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我爹說,吳承軒與我奶奶的命運有點曲折。
抗日戰爭時期,吳承軒是出過力的,把在合肥的店鋪全賣了,支持管雪鳳抗日,還因此得到國民黨的獎賞,並再度任河口鄉長。
商城縣城被劉鄧大軍攻破,管雪鳳走了。有人也勸吳承軒走。吳承軒說,走,到哪兒去?幾十年來,我出出進進,看出了不少門道。一句話,共產黨來了,國民黨走;國民黨來了,共產黨走。不管是誰,老百姓還是老百姓。老百姓要吃飯,要居住,要活命,如今老了,也不劃算到處跑了,也該葉落歸根了。
我奶奶說,實際上吳承軒是舍不得我奶奶,再說了,也是僥幸。總認為自己還是開明紳士,在鄉裏沒有做過惡事,在抗戰當中也做過貢獻,就是共產黨來了,也要看作為吧,一擺弄,也不會死,最多是分田地,分家產。老伴去世了,就雪蘭陪著,有兩畝薄田種,夠吃飯就行了。都六十多歲了,就是讓活,還能活幾年。於是,也就留了下來。
吳承軒想錯了,共產黨來,他就與土豪劣紳一起被逮捕了,關在縣城東崗子一個牢房裏,關了一個多月。審查時,他是國民黨黨員,做過安徽省六安地區黨部委員,回到鄉裏,三度做鄉長,即使沒有惡跡,就憑這些“硬件”,也夠槍斃的。
當時,我奶奶也被關押起來了,因為我奶奶是小妾,屬於被壓迫階級。有人動員我奶奶檢舉揭發吳承軒罪過。我奶奶說,吳承軒沒兒,一個女兒還被石生財害了,也算可憐人。如今,人老戀家,沒走,還請手下留情,饒他一命,讓他安度餘生,老死家裏吧。
吳承軒的一個遠門外甥叫蔡方貴,48年參加革命,在縣委任秘書,想提拔,就檢舉說,吳承軒當過鄉長,在當鄉長期間變賣家產,為民團剿滅共產黨提供資助,同時,吳承軒的侄子吳緒紅是民團頭子,殺害過無數的共產黨員,早期革命者蔣孝智,就是吳緒紅殺害的。我作為他外甥,大義滅親,認為此人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吳承軒是個大肚子,腰圍很粗,走路就有點困難。也許,這也是他不想逃跑的原因。但是,這也成了他的罪證。當拉到操場批鬥時,蔡方貴就指著吳承軒的大肚子說,這就是喝百姓的血,吃人民的肉長起來的。血債要用血來還,接著喊口號,打倒國民黨反動派,打倒地主惡霸吳承軒。吳承軒是地主,但不是惡霸,在這種情況下,想活命也沒門。吳承軒含著眼淚,跪在地上,後麵一個人戴著口罩,拿著一支步槍,槍頭頂著吳承軒後腦勺,隻聽到“砰”,吳承軒趴到地上,哼也沒哼。
爹說,蔡方貴最後提拔了,提升很快,還都向蔡方貴學習。我奶奶埋葬了吳承軒之後,想去縣城一趟,走在半道上碰見了蔡方貴。我奶奶是那麽溫順的人,居然拽住了蔡方貴的衣領,上去就咬。蔡方貴把我奶奶撥拉開說,瘋婆子,你瘋了?你要想一想,你還是吳承軒的小老婆,別忘了,找你的事很容易。
我奶奶罵他,他反而笑著說,你知道我今天來是幹啥嗎?我來,就是給俺舅上墳的。你個瘋婆子,別激動,你不懂。我在縣委工作,早知道,像我舅舅這樣的,上麵有政策,必殺,你懂嗎?即使我不數落舅舅罪過,我舅舅也是死,這叫在劫難逃!我數落了,一來,我與舅舅劃清界限,對我前途有好處;二來,我可以立功,對我前途更有好處。你想想,這樣做,我舅舅知道了,還能怨我嗎?
