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秋天,樹林裏雖沒有夏天悶熱,但是蚊蟲狠毒,叮人疼,當你試著了就會又痛又癢,使勁兒?,?得流血,起一個鼓囊囊的大包,紅腫著,過幾天就會變黑,慢慢潰爛。那些蚊蟲在山裏修煉,練就一套本領,很執著,誓有不達目的不死心的決心。
朱來福因病在山裏呆久了,也就觀察出一點門道。那些蚊子長得花裏胡哨,腿細長,肉眼看不到嘴。不叮人時就把長長的喙夾起來,要是找到目標,就學著不聲不響,慢慢地輕輕地附在上麵,人不知鬼不覺。蚊子也不是鋼鐵煉成的,也不是上去就能找到下手的地方。人的某些部位肌肉很緊,蚊子是叮咬不進去的,咋辦?很有意思。朱來福沒事時在樹下坐著,思考問題,一些蚊子就以為朱來福是個木頭,是個傻蛋,就趴在手臂上。蚊子也有掩耳盜鈴的時候,它還以為自己做得多麽聰明呢,仍然一聲不響尋找。蚊子尋找也很有特點,它不往前進,往後退,退著把長長的喙伸著,尋找柔軟地帶。最讓朱來福驚訝的是蚊子的速度,一旦找到可以下手的地方,就猛刺,在零點一秒的時間內會把你的血吸上來。當一隻花蚊子刺進去的時候,朱來福“啪”的巴掌落下,蚊子變成一個小黑點,躺在血泊裏。關鍵是,血,不是蚊子的,是人的。零點一秒就能把人血吸上來,太可怕了!朱來福也震驚了。
除此之外,朱來福想到了吳大麻子。短短幾個月,由一名黨員蛻變成了叛徒,出賣那麽多人,隻一夜之間的事情。
那一夜是大雨滂沱的一夜,是可怕的一夜。朱來福記得最清楚,王師長披著蓑衣,戴著鬥笠,消瘦的臉龐顯得特別嚴肅,瘦弱的身體如同風中的楊柳,一條皮帶從腰間穿過,紮了兩圈,還把皮帶頭掖在腰間,在腰間有個麻繩捆紮的套子,裏麵裝著手槍。沒有穿鞋。秋天了,一場秋雨一場寒,行軍打仗,路上樹茬多,碗渣滓也有,萬一割破腳咋走路?朱來福就彎腰脫草鞋。王樹聲立即拉了一把,嚴肅地說,慢著,有事情要交代。你看看,那前麵走的,擔架上抬的,都是我們的戰士,我們要轉移到外線,事態嚴峻,事情緊急,時間不多了,也不多說了,隻兩句:一是保重。不管什麽時候,也不管遇到什麽情況,都要堅持活下去;二是保密。無論發生什麽情況,也不管怎麽變化的,都要保守秘密。因為知道飛機秘密的人在家裏就你一個。等我們回來了,還要用它打敵人。
王樹聲師長並沒有讓朱來福保證什麽,有的隻是信任,握手之後,一句話也不再說了,轉眼消失在黑洞洞的夜色當中。一條條閃電下來,看見一趟黑色的洪流,像山脈,靜止地不動地蜿蜒地橫亙在那裏,沒有聲音。但是朱來福知道,這些人都在流淚。
第二天,仍然沒有晴,道路上來了許多國軍:打著雨傘,披著雨衣,開著車來的,也有騎高頭大馬的,好像一群做生意的,頭都縮著,像池塘裏的水泡,咕嘟咕嘟翻著;又像一條毒蛇在雨中爬行,在偷偷地接近食物。隻有一個個“王八蓋”,好像在泥濘的道路上很煩,嘀嘀叫。忽然,有一個“趕牲口”的人下了車,呼啦來許多人,其中還有一位漂亮的小姐,此人就是老板娘。其實不是,她是管雪鳳。沒算著,在這裏見到了。雖然隔著幾條田衝,隱約看到身影,但是管雪鳳他還是認得的。管雪鳳說話了。原來那位“趕牲口”的就是國民黨大員劉峙。可惜夠不到,要是能夠到,一槍就能把那小子結果了。
管雪鳳說,劉將軍,昨夜,民團逮捕了四十五人,投誠十六人,赤匪家屬有二百來人,怎麽處理呢?
