多床,比床還要軟和,他坐了一下,以為坐在女人身上,跳了起來。管雪鳳也是一驚,問,咋了?宋二丹說,這床太軟,把我彈起來了。管雪鳳哈哈大笑說,你錯了,那不是床,那是沙發。沙發,你知道嗎?笨蛋。沙發,是英文。要是翻譯成漢語就是“板凳”的意思。宋二丹驚訝,原來板凳還有這樣的,比床還軟和。宋二丹又用手摸,是皮子的,十分光滑。宋二丹就懷疑,殺了那麽多共產黨,一定是用人皮做出來的。可憐呀,要縫製這麽多沙發,得多少人皮呀?最起碼也得四五十個人。這皮很細滑,不是男人皮,男人皮粗燥,看來一定是女人皮,隻有女人皮才這般軟和。這麽多女人,都被魔鬼殺了,還把皮剝下來做板凳。這些人是誰呢?這些天來,每個村子都抓女人,嘰哇喊叫的,成千上萬,造成一個個無人區。這些女人都是紅軍家屬,可憐呀!自己也是從紅軍那裏過來的,這些人都剝了皮,還能饒恕我嗎?

從那個時候起,宋二丹學刁了,不再多說話,學會了察言觀色,從二虎那裏了解一些情況。殺朱來福,就是從二虎那裏得到證實的。宋二丹說,二虎正在擦槍,擦著擦著還用嘴吹,兩個腿抖著,牙齒咬著,罵了一句:他奶奶的,好事不讓搞,這等勾當叫爺爺,真是倒黴!剛說完呢,團丁吳三娃來了,外號“禿子”,尖嘴縮腮,敬個禮說,隊長,參謀長讓我叫你。二虎說,在哪兒?在特派員屋裏,說有事商量。

捉奸呀?扯淡!二虎喊,二丹,把老子的槍掛牆上,什麽吊事,我去去就來。

朱來福心想,不對呀,宋二丹果然是叛徒。宋二丹說他是偷了吳緒紅的槍,是在枕頭下拿到的,還說,這把槍是管雪鳳送的,美國造。但是在洞裏,宋二丹擦槍,聽聲音好像不止一把,一定還有一把。這個家夥,還瞞著我呢。這就說明宋二丹是派來的臥底。

朱來福徹底失望了。在這幾個月裏,生不如死。宋二丹給我討飯,給我擦洗,還給我端尿,為了我能吃上一頓飽飯,自己餓著,聽說還被狗咬過,還被人打過,這些事情,朱來福是慢慢知道的,也是宋二丹在洞外警戒時自言自語說的。有時,宋二丹睡著了,做夢說出來的。至於為了救朱來福,擠兔奶,朱來福不知道,宋二丹也沒有說。

那個時候,朱來福很激動,覺得宋二丹還小,不懂事,犯下錯誤也是可以原諒的,甚至為宋二丹去死,隻要宋二丹不再為敵人做壞事,也是值得的。但是,萬萬沒想到,這都是為了贏得信任,都是為了套取飛機的下落。太卑鄙了!差一點上當。朱來福想,無毒不丈夫,今天就把他解決了,也算為黨除害,也算為那些死難的戰友報仇。

主意已定,朱來福深呼吸,在做最後一搏的準備。這個時候,隻聽到後山嘩啦一聲,像是石頭滾落山下。一定有人。朱來福睜開眼睛,吆喝:誰?

誰?是我。朱隊長。你的耳朵真尖,你不是讓我找手槍嗎?囉,看看,多亮呀。說著,就把手槍遞給坐在那裏背靠在樹上的朱來福。

朱來福接過槍,沒有看,扭過頭張望,剛睜開眼睛,很疼,模模糊糊也看不清。朱來福說,不是你,好像洞的左側有人。

瞎說,你知道這是哪裏嗎?這是貓耳洞,左右都有路不假,那是啥路?左側就是峽穀,深著呢,除非是猴子。大別山有猴子嗎?娘沒說過。娘說,有野豬、狼、豹子等,沒有猴子,也沒有老虎。對,有野人。有人見過,說是比我們要高,手臂就有一丈多長,腳跟擺治草屋的拍耙樣……

貓耳洞?朱來福更加猜疑,心想,我被捕不就是在貓耳洞嗎?這時也在貓耳洞,管雪鳳太熟悉不過了,要是搜山,還不被活捉嗎?

