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來福想到這裏,感到麵前這個宋二丹可惡至極。要是能活下來,一定為死難的戰友報仇雪恨,為妻子和老娘報仇雪恨。可憐的花花呀,聽宋二丹說,你是被管雪鳳這個瘋女人活埋的。不知道你在哪裏,是否走遠,心疼呀。

朱來福咳嗽。宋二丹趕緊從裏麵找來破褂子,搭在朱來福身上,又用破碗舀來半碗清水,給朱來福喝。朱來福才好些。

朱來福真的不想睜開眼睛,因為睜開眼睛就能看見這個不共戴天的大仇人,他無法說服自己,也無法向那些死難的戰友交代。可是,宋二丹還想狡辯,還說什麽,敵人太強大了,自己也是被逮捕的,看到自己是個小孩,就沒有來得及殺。問他咋跑出來的?他說他聽到他們的談話,想殺他,就爬到樹上待著。他們到處找也沒有找到,因為時間緊,就開了城門。宋二丹說,是吳緒紅帶著你去的,到河沙灣上遊,挨著城邊有個叫老龍潭的地方,水大,就聽到吳緒紅放了兩槍,噗通,你就掉到河裏去了。你在深潭裏好長時間沒有出來,我知道你一定被殺害了,就想把你的屍體撈出來,跟白花花葬在一起,也算是沒有白跟你一場。哪知道那群人走後不到一根煙的工夫,管雪鳳又趕來了。此時,天已經黑了,跟隨的人打著燈籠,照照河潭,可能也沒有看清楚,就罵,吳緒紅,你是豬腦子嗎?死人放在河潭裏,下遊百姓還怎麽吃水?然後就讓一排人對著深潭放槍,再然後就走了。我想,你一定死了,沉底了,等他們走後,我就去撈你,沒有。我趕緊沿河找,到了下半夜,在龍嘴河灣裏找到了你。把你撈上來,頭還有血跡,已經人事不省了。

朱來福不知道宋二丹說的是真還是假,但是多半是假的。踢下深潭是真的。吳緒紅沒有對他開槍,是衝著天上的星星開槍的,這一點他還記得。他的手捆著,掉下去時,頭好像磕到什麽東西,可能是石頭,因為石頭在水底,緩衝力小了,才躲過一劫,否者,已經到鬼門關報道去了。就是這樣,還是感覺頭木的。一股水衝下來,他順著水往下遊淌,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血流得太多,失去知覺。還有,自己跟宋二丹在這個山洞裏是真的。幾個月過去了,每天都聽他嘮叨,煩死了。開始,宋二丹好像很後悔,每天頭低著,使勁兒捶,說自己該死。是後悔嗎?當叛徒也有後悔的時候?沒有價值了,敵人也要他的命。好呀。真是太好了。朱來福高興起來。但過了一段時間,宋二丹哭,說害怕,還在夢裏驚醒,說胡話。說在雪地裏跑,又回來了。回來說,到處跑,敵人看見到處都是腳印,就會浪費很多時間,就找不到這個地方了。

看起來很聰明,實際上是個大傻瓜。你以為這樣可以騙過敵人,那是不可能的,這是掩耳盜鈴。哦,想起來了,這樣做,主要是做給我看的,想讓我相信。這個笨辦法確實聰明,不是宋二丹能夠想得出來的。不是宋二丹,那會是誰?管雪鳳。想到這裏,朱來福心裏一驚,差點上當了,好歹自己沒好,要是好了,還被這麽大點的孩子騙了。這是管雪鳳交辦的任務,是讓他來騙取飛機的。

哦,想起來了,那天,洞裏黑黢黢的,肚子裏難過,沒有吃飯,餓了幾天了,吃了不少雪。宋二丹抱著胸口窩,靠在自己的腳邊在那自言自語說,要是有一架飛機就好了,就可以把我們接到天上去。娘說,天上就是天堂,那裏很美,有仙桃,吃一口就可以活到九千九百九十九,不說那麽長時間了,就是活到二十歲也好。還有,聽說王母娘娘每年都要召開蟠桃大會,那裏好吃的東西也特別多,要是能吃到,就是毒藥,死了也劃算,也比現在強。這裏又冷又餓,真的不想活了。要不是為了朱隊長,自己真的就不想活了。朱隊長有一架飛機,不知道放在哪裏。要是他醒了,問問,能修好不,修好了,我們坐上,開走,去找大部隊。說到這裏,宋二丹突然停住了,他看見外麵有一雙發著綠光的眼睛,趕緊拿著刀出洞口。不知道是人還是狼,看見刀光,走了。

