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人命大,誰也想不到朱來福會活過來。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雪已經化盡,南邊的燕子開始飛了過來,一些早知道春天能到來的青草開始發芽,長青的鬆樹在風中唱著歌,還有一些山雀嘰嘰喳喳閑聊。陽光是明媚的,似乎是姑娘的長發,蓬鬆柔軟地撫弄著大地。

宋二丹給朱來福背了出來,發現他是那麽輕,仿佛一片樹葉,晃一晃都能飛落。背出洞時,朱來福“哎喲”一聲。宋二丹不知所措,趕緊把他放下,好在洞邊就是宋二丹準備好的荒草墊子。慢慢放下。朱來福還是坐不住,有點顫抖,眼睛緊閉著,害怕外麵的光。宋二丹又把朱來福慢慢放躺下,頭下用草墊子墊著,腰裏掖上一把草,頭在東方,這樣可以避免陽光的刺激。在朱來福的頭邊還有一棵碗口粗細的鬆樹,葉子雖然是針形的,但是春天的鬆樹格外厚實,一層層覆蓋著,在微風中能篩過許多陽光,顯得柔和舒服。

放下來了,宋二丹也看清楚了。此時的朱來福,哪還像個人樣?四五個月沒剃頭,頭上的毛居然掉光了,隻有耳朵邊還有一點點,像女人的圍裙,從腰間圍著。朱來福是有胡須的,現在沒了。蠟黃的臉像黃表紙圍的燈籠,透亮。嘴唇的皮已經換好了,還有點血色。

宋二丹說,隊長,今天是三月三,我們這兒的說法是鬼節,可是今天是晴天,太陽很好,我把你背出來了,讓你曬曬太陽,你心裏愉著嗎?

沒想到朱來福還是緊閉雙眼,眼皮是腫著的,好像山裏的蘑菇,忽然從蘑菇下麵滴出水來。朱來福緊緊咬著牙,有點顫抖。

是呀,今天是三月三,鬼節,按照當地的風俗是要祭拜孤墳野鬼的。可憐,我的同誌,我的親人,他們在哪裏呀?朱來福想到的是他的老娘,幾十歲了,居然自殺,為了誰?還不是為了我,為了革命。記得蔣孝智剛來河口,來到鳳凰山就住在我家,那個時候,爹已經過世了,隻有娘在家。吃水困難,蔣孝智就幫娘挑,一挑一挑往水缸裏倒,直到挑滿。蔣孝智是個學生出身,哪裏幹過重活呢?肩膀壓得紅腫也不吭一聲。到了晚上,睡在**,腳都起泡了,娘用手量孝智的腳,連夜趕做了一雙鞋,第二天孝智穿上,跪在地上非要喊娘不可。娘也就答應了。娘說,老了,又添了一子,喜事。於是就把家裏嬎蛋的唯一的老母雞宰了。

吃飯的時候娘說,我聽說了,你家裏也是富人,為啥到我們這窮鄉僻壤來教書呢?孝智就對娘說,你說天底下是窮人多還是富人多呢?娘說,天上的烏鴉還是少。孝智說,娘說對了。但是我們把烏鴉打下來,小雞不就得解放了嗎?我不懂,就說吃飯吃飯。娘說,孝智是讀書人,懂得道理多,又是大哥,以後來福就跟大哥念書,也不枉老朱家祖祖輩輩給人家當佃戶。我就說,娘,這是命,我們生下來就是這條命。聽東家說,人生隻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滿升。胡扯!娘火了,罵道,你個不爭氣的東西。你是人,管雲龍也是人,吳承軒也是人,吳玉龍也是人,他不比咱多個蛋,為啥人家富裕我們就窮呢?想當年,你爹得病,我從這家到那家,求爹爹告奶奶借錢給你爹治病,管家就是不借,說多了,管雲龍說,借可以,得還,一倍的利息。簽了字,畫了押,借了錢,剛走出門,就聽到罵:老不死的,錢坑。可憐我拿著錢回來,給你爹買藥,你爹躺在屋裏知道了,不吃不喝,活活氣死了。