對呀。聽了朱來福發問,宋二丹並不覺有什麽不對,隻是朱來福在哪兒被捕,宋二丹不在麵,不了解。實際上朱來福記錯了,他被捕應該在朝陽洞,離貓耳洞有一段距離,隔著兩個山頭。朱來福擔憂是對的,隻是宋二丹沒有這個感覺,也許是太小了。朱來福的擔心又是多餘的,因為最安全的地方一般就是彈坑,沒有重複投彈的道理,更何況此時,在管雪鳳陣營裏,沒有人知道朱來福還活著,也沒有人認為,在大別山貓耳洞,還有赤衛隊員存在。

朱來福發問之後沒再問,豎起耳朵,還是聽到有人出氣,就噓了一下,讓宋二丹別出聲,然後說,二丹,你去看看,左邊,左邊像有人。朱來福說的很小,又用手示意,讓他慢點,再慢點。

宋二丹看到朱來福這般緊張,也就不再笑了,看著他手中的槍,不走。朱來福把槍遞了過去,說,你,去看看。

宋二丹拿著槍,躡手躡腳穿過樹林,大約走了十多米遠,就到洞口的左側。宋二丹停下來,偷偷張望。這個時候隻是初春,樹葉雖說冒出嫩芽,但是整個山上還是稀疏可見。宋二丹已經很有經驗了。先是到處找,沒有;又臥倒,從樹根部看,也沒有。宋二丹掂著石頭,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甩,一邊甩一邊說,我看到你了,要不出來我就開槍了。說時遲那時快,猝溜,從灌木叢中跑出來一頭豬獾,宋二丹笑了。原來是這個東西,把我嚇了一跳。於是,撿塊石頭,對準豬獾頭部砸了過去。豬獾哼了一聲,還是跑,往峽穀裏跑。宋二丹又拿起一塊石頭砸了下去,這次石頭大,勁兒足,是致命的,豬獾被砸翻了。但是豬獾滾到下麵,好在下麵是荊棘叢,把豬獾捧住了。宋二丹就把槍別在褲腰裏,慢慢下去,撈上來,背在肩上,高興地爬上來了。

宋二丹上來就喊,朱隊長,你真有口福,剛一出洞,就遇到一頭豬獾,這回有肉吃囉。哎,幾個月沒沾葷腥了,熬死了,熬得直流口水呢。

是個小豬獾,但是不對呀,明明是人的出氣聲,這個人是從溝壑裏爬上來的,到了這裏,喘著粗氣,現在沒了,一定是發現了我們。朱來福高興不起來,問宋二丹,沒發現有人?

鬼話,大白天,別嚇唬人好不好?朱隊長,你一定是病久了,疑神疑鬼,聽覺出了問題。宋二丹說,要不是這個豬獾,連一隻兔子也沒有,哪來的人?宋二丹往下撿豬獾的時候,也看見了小樹被拉斷的痕跡,宋二丹以為是豬獾滾下去壓斷的,此時,朱來福這般說,宋二丹又不放心,放下豬獾,又去到那裏仔細聽了聽,看了看,沒有異常,又走了回來說,朱隊長,我敢保證,什麽也沒有,就是一條小豬獾鬧出的動靜兒。

宋二丹說過,也不懂朱來福解釋,又繼續說,朱隊長,你在這兒坐著,我到屋裏拿刀出來,把皮剝了,烤著吃,香。哎,就是沒有鹽。朱隊長,明天晚上,我想到縣城去,縣城有個石家老鹽鋪,偷一點回來。今天就這樣將就著點兒。

朱來福聽說宋二丹要進城,心情立即複雜起來。心想,槍到手了,又被騙去了。不是被騙去的,是自願給他的。難道真是聽錯了?好多天沒吃東西了,餓了。餓了,人就會產生幻覺。也許是幻覺。但是,又不像呀。明明是聽到人出氣的聲音呀。聽聲音好像還是個女人,難道是白花花知道我病好了,今天又是三月三,一定是來看望我了。花花呀,這就給你報仇。再不報仇就來不及了。這個家夥,知道我養好了,準備進城給主子報信了。想著,朱來福看了宋二丹一眼。宋二丹長高了,但是還是一個孩子,瘦了,嘴尖了。活該!為了飛機的秘密,下這大的工夫,活該!對這種人絕對不能手軟!別看他是個孩子,惡事做得太多了,不能同情。到時候也不聽他狡辯,一槍崩了算了。

朱隊長,外麵還是有點風,我背你回洞裏好嗎?要是病了,就麻煩了。

嗯,外麵真好。哎,二蛋,你那槍是什麽槍?

