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黨正規軍撤離後,吳大麻子就感覺不太保險,總感覺有一雙眼睛在背後盯著,再加之今年春天,石虎的民團也撤到城裏去了,吳大麻子更是不安。所以,最近一階段,吳大麻子特別小心,除了剃頭之外,其餘都叫管家辦,自己足不出戶,在家躲著,觀察動靜。

寨子東頭有個藕葉湖,藕葉湖旁邊住著一戶人家,也姓吳,是從北方搬過來的,不太知道底細,看著像本分人家。拈宗,認著本家。他是個剃頭的,頭剃得好。別人都收錢,就是不收他的錢。吳剃頭說,這是孝敬你老人家的。說的好聽,也就常去。

吳剃頭有個閨女,十四五歲,長得好看,平日裏喊吳大麻子大爹,就是大伯的意思。吳剃頭拜托吳大麻子,想說給縣長,又怕石生財嫌棄,也就沒張口。吳大麻子心想,要是逢著合適的,還真得給保個媒。吳大麻子多心,認為隻剃頭不收錢,人情不大,怕隻怕這裏有鬼,吳剃頭要是共黨,剃頭刀在脖子上一嗤啦,自己就完蛋了。這還是次要的,每次剃頭,總感到有人盯著,睜開眼睛又看不到。吳大麻子不光不舒服,還有點膽戰心驚。

民團進城了,吳大麻子就在開會的時候提出來,說是鄉區也應該設保安隊。縣長說,那好呀,保安的報酬你們都知道,沒人每月六塊,由你們收。吳大麻子一聽,一激靈,小九九就撥開了。一個人六塊,還是每月,要是十個八個,每月就是六十塊。六十塊,按照現在的市場行情就是三鬥處處。一年下來呢,就是三十鬥。其實,吳大麻子的小九九還是算錯了,他還沒有算後兩個月的。吳大麻子算錯了不要緊,主要是辦錯了。回來後,左想右想,也學會吃空餉,對於腦門後麵的那雙眼睛,自認為是多疑,於是甘願冒風險,幹脆先把銀子收上來。收上來了,白花花的洋錢可眼饞人,抓在手裏,手都是顫的,要是發給整天背著槍無所事事的團丁,真他媽的虧!這般想,咋辦呢?平時裏,為了嚇唬麻雀吃稻田裏的稻,在稻熟之前紮個草人,放在稻田中央,麻雀見了就會嚇跑。比葫蘆畫瓢,找幾個親戚,也發給槍,每人給點煙錢,在家吃住,會省下許多,又能嚇唬赤匪,這就叫彎腰帶把鞋——一舉兩得。

誰知道共黨不是天上的麻雀,“稻草人”沒用。宋二丹探得消息,說吳大麻子在家。朱來福他們去到的時候,吳大麻子正陪剛剛在哪兒找的小女人敘話,屋裏存糧多,還有剛收上來的棉衣。

那個小女人不是別人,就是吳剃頭的女兒,給吳大麻子叫大爹的吳翠鳳。

吳大麻子抱著,吳翠鳳太小了,感覺不太舒服,又是蹬又是扒,還在那啼哭。吳大麻子哄著說,我會給你好處的,也會給你爹好處的。

我不要,什麽都不要,吳翠鳳罵,你這個老不要臉的,你是個王八蛋。

我本來就是吳大麻子,咋又是王八蛋了呢?

你就是王八蛋!吳翠鳳在穿衣服:爹說讓你喝酒,你對我這樣,還讓我喊你大爹。你不是王八蛋又是什麽?

好了,別哭了。吳大麻子說,給你,這麽多錢都給你,行不?

吳翠鳳看到錢,忍住哭,伸手拿。吳大麻子又攥住了手腕說,現在不行。你要知道,拿回去了,你爹問,你咋說?