從那之後,娘就對我說,人活著沒有不求人的,但是你要活個人樣。啥叫人樣?就是要為那些窮人著想。孝智來,娘點著鬆樹油做針線,孝智給娘講道理。孝智說,那叫同病相憐。隻要窮人團結起來,才有力量推翻這個世道,才能創造一個新世道。

孝智說的一個道理娘信。孝智說,地主老財,不愛幹活,也不愛種莊稼,可是他們卻擁有土地,擁有糧食;窮苦農民,喜愛種莊稼,卻沒有土地,最後沒有糧食。難道這也是應該的嗎?不應該。這就是不平,是世道的不公平呀。共產黨就是來解救窮人的,替窮人打天下的。

娘說,理是這個理,可是這叫造反,造反是要坐牢的,是要殺頭的,你能不怕嗎?

孝智說,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隻要能喚起民眾,讓他們知道道理,就像耶穌,釘在十字架上也不怕,更何況已經有人先我犧牲了呢。孝智講了黃花崗七十二烈士的故事,給娘背了林覺民的信。娘靜靜聽,到後來,娘對我說,兒呀,你做得對,娘支持你。

如今,娘為了我,為了我不被敵人逮捕,自殺了。不知道娘的魂魄走遠了沒有,在去往天堂的路上,孤單嗎?孝智,對,還有孝智陪著呢。

管雪鳳這個惡魔,都說她是“清水彪”,真是一條毒蛇!沒算著變成這樣。那時候,在她家幹活,看她不可一世的樣子,就沒有好感。沒想到如今這般瘋狂。孝智可是他的老師呀,聽說也被殺了。迷迷糊糊當中,二丹說的,是二丹親眼看到的。二丹說,那個“婊子”把蔣先生殺了。她不知道從哪裏搞來的毒藥,噴在屍體上,一會兒就沒了。

蔣先生呀,我記得你跟我講過,你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可是,你給我講的時候好像還是昨天,時間過得真快呀。昨天,對。昨天,你還是個鮮活的大哥,如今連骨頭都找不到了。大哥呀,你的靈魂沒有走遠吧?你陪娘,娘陪你。娘的腿不好,經常痛,你要多辛苦點兒,你要扶著娘,一路走好。孝智你說過,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肮髒地活著。對,說的太對了。

朱來福恨透宋二丹了,這個叛徒!還有臉給我背出背進,還有臉見到我,我是沒有臉和他在一起了。也不知道他出賣了多少人:白花花是他出賣的,宋丹丹是他出賣的,還有不知道的。這個貪生怕死的可憐蟲終於承認了。那天,外麵風刮得很大,雖然躺在山洞裏,但是還是能聽得到。這隻耳朵不知道咋搞的,一會兒嗡嗡響,什麽也聽不見;一會兒又好了。要是好了,就是草叢裏麵有響動,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那天,朱來福清楚聽到外麵下雨的聲音,有好多蛤蟆咕哇咕哇地叫,宋二丹給朱來福喂了一點飯。朱來福問,這飯是從哪兒弄來的?宋二丹說,都犧牲了,鳳凰山一百多口人家隻有十幾口了,那麽多窮人殺的殺,賣的賣,剩下的都是富人了。很安靜。那個“婊子”回南京了。石生財正在城裏慶賀。城裏,各家各戶張燈結彩,每天都有人過生日,那些人就忙著送禮,忙著收錢。也沒有人到鄉下來了。聽說,他們用了兩個半月的時間,采取蹲點捉麻雀的方式,運用拉網式搜查的辦法,在村莊設聯防隊的套路,一下子把泥巴翻了個焦,就是天上飛的鳥兒也沒有了。漏網的,隻有幾個人,還有沒找到的飛機,這些人仿佛消失了,沒動靜了。所以石生財猜測,這些人就像沙漠裏的小草,活不成了,餓死了。