叫什麽“布朗雲”,我也是聽來的,當時那“婊子”說的,還是個女人的名字,一定是女人發明的。宋二丹說,這槍有點小,像女人用的。要是娘活著,給娘用真好。

還在裝,我讓你裝。朱來福說,我還想在外麵曬曬太陽,眼睛剛睜開,想適應一下。哎,二丹,把槍拿來,我還想摸摸。

好嘞。說著,宋二丹就遞了過去。

朱來福翻過去看,翻過來看,知道保險栓沒拉,看看宋二丹站在那裏盯著,就說,真好,隻是保險栓在哪裏呢?

宋二丹說,你還是隊長呢。說著蹲下,在朱來福麵前,伸手接過手槍,往後拉開槍栓說,囉,就這般簡單。隊長,你應該知道呀?

朱來福搖頭,裝著不知道,就接過手槍,看了看,忽然,把槍口頂著宋二丹的前額。

宋二丹吃驚,不知道朱來福是幹啥?就說,別開玩笑,隊長,槍裏沒子彈。

沒子彈?朱來福知道宋二丹怕死,一定是緩兵之計。荒山野窪,就如同掉進汪洋大海,誰來救你?最主要的是你犯下的罪孽是要報應的。朱來福改變了原來的想法說,好,你個狗日的,你以為老子不知道。我今天就來揭穿你的陰謀,讓你死得口服心服,死了也別再托生成人,最好托生成狗——一條野狗,一條瘋狗!

宋二丹傻眼了。一邊驚慌,一邊傷心。歎口氣,閉著眼眼,在那流淚。

越是這樣,朱來福越是憎惡。看來,宋二丹太狡猾了,到這個時候了還在那裝,想讓我饒他一條狗命。

朱來福開始數落宋二丹的罪行。從宋丹丹到蔣孝智,從管雪鳳到管雲龍,再說到自己,說到這些天來的宋二丹表現,朱來福義憤填膺,罵道,你當我眼睛瞎,我耳朵也聾嗎?你錯了。管雪鳳知道不管用哪種辦法,即使把我砍死,把我全家殺光,把我的皮扒了,我也不會叛變,也不會把黨的秘密說出來,更何況飛機這樣大的秘密呢?於是,他們就來了個假槍斃,把我踢到黑龍潭,故意讓你把我救上來。在這山裏,你伺候我,讓我感動,好套出飛機的秘密。有時候,我也真的被你騙了。那一次,你遍體鱗傷,上山來對我說你見到吳大麻子了。吳大麻子的管家打了你,又戳狗咬你,討了一點飯你舍不得吃,給我吃。我感動呀,我落淚呀。我心裏盤算,要是我朱來福有那麽一天,一定會為你兩肋插刀,為你擋子彈也行。我這條小命是你救的,就算是你的了,你想什麽時候拿去都行。可是,我猛然想到黨,想到王師長臨走時對我說的話——保護好飛機,對誰都不要說。飛機比我們一個師的兵力還重要。你是黨考驗出來的忠誠的革命戰士,這項光榮的任務就算交給你了。當時,我就跟王師長保證過。人在,秘密在;人不在,秘密還在。王師長感慨地說,就算我們這支軍隊打完了,隻要你還在,等到革命勝利的那一天,飛機就是我們紅四方麵軍的見證!王師長說這話的時候,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是一個下著滂沱大雨的深夜,還是一個急行軍的深夜。王師長戴著鬥笠,穿著草鞋,腿上沒有褲子,一塊破布在風中晃動。王師長看著,拍拍我的肩膀說,風很大,雨也越來越大,夜晚很黑,也看不到人影,也分不清是人是鬼,馬上要到冬天了。入冬了,沒有吃的,是人是鬼都出來了,但是,不管環境咋惡劣,我腿上的這些破布我都不能甩,我要帶著他們走向勝利。

朱來福很激動,本來有些結巴,這個時候就更加結巴,說的話也不成句。朱來福說,我握著王師長的手表示:王師長,你放心,不管條件多艱苦,我用一切辦法保守秘密,等待你們的到來。

希望有那麽一天。王師長說過,走了。

可是你宋二丹太卑鄙了,不管從哪個方麵說,都不能饒你。今天是三月三,我送你一程,讓你做鬼去吧!用你的血,用你的狗命告慰那些英靈!朱來福說完,就咬牙,閉上眼睛,正準備扣動扳機。忽然,一個女人大聲喊:慢著,朱隊長,慢著……

聲音這麽熟悉,誰呀?朱來福睜開眼睛,立即側身,調轉槍口,發現一個頭上戴著鬆毛的女人站在左邊,距離不到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