吳翠鳳愣在那裏,看吳大麻子臉上的銅錢窩窩,不知道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就想笑。

我給你存著,等你長大了,加利息給你。吳大麻子說,我倒沒事,你要是說出去,不光是嫁不了人,人家還會說你是瘋子。我老吳,堂堂做人,十裏八村,誰都知道。也是為你好,不要對你爹說,誰個也別說。

別動!動,我就崩了你!吳大麻子彎腰,貼著臉對吳翠鳳說話,吳翠鳳早已發現有人來了,藏在門旮旯,這個時候出來了,吳翠鳳不知道是誰,嚇得也不知道動彈了,睜著大眼睛看。吳大麻子以為看他的臉,當看到吳翠鳳的目光在瞅身後,臉變得卡白,一張稚嫩的臉蛋一點表情也沒有的時候,晚了,朱來福的手槍已經抵住吳大麻子的後腦殼。

隨後,管雪梅也拿著槍站在吳大麻子麵前。宋二丹拿著一把明晃晃的鐮刀,在吳大麻子眼前晃來晃去,咬著牙,比劃著。

吳大麻子眼睛瞪著喊,來人了,赤匪來了。可是,沒有一個人來。

朱來福說,喊,還喊呀。吳大麻子又喊,還是沒人。這是咋回事情呢?吳大麻子不再喊了,一下子像個軟蛋,知道死期到了,有一種絕望在那裏等待。吳大麻子趕緊說,大爺,饒命呀,爺爺,饒命呀。我們沒有見過麵,前無怨後無仇,你們要啥我都給你。

朱來福把頭一搖說,啥子都要,尤其是你的這張麻臉,能裝好多洋錢。

吳大麻子嚇得篩糠,看看褲子,地上呼呼響,已經失禁。吳大麻子在想,瞎家丁呢?到哪兒去了?關鍵時刻趕緊來救命呀?朱來福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笑著說,你在想你那幾個笨蛋家丁吧?他們呀,都趕會去了。

完了,完了,徹底完了。吳大麻子又看看每個人的臉,沒有蒙著,說明不是土匪。那是幹啥的?心裏吃驚,是紅軍,難道紅軍打回來了?再斜眼看,不認識,立即僥幸起來——也許他們也不認識我,就是幾個不在行的土匪嘛,要不,就是幾個餓極了的赤匪吧?心想,也許他們不知道我的過去。於是說,我參加過共產黨,還是宣傳部長呢。同誌,別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

住嘴!啪。一巴掌就把吳大麻子下頜打掉了。吳大麻子嘴歪著,說不出話。朱來福罵道,你個叛徒,今天就是為了那些死去的同誌報仇的。你做的壞事我們都知道了。

吳大麻子徹底死心了。知道是死,也就不怕了,直起身板,歪著嘴,嗚哇嗚哇說,夠本了,我吳大麻子,吃也吃過,喝也喝過,賭也賭過,嫖也嫖過,吃喝嫖賭都占全了。這輩子殺過人,出賣過人。那些赤匪還想通過我給他們搞到糧食,給他們衣服。去死吧。

宋二丹再也忍不住了,一鐮刀下去,割斷了吳大麻子的脖子。血像箭往上噴。朱來福趕緊退後。吳大麻子先是扶著床,嘴張了兩下,用手捂住脖子,隻幾下,就像癟了氣的車胎,咕咚,倒在地上。

吳翠鳳見狀,嘰哇一聲,暈了過去。

就是這一聲嘰哇,驚動了一個要飯的。有人拍門,問,有人在家嗎?有人在家嗎?

咋辦?朱來福問。

宋二丹說,滅口。

管雪梅說,別怕,我聽聲音,不像是這家人。我們不吱聲,等一等。

就在說著話呢,門“吱呀”開了,一個蓬頭垢麵的老頭闖了進來,一看這情景,大聲喊,殺人了!殺人了!

宋二丹扭頭一看是陳天虎,就說,陳大哥,是你呀,喊啥?

陳天虎看見宋二丹拿著刀,刀口還在滴血,旁邊站著兩個人,屋裏有點暗,分不清是男是女,又低頭看見地上吳大麻子抱著脖子在那扭,地上淌了一地血,哆嗦說,你們殺人了?