劉峙把拐杖揮揮,沒有說話。管雪鳳說,大軍剛到,為了下一步剿匪,還是先把這些人關押起來,區別對待。劉峙看看,露出微笑。朱來福看清楚了,但是因為雨聲,距離比較遠,聽不太清,模模糊糊聽到劉峙說,你們這些人,花花腸子多……我們負責打仗,剿匪就交給你了,有功,我給你請賞。
是,謝謝劉將軍。管雪鳳說,戴老板電令,我的任務主要是尋找飛機,恐怕……
哦,管特派員,大可放心,此事對尋找飛機隻有好處沒有壞處,再說了……說著,劉峙把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放在管雪鳳肩膀上。管雪鳳受寵若驚,連忙說,謝謝將軍栽培,我會努力。說過,敬禮,轉身,押著那些腳手都拴著的有些已經受傷的紅軍走了,時不時還揮鞭抽打嗬罵。
朱來福倒不是被蚊子叮得疼,而是心痛。一夜之間,那些熟悉的臉龐都沒有了:白花花,蔣孝智,宋丹丹,還有他娘,還有赤衛隊副隊長範老六一家。比宋二丹還小的小石頭,也沒了。就像這場大雨洗滌的白鷺河,一切都被巨浪卷走了,找不到一點傷痕,留下的都是被水衝刷過的帶著蒼白的河沙,還有被浪頭拍打過的萎靡不振的河邊小草。那些小草,柔弱地躺在那裏,等待著喘息。有喘息的機會嗎?恐怕,接下來的是比巨浪還要殘酷的霜雪。
朱來福的大腦裏,剛才想到的那些人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不,根本就還在,還在腦子裏,那一張張鮮活的笑臉,根本就沒有離開。朱來福流淚了,抬頭看,鳳凰山上,漫山遍野,到處都是紅葉,在翠綠的鬆樹間點綴著,十分醒目。
說到紅葉,實際上是兩種樹。一種是柞柴,一種楓香樹。這兩種樹在大別山十分常見,也十分潑皮。柞柴屬灌木,楓香樹屬喬木。兩種樹都生活在山裏,錯落有致,互相照應。柞柴葉像桑葉,嫩葉青綠,老葉酡紅。楓香樹就不一樣,七個葉瓣,像人的手掌,不看柄上的兩瓣就會覺得像五角星。楓香樹的葉很紅,紅得滴血。這兩種樹雖說不是一個科,紅的也不一樣,但是他們都是山裏的風景。在秋天,葉子遇霜彌紅,在寒風中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一切樹葉都落,隻有青鬆和紅葉還在。青鬆的葉子是與生俱來的,是可以抵禦寒冷的,但楓葉是變化的,從青綠到酡紅,是一種品質,也是一種毅力。隻有這樣的品質與毅力,在風霜當中綻放,才顯得格外絢麗。不管是孤獨的,還是成群結隊的,在深山裏,燃燒著樹林,感染著人間。
柞柴也好,楓香樹也好,長在深山裏,到了秋天,好多會被砍伐,送到窯裏,燒成木炭,讓它們燃燒,即使燃燒了,燒成黑黑的碳,這些樹心還是紅的,遇到火還能燃燒,還能放射出光和熱。想到這裏,朱來福想到了紅軍——是呀,紅軍何嚐不是紅葉呢?不,紅葉就是大別山的紅軍,不管是轉移到外線的還是留守的;也不管是當地人,還是像蔣孝智那樣的,都是紅軍,他們都是山裏的一道風景。不管是犧牲的還是活著的,都是美麗的。
朱來福想到“美麗”二字,忽然想到雪梅,轉過頭看雪梅手裏的楓葉,看到她孩子般一邊玩著一邊盯著他,有點不好意思,笑笑說,雪梅,你在想啥呢?