我奶奶哭了,把嘴唇都咬開了,罵了一句:無恥!從此再也不進城了。
也許敵人太驕橫了,還沒有開戰,居然損失了一架飛機,丟盡了顏麵。敵人不再偵察。敵十六師團、十三師團於13日拂曉對國民黨前鋒陣地發起猛攻,由於沒有及時準備,池峰城部在方集、陳集無險可守,迅速退至段集,打了一仗,也支撐不住,才不得不退守峽口,加入峽口保衛戰。峽口人馬增至四千餘人。隻留下於學忠部在西九華山拒敵抵抗。
西九華山在現今的固始縣境內,雖是東西走向,但山體向北突出三十餘華裏。敵人要是通過陳集,必遭重創。即使通過,我軍也有可能形成尾追之勢,包抄過去,構成威脅。所以,敵十六師團大部猛攻西九華山,炸成一片焦土。
挨著九華山有一條要道,叫棺材鋪,實在不吉祥。敵師團長會中文,知道地理名詞後,十分忌諱,停滯不前,讓空軍支援。被日本高層知道後,立即訓斥,同時派第十師團瀨穀支隊長摔一千餘人帶著五十門重炮和三四門六零跑,對準西九華山猛烈轟炸,把西九華山炸開了一個口子,沿著口子包圍了西九華山。此時,敵人又派來飛機轟炸。於學忠部損失慘重,團長陣亡,營級一下官兵全部犧牲,全團一千多人隻剩下二百餘人。得到於學忠命令後,在宋希濂部隊策應下,突破重圍,沿著棺材鋪下山,通過二道河,走金剛台,過筆架山,直到達湯泉池,進行修整,補充兵員,在那裏與莫樹傑軍隊合兵一處,一起設防。
西九華山陷落敵手,敵人不再戀戰,一天時間就推進到峽口。到了峽口,飛機大炮齊上,對我軍陣地實行猛烈進攻。到了下午,組織地麵進攻。接連幾次,都被峽口守軍打退。敵人知道不是一時能攻下來的,再說了,後續部隊還沒有跟上,於是,當天夜晚,相安無事。
第二天,天剛亮,山上十分平靜,除了看到日本鬼子的屍體之外,國軍戰士在壕溝裏就勢掩埋戰友。鬼子惱羞成怒,大發雷霆。還是那個瀨穀支隊長,這小子受過特殊訓練,不僅槍法準,而且凶狠,還善於動腦子。聽說,瀨穀支隊長原來隻是一個小隊長,富金山一戰而成名。這個人在富金山戰鬥中敢於冒險,帶著一個小隊三十多人,喬裝打扮,摸進了國民黨指揮部,一陣亂打,三十幾個人死了二十多個,隻剩下九人,擊斃許多國民黨大官,把國民黨守將嚇壞了,血壓上升,四肢乏力,幾乎暈倒,立即送到武漢治療,守富金山官兵趕緊後撤,把於學忠和池峰城部隊暴露在包圍之中,不得已,且戰且退,退至峽口才算穩定軍心。於學忠將軍氣得拔出佩劍,親帶衛兵與敵人肉搏,砍殺數名鬼子,後背挨了一刺刀,被衛兵拖著從陣地上撤走。
占領西九華山,敵人的兩個兵團立即推進到峽口地界,在前鋒猛攻一天之後,與15日拂曉發起總攻。此時,飛機輪番轟炸。重炮、六零跑濃煙四起,槍聲、喊聲震耳欲聾。一天之內,敵人發起了六次衝鋒,都被頑強的抗日官兵打退了。
管雪鳳這天也在上麵,到了晚上,敵人還不死心,又發起了一次規模巨大的攻擊,隨手把同伴的屍體帶下山,進行火化。
瀨穀支隊也還沒有走,在山下觀望,覺得此地就像一把鎖,中間的溝就是銅鎖的鎖簧,要是衝過去就好辦了。
第十師團長想到一個辦法,要求飛機投擲毒氣彈。在夜間投擲,讓我軍防不勝防。這招是狠招!你想,戰鬥了一天,剩下三千多官兵集中在兩座山上,他們在打掃戰場,正在清點戰友的屍體。兩天下來,犧牲了五百多人,估計敵人也死了二百多。五百多人有一半是被飛機炸死的,有一百多人是被敵人的火炮轟死的,隻有一百多人是真正的戰鬥減員。