朱來福手疾眼快,上去就把陳天虎按倒了,用手槍頂著。

宋二丹說,朱隊長,這就是陳天虎,我們的同誌,王莊的。王莊有好多黨員,隊長死了,他們鑽樹林,要飯,過著野人生活。

朱來福聽說,用胳膊蹭了一下陳天虎,罵道,叫喚啥?我們是赤衛隊,鬆了。一擺頭,管雪梅知道幹啥,連忙跑到屋裏,提一袋子大米,還有半袋麥麵,又到裏屋找到兩條被子和幾件棉衣,用麻繩捆住。剛好,吳大麻子家裏有尖捅,還有一擔籮筐。管雪梅慌得不行,把米和麵各倒一個籮筐裏,對宋二丹說,你挑著,我挑棉衣。

這個時候,隻聽到後院有人喊,老爺,老爺。

在這裏要介紹一下吳大麻子住處。

吳大麻子住在河口下麵,是一個岔道的地方。這個地方地勢平坦,陰陽先說,此地叫美女曬丘地。本來嘛,“美女曬丘”有點貶義,但是畢竟也是一官大地,住上了說不定就會出美女,就會當大官。那個時候,吳大麻子有錢,但是人長得醜,腰粗沒勁兒,說話還有點女人腔,所以找女人難。好在他有錢,能養活,於是就找了一個大家閨女叫劉倩倩的。別聽著名字好聽,劉倩倩就是劉欠欠,幹啥事情都少一根筋,都二十來歲了,還很貪睡,半夜裏還尿床,這還算小毛病,最主要的是不衛生,什麽都吃。平日裏穿個像睡衣的褂子,兩邊有兩個大布袋,布袋裏永遠斷不了零食,不是生瓜梨棗就是點心糖果,走一路吃一路。能吃能睡,就容易長胖,長胖了更愛睡覺,要是不睡就頭暈。

吳大麻子娶過來後,搞了幾次,覺得就像躺在皮劃子裏,一使勁兒就兩邊晃悠,搞得還要扶著床沿,兩隻手支撐著,汗流浹背,兩臂酸麻,沒有快感,也沒有安全感,也就厭煩。胖姐劉倩倩也不太配合,身上躺著個男人,看到了跟沒看到一樣,照樣在**嗑瓜子,還把瓜子皮吐到吳大麻子臉上。瓜子皮有粘性,吐到臉上就不掉了,搞得胖姐看著隻想笑。這一笑,你說吳大麻子還有興趣嗎?吳大麻子下來罵,吃吃吃,吃你媽的逼。胖姐不是傻子,知道是自己不對,再搞那事兒時也不再嗑瓜子了。但是,不嗑瓜子又出了問題,就是提不起精神。開始呢還半睜著眼睛,吭哧吭哧兩下之後就打呼,一打呼嚕,吳大麻子就沒了興趣。男人那東西是橡皮筋兒,你越是拽拉它越是有勁兒,要是不拽拉,就柔軟得像一團棉花,如同螞蟥,會收縮成花生米那麽大點兒。吳大麻子生氣,滾下來對著白胖的屁股就是一腳,劉倩倩醒了,問為啥發火?吳大麻子不好說,氣得唉聲歎氣。問急了,吳大麻子說,你是豬呀,幹那事的時候還顧上睡覺?沒想到胖姐說,你不知道你長得多惡心,要是我睜著眼睛就會吐。你在上麵,一口痰吐出來,不都吐到你那麻窩窩裏了?想讓我給你美容,做夢去吧。幾次以後,也沒了興趣。但是吳大麻子不是凡人,在家滿足不了,就進城找野食。開始是用錢做交易,共產黨來的時候,他把尾巴夾了起來。紅軍轉移了,他就出賣同誌,換金錢和地位。這個時候,他的膽子大起來,尾巴又露出來了,而且尾巴越露越長,不論老幼,隻要是女人,皆宜。

吳大麻子總往城裏跑,路途遙遠,回來時多半是夜晚,感覺不太安全。為了安全,又能滿足,還為了裝麵子,從紅軍走後,一兩年之內,娶了三房姨太太。三房姨太太也很爭氣,二姨太已經為他生了一個,其他幾個也種好了莊稼,隻等時光流逝,到瓜熟蒂落的時候收割了。胖姐不是不知道,但是胖姐不介意,有一搭沒一搭吃零食,睡覺,要不就頭暈。

吳大麻子住在這個地方,本來周圍人少,經過幾次清洗,更是找不到幾戶。除了村東頭藕葉湖旁邊住著一個自家的,就沒有旁人。最主要的是吳大麻子拽闊氣,娶了姨太太之後,就開始建房。房屋分三層,靠近最裏麵的一層是妻妾住的。