我在想,是不是得偵察一下,找到吳大麻子,嚇唬嚇唬,搞些東西,順便問一問,監獄裏還有我們多少同誌。
是得偵察。朱來福說,二丹,你呢,聯係王莊的同誌,你不是說陳天虎你見過嗎?知道在哪裏,找找,讓他們跟我們一起幹。
找可以找,誰相信呢?宋二丹說,這些人都嚇破膽了,躲著呢。
這也是正常。管雪梅說,在黃安,劉書記為了聯絡隊員,孤身一人跑到金蘭山旁邊的老祖廟,找到了裝和尚的陳金鶴。陳金鶴以為劉書記叛變了,趁著劉書記不在意,一把按倒了,奪了槍,把劉書記綁在院子裏的一棵柏樹上,拷問半天,還是不相信,於是就磨刀,要把劉書記殺了。剛好高敬亭帶遊擊隊經過,到寺廟一看,是劉銘榜,才解圍。
聽劉書記說,像這樣的事情發生好幾起了。金蘭山南邊兩座小山,一個叫筆架山,一個叫臥佛山。山上有兩支遊擊隊,都有七八個人,占山為王,過起土匪生活。高敬亭派聯絡員張山峰去聯係,到了臥佛山,被看山的逮住了,山大王就問了兩句。你是從哪兒來的?張山峰說,我是高司令派來的。什麽,什麽,哪個高司令?就是高敬亭。叛徒,狗日的,落到我手裏,斃了。說時遲那時快,還沒有解釋呢,就聽“砰”的一聲槍響。
你知道為啥嗎?高敬亭是鄂豫皖特委書記,沒聽說當司令,當司令,一定是民團的職務,就說明投敵叛變了。對於高司令組建紅二十八軍的事情更是不甚了了,所以才發生誤會。高司令生氣呀,帶著四十多人把山給圍了。還是劉銘榜解圍的。就是這樣,高書記一定要殺了那個“山大王”。劉銘榜為其求情,高書記說,記著,殺同誌,遲早是要算賬的。這個家夥黨性有問題,整日惴惴不安,最後叛變投敵了。
那怎麽辦?朱來福說。
宋二丹說,我覺得還是先偵察,抓住吳大麻子弄點響聲,讓周圍人知道,要是我們的同誌,一定會找來的,到時候,我們就會壯大。
哼,朱來福瞪了宋二丹一眼,沒有好臉色說,我看你就是怕死。
宋二丹沒有爭辯,看著管雪梅。
也不能那樣說,二丹畢竟還是孩子,我們都得保護他。再說了,他說的也有道理,從這一點上說,二丹長大了,知道鬥爭策略了。這一招就叫旁敲側擊,好計。管雪梅說,二丹,你說說我們怎麽偵察?
要是你們信得過,我先去打聽,看吳大麻子什麽時候在家。宋二丹說,再說了,路熟,把地形偵察好,動手也方便。
也行。朱來福說,趁著天早,你現在就下山。
宋二丹遲遲不走,看看管雪梅在場,撅著嘴說了一句:朱隊長,我對你有意見。
啥意見?反了你?朱來福說,犧牲那麽多同誌,你敢說與你無關?
我要是出賣他們,我是雜種兒!宋二丹本來臉黑,如今黑裏帶紅,一張臉憋得像個豬尿泡。
朱來福還想說,管雪梅說,好了來福。他還是個孩子,怎麽會出賣同誌呢?那些同誌的犧牲隻能說明鬥爭形勢殘酷。我們也要接受教訓,不能輕易相信人。
你沒有來的時候我早己感覺到了。宋二丹扭過頭對朱來福說,我把你救了,你還以為我害你。幾次考驗我,你當我不知道嗎?告訴你個“朱瞎子”,你要是認為我是叛徒,你算是瞎了八輩子眼了。
朱來福從小害眼病,他媽認為是蹚著鬼神,就找人看。剛好來了一個瞎子,掐指一算,就說你家住宅東邊有個古墓,廊簷水從古墓經過,古墓塌方了,把水路截斷了,造成水走不掉,隻能浸泡在古墓裏,所以你家孩子害眼病。朱母相信,讓朱來福找鐵鍁挖,朱來福挖了半天也沒有挖到,就罵,是個瞎子也相信。於是把鐵鍁甩了,不挖了。朱母從屋裏跑出來一看,罵道,陰陽先是瞎子,你也是瞎子嗎?瞎子說在東邊,你跑西邊,挖八年也挖不到呀?朱來福就到東邊挖,還真的神了,隻三四鐵鍁就挖到一個古墓,還在古墓裏挖出了一盞燈和一個壇子。這件事在赤衛隊裏講過。人們就拿朱來福開玩笑,說他是“朱瞎子”。玩笑也是善意,意思是“沒譜”。
朱來福沒有證據,也不再爭論,轉個話題說,我們缺少糧食和衣服,馬上過冬了,得找吳大麻子打秋風。你去看看,要是找準了,通知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