騙子,太不高明了,裝得還挺像的。那個時候,朱來福想,要是好了,帶著宋二丹去找飛機,或者告訴他藏飛機的地方。一想到宋二丹是個叛徒,朱來福心裏就難過,立即清醒了:絕不能上當!宋二丹叛變了,敵人還沒有找到飛機,聽說管雪鳳為了找飛機立功,什麽也不顧了,還從南京調來大米,寫過保證書,就像馬謖,立過軍令狀。如今沒找到,管雪鳳封官進爵的夢想成了泡影,她不會甘心。要不,為啥把關押在牢獄之中的人都殺了呢?一句話,還是為了飛機。

這個時候,朱來福忽然考慮到“列寧”飛機的意義來。蔣先生說過,列寧號就像定時炸彈,要是我們的人打回來了,重新組裝好,就會把敵人炸飛,到那個時候,一架飛機能抵得上一個師的兵力。蔣先生還說,不光是實力問題,還是個政治問題。它可以起到拋灑傳單,宣傳黨的主張,這是敵人最鬧心的。

敵人宣傳,說我們是匪,共產共妻,純粹屁話。隻有吳承軒、石生財還有吳大麻子他們有錢可以娶三妻四妾,我們這些窮人,一個老婆也討不起。要不是救下白花花,自己到現在還是個光棍,連女人味都不知道。不是不知道,也知道,在管家看到的女人都在二樓上,整天玩耍,擦胭抹粉。那個管雪鳳,手段狠,見到雞鴨飛起來就是一腳,見到下人也是打罵,把我綁在樹上,還用皮鞭慢慢抽,要是不叫喚,就使勁兒抽,要是疼得撕心裂肺,她就高興,還微笑,興奮得臉上放光。

朱來福恨管雪鳳,但是,他又想起管雪蘭、管雪梅。管雪蘭比較恬靜,整天想什麽,誰也說不清,也不多愛說話,眼睛水汪汪的,但是她不該嫁給吳承軒做小,成了犧牲品。“三公子”管雪梅,那才是俺一路人呀。雪梅就很同情下人,還把俺喊哥,聽說,在學校裏也參加了共產黨,還在打黃安時參加了紅軍,不知道還在黃安不?聽說劉峙這個殺人魔,在那裏進行了清鄉,把黃安、光山、麻城的一部分劃在一塊,成立經扶縣,縣城就在新集,原來是鄂豫皖紅軍首府,被敵人占了。蒼天呀,你得保佑雪梅啊。

朱來福想著,流著眼淚,不想睜開。但是朱來福試著動彈一下,覺得還可以。

宋二丹又給朱來福喂了一點東西。

朱來福躺著對宋二丹說,身上睡疼了,想坐著,你扶我起來。

宋二丹趕緊過來,一隻腿跪在地上,雙手抱著朱來福上半身,一使勁兒就把朱來福扶了起來。宋二丹說,朱隊長,我們沒有錢買紙和炮,這裏有些柞柴葉子,鵝卵形,很像紅五星,挺好看的。我早上起來就到處撿,撿了幾抱,都摞在那裏。隻是,沒有印,我記得娘燒紙給親人時都要剁上印,再疊一疊,說是隻有剁上印,在陰間才能算錢,否則就是假錢,花不掉。疊一疊是為了親人拿到錢方便裝。不知道我們收撿這些榨柴葉算不算數呀?別燒到那邊是假錢,花不掉,那就對不起親人了。

應該算數吧,朱來福也沒有底氣,但是朱來福想到花花可憐,就說,紙是什麽?不也是我們做的嗎?隻要是我們做的,就有法力。蔣先生說過,共產黨人說話算數,我們說的算。

朱隊長,你說的也對。我雖說不是黨員,但是跟了你,也算。要不算,一定會托夢,到時候我們就會打敗地主惡霸,弄到紙再給他們燒去。宋二丹說,你要是能坐起來,就對著西南方,那裏就是我們親人去的地方,聽說一路上犧牲了不少同誌,路上灑滿了鮮血。還有,那裏離縣城近,還有我娘,還有蔣先生,他們都在那裏,我們給他們燒紙磕頭。幾個月了,也許都托生了。要是托生,下輩子可得到好家,別再受苦了。