妻妾住在一個大院子裏,後院建了兩層樓,上下十二間,大太太懶,就住在下一層,二太太生了孩子,上樓不方便,住在大太太對麵的下一層。隔院相望的上麵就是其他兩個姨太太。中間砌個花壇,種了許多樹木,有石榴,梨,棗子,就是沒有桃子。桃子,淘子,有點不吉利,就沒有栽種。

第二層院子是吳大麻子辦公的地方,規格也和後麵一層相似,裏麵擺設不一樣,多半是糧食,古玩之類。前院就是夥房,還有打雜的保安的。

按說吳大麻子家裏布置也算嚴謹,作為朱來福他們是進不來的。一來這天是秋天,孤山寺一年兩次逢會,春天一次,秋天一次。剛好這天逢會。管家和勤雜人員紛紛要求趕會,都借口要添置東西,說是快去快回。吳大麻子想打野食,也就爽快地同意了。朱來福他們就鑽了這個空檔。那些保安,更是皮影子下飯店,人多不納食兒,更何況都走了呢。

陳天虎看到管雪梅是個女的,拿尖桶有點吃力,就走過去,接過來,一頭紮一個,擔著就出門。門一開,就聽到後院有小孩子叫,侍候的吳媽站在樓上喊:都死了,小太歲叫了,二奶奶讓夥房弄點豆腐腦來。

陳天虎又退了回去說,有人發現了。

管雪梅撥弄開陳天虎說,你是嚇傻了?跨出門大聲說,知道了,馬上做呢?

那邊說,你是誰呀?董老頭呢?管雪梅說,趕廟會去了,讓我來。

這個死老頭,就是貪玩。吳媽高聲喊,你會做嗎?

管雪梅答應,不就是豆腐腦嗎?會做。

那好,快端來。小太歲餓壞了!

管雪梅不再說話,退到屋裏說,沒人,快走。宋二丹,你在前麵,我保護。朱隊長,你斷後。估計河口的岔路有人,拐過岔路就是竹林,到那裏就安全了。

朱來福看看周圍,吳翠鳳還在**躺著,暈過去了還沒有醒來。吳大麻子已經不再扭動,脖頸不再流血,被割處撲哧撲哧冒著紅色的氣泡,臉蒼白,估計死囚了。朱來福想到山上沒有鍋,就跑到廚房,順手提了一個四長子的鍋,大步流星出了大門,向那片竹林跑去。

朱來福剛走到竹林,就聽見竹林裏有人說話。有個人聲音很尖,聽著刺耳,說,吳管家,我們哥兒幾個還沒有玩好,急啥呢?

吳管家說,都走了,隻有老爺在家,放心嗎?再說了,趕會,人山人海,啥吊看頭,除了人多,還能有啥稀奇古怪的事情?

看來不止倆人。另一個嗓音有點粗,說話甕聲甕氣:咋不好看?還有皮影戲,還有花鼓燈,那個演穆桂英的女人,有一對酒窩耶,可得人疼呢。

放你媽的屁,你知道她是誰嗎?她就是縣城著名歌星叫什麽曼莉,是我們吳團總的那個……

吳團總的?另一個說,好吊事。有道是山高皇帝遠,他管得著嗎?再說了,就是一個戲子嘛。

吳管家真不想跟他們囉嗦,就直接說,吳團總知道了,你那肩膀上的“二斤半”恐怕就要搬家囉。

另一個不識相,還在調侃,感歎著說,哎,要是能睡一晚上,就是死球了也痛快。

吳管家好像察覺什麽,豎起耳朵聽說,這條路很少走人,要走人就是東家,咋有人來了?說著,朱來福走到了麵前。

朱來福這時留著大胡子,頭發披散著,看起來隻有一個黑洞洞的眼珠,跟鬼差不多,十分嚇人。管家看見他提著一口鍋,也是黑不隆冬的,就更加感到恐懼。擦肩而過,都注視著對方。注視片刻,管家還“嘿嘿”兩聲,算是打招呼,點點頭,帶著人繼續走。走了大約二百米左右,管家忽然想起什麽說,壞了,我怎麽看那個人像赤匪頭子“朱瞎子”呢?