團長叫蔣培華,四川人,說話蠻兒旮旯,但有一把狠勁兒。他讓把戰友的屍體堆放在一起,唱起了歌,為死去的戰友超度。唱的什麽歌,聽老人講,也不是義勇軍進行曲,也不是什麽紅色歌曲,是於學忠的部隊帶來的《九一八》:歌詞記不太清楚了,隻知道唱:九一八,九一八,打倒小日本,讓我們快回家……聲音很高亢,又是山上,順風,老百姓都站在遠處聽。那時候,槍炮聲已經停息,這種聲音上千人齊唱,雄壯悲涼,山河震動,人神哭泣。
在歌聲中有一個女人的聲音特別突出,那個女人就是管雪鳳。當晚,莫樹傑從西麵視察了峽口,記錄下陣亡的將士名單,回到縣城的嶽王廟指揮部,對這裏的戰況進行了研究,並電告白崇禧,請求支援。
敵人的陰謀沒有得逞,倒不是敵人善良,也不是敵人被歌聲震撼,而是他們投毒出了問題。毒氣彈在陣地上爆炸,一陣陣風吹了過來,是西北風,往東南方向吹。東南方向恰恰是敵人的第十六師團,師團長感覺不對,趕緊命令士兵帶上口罩。有人說,是那些死去的英魂保佑,才讓敵人的陰謀破產的。實際上,戰後考察,是獨特的地理環境和秋天的氣候引起的。兩座山突兀拔起,像兩個大大的螺絲,根本就存放不住任何東西。一陣風吹來,沿山坡往溝壑深處刮,刮到拐彎處,又遇到對麵山坡的風,相互撞擊,就形成了旋風,向東南方向旋去。
就是這樣,一夜過去了,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新的一天,將是戰鬥最慘烈的一天。這一天,從黎明開始,站在山上,戰士們還在欣賞遠處的風光。
大別山深處,從樹林裏偷偷露出紅紅的臉蛋,還有那峽穀裏雲升霧騰,好像仙境。有的戰士指著說,聽說那地方就是湯泉池呢,地上會冒水呢,身上血跡,還有好多灰塵呢,要是有機會,咱也到湯泉池抱抱溫泉呢。
四川人,把“泡泡溫泉”說成是“抱抱溫泉”,說起話來後綴總是帶“呢”,聽起來好像已經在泡溫泉了,十分爽快。東北人就不一樣,背著槍,兩條腿叉著,對著老天爺說,要是我還活著,就在這裏找塊地方住下來,這裏也可以種苞穀,土都被炸泡呼了,正好種莊稼,可得人疼囉!說得廣西人嘰哩嘩啦亂笑,笑夠了。廣西人說話有點快:狗屁也,鹿皮也,仙境也,陷阱也,這裏的女娃長得水靈也,討個回去做婆姨也,再也不回來也……總之,三千多人,沒有幾個人的話都能聽懂的,但是,隻要一個人說話,大家好像都懂,都聽,聽了,懂與不懂隻管笑,笑,也算是戰地最開心的事情,因為笑聲會減輕痛苦,還能一時忘記犧牲的同誌,減少即將死去的恐懼,也算是苦中尋樂。
還在笑呢,飛機飛來了,大家趕緊跑。有個四川兵,用川話說,跑傻子喲,跑傻子喲,沒得事嘛。你看你看,飛著玩玩的嘛。還沒說完,飛機嬎蛋了,那個四川小兵立即炸飛了。可憐呀,隻瞬間,腸子淌了一地,嘴角還在笑。不知道是在笑飛機呢,還是在笑那些跑的戰友,那些笑,都成了永恒。
夜色茫茫,秋天的蚊蟲叮人特別疼,在峽口的兩個山頭上,戰士沒有睡意。他們雖然十分疲勞。傷員抬走了,犧牲的戰友掩埋了,這給繼續戰鬥的戰友帶來了好心情。
團長蔣培華讓大家輪流睡,說在這裏堅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到明天,敵人還要發起比今天強十倍的進攻,我們是否頂得住還是個問題。於將軍會同莫將軍,急調宋希濂部協防,還抽調人員支援,隻是路程很遠,到後天才能到達,所以說,明天是關鍵的一天,大夥一定要睡好,隻有睡好,才能有精氣神,才能有力量打擊敵人。
說過,各營召開了班、排、連會議,雖然有些班,甚至有些排都沒有多少人了,就是一個連最多也隻剩下六七十人了,但是,麵對著死去的戰友,還要召開會議,還要宣布紀律,還要提出嚴格要求,還要對白天的戰鬥進行總結。隻有這樣,才能抹掉淚水繼續戰鬥,才覺得戰友還活著,才有信心打敗敵人。