吳緒紅按照石生財的指示,不在河口聯防,撤走了,邀功請賞去了。就在這個時候,宋二丹化妝成要飯的,去了一趟河口街道。王百勝很驚詫,進屋去了。管家王俊山出來了,但是沒有認出來,給了一把米,還給了一把麵,踢了一腳說,滾吧,走遠發財。

吳玉龍的管家吳良美,小時候出疹子留下的錢窩窩,能讓老母雞嬎蛋,外號“吳大麻子”,如今成了這一帶的紅人。管雲龍死了,讓吳承軒當鄉長。吳承軒幹了一階段說老了,幹不動了,不幹了。可能是瞧不上這個差事,就讓給了吳大麻子。吳大麻子不再是吳玉龍的管家,另立門戶,並當了鄉長。吳大麻子為此給吳承軒孝敬了一百塊大洋,還對吳承軒抖了實底說,殺死管雲龍兩口子的是蔣孝智,幫手就是宋丹丹。

吳承軒把這話告訴了管雪鳳,管雪鳳本來不信的,吳大麻子拿出證據。吳大麻子說,蔣孝智十分狡猾,這個人說一套做一套。這樣說來,不知道管雪鳳犯哪根神經,居然點頭說,他當過我老師,那個時候我就曉得,你說的這點是真的。

通過這個渠道,吳大麻子得以見到管雪鳳,有管雪鳳撐腰,吳大麻子膽更大了,就胡說,窮鬼,想貪財,知道你家寶貝多。蔣孝智是共黨的書記,在這一塊都知道,當時開會就說處決你爹,你爹跑山裏去了。是宋二丹看見你爹在黃昏的時候下山的,可能是想你娘了,或者是回來換衣裳,順帶找點吃的。聽說,那個時候,你爹看見蔣孝智是個教書先生,可憐,經常邀到家裏吃飯。吃飯的時候你爹說,蔣先生,你穿的太破了,我這裏有一件皮襖,你要是不嫌棄舊了,你穿著,我再買新的。就是這句話傷了蔣孝智,蔣孝智認為是看不起他,就記恨,一直在等待機會。現在機會來了,一不做二不休,就把你爹殺了。我派了吳世恒去的,親眼看見蔣孝智提著皮襖,說風涼話。說,當初管家給我沒要,現在也不能燒了。燒了怪可惜的。於是自己就穿上了。開始說是小炮隊殺了你爹媽,過了一階段,又說是他殺的。承認了,再穿你爹的小皮襖,可能覺得不太妥當,就把皮襖轉給了宋二丹。宋丹丹還把你娘的發卡留自己用。

這個吳大麻子,是天生的妄想家,編的很圓盤,說的是滴水不露,管雪鳳聽了不得不信。管雪鳳聽著,想象著爹媽慘死,肺都氣炸了,流著眼淚掏出槍,對著屋頂就是兩槍,屋頂被掀開一個大窟窿。吳良美頓時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道如何是好。管雪鳳罵道,爹娘的仇不報,我管雪鳳誓不為人!

宋二丹說,吳大麻子還在家裏,正抱著一個黃花大閨女睡覺,都半晌午了還在睡覺,我拍門的時候,一條花狗從院子裏往外麵穿,我膽小,連忙後退,彎腰,狗也嚇了一下,趕緊後退。這個時候,我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向狗擲去,狗嚇得掉頭就跑。石頭落地,狗又回頭叫。趁空隙我從菜園笆子抽出一根棍,狗就嚇跑了。我又去到門前。門裏走出一個管家,就是那個吳世恒,像狗一樣凶巴巴地罵:顯魂呀,大清早。

隻聽到裏麵有個小老頭,是吳大麻子家燒鍋的,他說,世恒管家,昨晚老爺吃剩下的半盆麵條還在那兒,狗也不吃,都倒給要飯的吧?吳世恒扭頭走了。

朱來福在心裏盤算,那些死去的親人,我要為你們報仇。宋二丹的話全是鬼話,是不能相信的。宋二丹一定是管雪鳳派來的,是個圈套,是個陷阱,裝著讓他來救自己,好讓他來掏我心裏話,一旦找到飛機的下落,他們就會下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