另一個說,你是見鬼了,“朱瞎子”不是早死了嗎?骨頭都爛了,顯魂還差不多。

管家說,不對。那口鍋是東家的,我認得,四長子,去年趕會時我讓燒鍋的小尿買的。那口鍋耳朵是個單耳朵!當時買來了還挨了我一頓臭罵,小尿頂嘴說,一隻耳朵也能做飯,要是燒不熟我負責。這一說,驚動了其他兩個。一起說,壞了,一定是赤匪。赤匪搶了東家。咋辦?管家說,你們是保安,還不趕快攆。那兩個人立即轉身追朱來福。朱來福看到管雪梅他們鑽到竹林裏了,知道安全了,就把鍋放下,不走了,轉過身,拔出槍,在那咳嗽。一咳嗽,兩個保安抬起頭站住了,看著朱來福,不知所措。朱來福高聲說,你們是想死呢還是想活?那邊沒人答話。朱來福又大聲說,要是想死,我這就送你們到土地廟;要是想活,日你媽的趕快滾蛋!那倆人,其中聲音比較尖的一人藏在一棵樹旁,露出半個臉,伸著頭對朱來福說,你搶了吳鄉長家?朱來福高聲說,是的,本人是河口赤衛隊長朱來福,坐不更名行不改姓,咋了?另一個也找了一棵樹做依靠,小聲對同伴說,他手裏有槍,我們趕廟會,沒帶法器,恐怕不是對手。再說了,“朱瞎子”是活閻王,死幾次都沒有死掉,惹不得!尖聲音的那個人說,好吊事,都是人,我是倆蛋泡,他也是倆蛋泡,不比我們多個蛋,怕啥?要是我們放過他,回去了,咋交代?

朱來福一聽,想到管雪梅他們已經脫離危險,也沒有後顧之憂。一年多了,在大山裏受盡苦頭,十分鬱悶,如今下山,戰友都犧牲了,心中窩著一團怒火正沒地方出呢,於是也不再考慮後果,瞄準那棵樹,啪,就是一槍。

實際上,就隻有一發子彈,如今放了,朱來福還在瞄準。那倆個人聽到槍響,子彈打在一棵竹棍上,竹子應聲而斷,嚇得兩人屁滾尿流,喊了一聲,媽呀,他真有槍,子彈可不長眼睛,還不趕快跑。吆喝著,三個人拚死命跑了。

朱來福回到山上已經中午了。管雪梅說,你咋放槍,要是驚動了民團咋辦?

朱來福說,當時沒想。

管雪梅不再說話,看著。

朱來福坐下來把鍋交給了宋二丹,讓他把那口小鍋換下。那口鍋破了,是宋二丹在山下撿的,鍋底有個大窟窿,隻能歪著做飯。那時候也沒有糧食,野草野菜什麽的,放在鍋裏煮熟就行了。再說了,白天也不敢生火,還是宋二丹想了一個好辦法,在他們居住的山洞旁邊有一個小山洞,就在那裏支起一口鍋,四周用泥巴泥好,在鍋灶後麵安上一個長長的通氣的竹管,竹管接著竹管,一直通向小溪的水裏,有了一點煙都通水裏了。再說了,山裏經常起霧,煙與水氣混合,冒上去也分不清楚。竹筒埋在泥巴裏,敵人也不容易找到。如今民團回城裏了,他們在山裏做飯,就是冒煙也不怕。要怕就怕敵人的暗線,瞄上了,搜山,可就麻煩了。

宋二丹很高興,提著鍋說,這回可有好東西吃了。隻是沒有鹽,也沒有油。朱來福說,二丹,你去做飯,我們三個開個會,總結一下。

坐在石頭上,陳天虎做了自我介紹,他說,這多年,嚇傻了。裝瘋賣傻,到處討飯,頭毛又長又髒。說實在話,淚水都哭幹了,到處找,找了這麽多年,隻找到王氏三兄弟,他們也和你們一樣,在離金剛台不遠的五峰嶺躲藏,還有幾個叛變了。