你永遠都是“可能”,搞假還找理由。朱來福心裏想著,但是沒說出來,因為朱來福聽著宋二丹的這些話,頭已經很大了。朱來福想,這個叛徒這麽小點,卻做了那麽多虧心事。我要不報仇,恐怕就沒有人報仇了。我今天一定要為死去的同誌報仇雪恨。聽到這裏,又覺得宋二丹是個膽小鬼。要不,為啥說那些話呢?哦,是呀,這個叛徒雖然跟我在一起,但是破綻百出,這個時候還想榮華富貴,還想下輩子托生到好家,這就是破綻。要對著紅四方麵軍祭拜,啥意思?難道我們的紅軍全軍覆滅了?不可能!這是在詛咒呀!這個叛徒,每次下山不是去要飯,而是去找主子匯報,問計策,想在我這裏設陷阱。妄想吧!朱來福想起來了,宋二丹還帶著一把槍,要不是敵人派來的,咋有槍呢?好,我要學孔明借東風,讓他在忘乎所以當中死吧,然後自殺,為死去的戰友還有愛妻花花報仇雪恨。

想到這裏,朱來福好像沐浴在報仇之後的幸福當中,微笑起來。宋二丹看著,挺高興的,就說,隊長,精神好多了,能睜開眼睛嗎?陽光不太緊。

朱來福想進一步麻痹他,就說,也許在洞裏呆九了,見到光眼睛就流淚,就痛。慢慢適應吧。哎,二丹?

宋二丹看到朱隊長高興,也高興起來,就說,到。二丹在這呢。

二丹,我聽到你擺弄手槍,你在哪兒弄來的?好多天沒有摸槍了,挺想的。

哦,那槍呀,是我偷的,偷吳緒紅的。那天,我去給他送開水,那個“婊子”也在,還嗲聲嗲氣。吳緒紅說,特派員要走了,臨走還送我一把好槍,感謝了。不知道射程咋樣?那“婊子”說,美國造的,最少在二百米,殺傷力很強。吳緒紅就收下了。看見我去了,就把槍放在枕頭下麵,我退了出去,就聽兩個人在屋裏吧唧吧唧通嘴。

你說吳緒紅與管雪鳳?

嗯。

可能嗎?據我了解,管雪鳳有點討厭吳緒紅。

你不知道,但是真的。

狗屁,是做樣子的。朱來福說,我問你,你聽到過他們談飛機的事情嗎?

談過,隊長。宋二丹說,那天,吃過飯在縣衙的大院子裏,那大院子裏有兩棵白果樹,估計上千年。樹冠很大,整個院子都被遮住了。在那下麵有一張石頭做的桌子,兩個人坐在桌子兩邊,是竹椅子。管雪鳳,不,那個“婊子”還翹著二郎腿,端著茶杯說,隻有找到朱來福朱隊長你,才能知道飛機下落。她已經派人把山都搜遍了,就是找不到。吳緒紅說,解鈴還須係鈴人,隻是,害怕找到朱來福也是枉然。那“婊子”說,為啥?吳緒紅說,朱來福在你家打長工,你就不了解這個人嗎?這個人一根筋,打死也不會交代的。那“婊子”說,沒到手,到我手就知道我的手段了。吳緒紅笑笑說,不中用的,朱來福是軟硬不吃,他抱定的事情,十條老水牛也拉不過來,更別談使用美人計了。

打個賭咋樣?那“婊子”說。

吳緒紅說,打賭就打賭。兌什麽?

兌什麽?那“婊子”反問。

吳緒紅說,要是你贏了,你要什麽我就給你什麽?

這個時候,那“婊子”反而不知道要什麽了,就說,我有絕招,不告訴你。

吳緒紅說,無非是“威、逼、利、誘”四個字,我都知道。你就瞎子點燈白費蠟了。

宋二丹正說著呢,朱來福忽然問,你把槍拿來我摸摸。

宋二丹高興,說聲好,站起來跑到洞裏找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