陳天虎說,那一天,我要飯到了東家河,見到了東家河區委書記蔡家望,這個人跟隨紅四軍走的,走時是三十二師一個連指導員。他說他們紅四方麵軍越過京漢線,就回不來了。敵人在後麵咬著,一邊跑一邊打,很激烈,死了很多人,傷了很多人。他說,你知道的,那年秋天,雨水多,道路泥濘,紅軍都沒有顧上帶棉衣,也沒有草鞋,多數打赤腳,我的腳都磨起泡了,血水流著。轉戰到新橋又碰上國民黨74軍阻擊,又折回來,跑到桐柏,在桐柏又打了一仗。不能說勝利也不能說失敗。打敗的是地方民團,敵大部隊知道了我們的動向,又派正規軍,飛機嚶嚶叫。過了伏牛山,才知道再也回不來了。那時候,我們的部隊有一千多傷員,要是抬著,會全軍覆滅;我也受傷了,是腳傷,不能走。受傷的隊員在一起商量,要留下來,為大部隊擺脫困境阻擊敵人。徐總指揮不同意,說我們紅軍沒有丟下傷員的習慣。在紅軍醫院治療的六個戰士,傷勢還是很嚴重的,但是他們聽說了緊急情況,堅持爬起來寫血書,把家庭住址和姓名都給了認識的戰友,讓他們活著把信帶回家,然後把吃的都分給戰友,抱著頭痛哭,然後分開,準備用死亡纏住敵人,為戰友贏得新生。可是,那些要離開的戰友舍不得,有幾個還是從小共患難的兄弟,死活要扛著他們,那六個人在萬般無賴之下舉起槍對著對方的腦袋,喊了一聲:紅軍萬歲,共產黨萬歲。開槍自殺了。其他的傷員寫了血書交給了徐總。徐總含著熱淚批準了。這時候,我們一千多人反而高興了。忙著尋找熟悉的戰友,讓他們活著,為我們報仇,等到打回大別山了,給我們的爹娘報個信:我們犧牲了,值得!我們一起燃起了篝火,一起為即將西行的戰友唱歌。唱啥呢?先是唱情歌《月亮爬樹梢》:“月亮,月亮啊,你偷偷爬樹梢,霞妹呀,霞妹黑黝黝的辮子真好。一股股鬆散著,兩股股緊抱著,哥哥給你一根紅頭繩,妹子你攥著揣進心口窩。”有個商城起義的戰士說,太軟,不好,我們唱《八月桂花遍地開》吧。於是,他起了一個頭,大家唱起來:“八月桂花遍地開,鮮紅的旗幟豎啊豎起來,張燈又結彩呀哈,張燈又結彩呀哈,光輝燦爛閃出新世界。……”唱著唱著,大家嗚咽,一千多傷員,或躺在地上,或跪在戰友麵前,或站著,用手,用嘴,用腳,把心愛的東西掏出來,贈給戰友,祝福他們打勝仗,為我們報仇。我們紛紛把糧食解下來給戰友,把子彈給戰友,讓他們吃飽,有了子彈多殺敵人。那時候,最缺少的就是糧食和彈藥。我們翻過鐵路線,群眾給我們備了五天的幹糧,大多都是炒小麥,這些幹糧見水,都泡濃了,但是我們都舍不得吃,過去四天了,都還有半袋子,都送給戰友。要遠征的戰友,他們接受了我們的饋贈,含著眼淚把他們的手榴彈留給我們。我們知道,他們也知道,我們不會當俘虜,萬不得已,會與敵人同歸於盡。

戰友走了,在過桐柏山時,又打了幾仗,很艱苦地到了四川。我們留下來了,分散到不同的山頭,先是阻擊敵人。敵人太強大了,在山上,不時聽到手榴彈的爆炸聲,每一顆手榴彈炸死敵人也炸死自己,可是我們的戰友不怕,最可怕的是敵人不近身,老遠就放槍,把我們的戰友殺死,或打殘廢,再捉住。最可憐的是在桐柏山一個叫長嘯坡的山溝裏,敵人捉去手無寸鐵的紅軍戰士三百多人,他們是重傷員,手腳都不能動彈,在山溝裏藏著,被發現了,全部活埋。也有少數活下來的,他們各找出路,分散突圍。我們聽著不同的山頭不斷傳來爆炸聲,還有咬牙切齒的痛罵,撕心裂肺的嚎叫,都是我們的同誌與敵人同歸於盡的聲音。

那時候,我沒有藏在山洞裏,爬著下山了,到了一個村莊,我把臉糊弄成鍋鐵一樣,爬著要飯。也碰見了幾支國民黨軍隊,他們問我,我不說話,裝啞巴,打著手勢。他們檢查我的傷,有個人說,不是槍傷,是刀傷,問我是怎麽受傷的。我比著,說是地主老財用刀砍的。另一個像軍官模樣的人說,也像。也是的,這麽髒,還不如死了。說著,就掏出槍要斃我。另一個參謀說,團長,四周都是兵,還有老百姓,一個要飯的都殺,影響不好。團長抬眼看看端著槍的士兵說,算了,放了。我就這樣一路爬著,要飯回來的。

陳天虎說,在還沒有見到蔡家望的時候,我死的念頭都有,可是見到了,聽到了,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氣。聽說,紅四方麵軍到達了四川,在那裏創建了革命根據地,發展很快,具體發展到什麽程度,蔡書記說,要是這樣下去,不到兩年就會打回來。這就是希望,我們要為這個希望活著。

朱來福說,我說嘛,敵人為啥沒有再搜山,原來都跟到四川去了。這是個好消息,也是個壞消息。好消息,我們有了喘息機會,利用這個擋兒大幹一場;壞消息,就是為我們的部隊擔心呀。這麽多瘋狗,他們打得過嗎?

管雪梅一直盯著朱來福,這時候才說,來的時候,劉書記也是這樣說的,他也是從桐柏山爬回來的,他說,要利用這個機會展開鬥爭,成立遊擊隊,利用山高林密的地理優勢開展遊擊戰爭。

啥叫遊擊戰?陳天虎問。

我們今天就是遊擊戰。朱來福說,我在這裏養病,雪梅已經跟我講了,我懂了。我想,我們一方麵打擊敵人,懲治那些惡霸還有民團頭子、叛徒,為人民伸張正義。另一方麵,還要自保。畢竟大部隊走了,力量單薄,我們要善於鬥爭,利用優勢開展鬥爭,還要聯絡我們的同誌,發動群眾,壯大隊伍。

我的任務算是完成了。管雪梅含情脈脈地看著朱來福說,你們組織遊擊隊,隊長朱來福,副隊長陳天虎。聯絡王氏三兄弟,還有宋二丹。從這一階段看,宋二丹也在走向成熟。我想,機會好了,吸收他入黨。我該走了,來福、天虎,你兩個利用時間找人把頭發理理,研究下一步鬥爭方向。劉書記等急了,翻山越嶺,還得幾天,我該回到黃安了。

你別回去,朱來福說,你來當書記吧?

那不行。我走的時候,劉書記告訴我,讓我傳達精神,做好遊擊戰動員,搞好後,務必回去。

要是這樣,那我送你。朱來福說,我知道這裏到黃安很遠,得翻十幾座山,再說了,石生財民團還在二道河設卡,要是碰見了不好辦。

不用,我知道。我會小心的。管雪梅心裏難過。這個時候,宋二丹做好飯,是一兩年也沒有吃到的白米幹飯。大家聞著,香氣噴人,就感到饑腸轆轆,實在等不及了,沒有碗,朱來福就跑到溪水邊,拽了幾片荷葉,又拽了兩個樹棍,遞給管雪梅說,吃吧,你受苦了。

管雪梅流出了眼淚。管雪梅從朱來福手裏接過荷葉,用樹棍挑了一坨飯,吃著,看著。就在這個時候,宋二丹發現溪水旁有個人影,晃動一下,沒了。宋二丹急忙大聲問:誰?

管雪梅也驚訝,趕緊放下荷葉,站起來掏槍。朱來福一個箭步擋在管雪梅身前,轉過身說,雪梅,你別動,我們先看看。說著,問宋二丹,發現了什麽?

宋二丹沒有說話,還在貓著身子尋找。這時候陳天虎說,我也好像聽到了聲音,一定是人,難道敵人發現了?我們來時,有人跟蹤了?

朱來福一下子想起來在路上碰見的那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