活著的一個個麵對著死去的戰友說,該換班了,累了,你們休息吧,我們接著戰鬥。敵人已經被你們打怕了,已經不再敢進攻了。你們是英雄,是楷模,是榜樣,我們會和你們一樣,戰鬥到最後,直到失去生命。到了那邊,我們還是戰友,還一起訓練,一起行軍,一起紮營,一起打架,一起罵娘。敵人並不可怕,他們是外來的蚊子,別看花裏胡哨嗡嗡叫,那都是裝腔作勢,對於真正的中國人,那就是一個擺設。敵人並不可怕,敵人是可以戰勝的。戰友們,你們保佑我們,用我們的意誌打退敵人,直到完成任務吧。
但是也有淘氣的,他們站在陣地上說,敵人並不可怕,從前兩天的戰鬥看,敵人不比我們多個雞巴,要多,就是多個“灰雞巴”。敵人的飛機太討厭了,就像綠頭蒼蠅,嚶嚶在頭上叫,那個四川小兄弟就是被這綠頭蒼蠅炸死的。
蔣團長說,都別太抒情了,我們麵對的是凶狠殘暴的豺狼,不是漠北的山羊,他們擁有我們從未遇到過的過硬的軍事素質,還有我們無法比擬的先進武器,更為可怕的是,他們霸道,凶殘,沒人性,是一群貪得無厭的財狼,不可掉以輕心呀兄弟們!
有個新兵叫吳柏丹,本地人,家住河鳳橋,一家人都死了,自願參軍抗日。誰知道,剛參加就遇到這般硬仗,真的有點害怕。聽到蔣團長這般說,戰戰兢兢說,蔣團長說的對,我是本地人,知道,那天,我剛從那邊過來,迎頭就碰見三四個鬼子偵察兵,我們以為他們不太熟悉地形,就掉以輕心了。汪窪有個王老憨,什麽也不怕,也該倒黴,準備牽牛出來放,剛伸出頭,砰的一槍,大腦打破了。我們趕緊臥倒在田坎子,偷眼看呢,隻見那幾個鬼子距離王老憨足足有四五百米,人家都不吊線,隨便出槍,就把王老憨撂倒了。真準!說實話,不知道他們咋練的,打槍,我們還真的比不過。
蔣團長瞅了吳柏丹一眼說,你這說的啥呢?敵人與我們打了兩天,你就尿褲子了?該不是想當漢奸吧?宋連長,這是你的兵?
宋連長上去就是一腳,罵道,要是怕死就滾下去,現在走還不遲,要是等到鬼子再衝鋒,就晚了。
吳柏丹一挺腰,居然沒有踢趴下。吳柏丹牙咬著說,我一家人都死了,就我一個了,我到哪去?就是活著,還有啥意思?我不怕死,隻是提醒防備敵人。宋連長,你要是不信我,就讓我打頭陣,先撂倒幾個,做個本錢。撂倒一個劃算,撂倒倆攥一個……我死了,隻一個奢望,就是把我與戰友一起埋在這裏,看敵人是怎麽完蛋的,看東洋鬼子是怎麽滾出中國的。
蔣團長一聽,知道有骨氣,歎口氣,也感動得流淚,走上前,背過臉,拍了一下王柏丹的肩膀說,好樣的,兄弟,誤會你了。
宋連長是廣西兵,因為打仗,臉都是黑的,好像眼珠子還有點白色,就像一塊鋼板在中間鑽一個洞。腿肚子正在冒血,他把褂子撕下一塊,使勁兒纏上。雖說纏上了,白布都洇成紅布。走路有點瘸。聽團長這麽說,用手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水說,敵機太可恨了,我們戰鬥,還得長兩雙眼睛,一雙盯山坡,另一雙盯頭頂,麻煩!除此之外,敵人有重炮,一炮下來就是一個池塘那麽大的坑,我們的人員既不能太集中,又不能太分散。集中了,敵機炸;分散了,敵人攻,我們的力量就難以支撐。對於這兩個問題怎麽解決,報團部回答。
蔣團長是個國字臉,雙下巴,說起話來,懸在下麵的那一層肉就會顫動,透出一股狠勁兒。他也沒有辦法,把手掌對著一塊花崗岩石頭猛然一砸,罵道,龜兒子,他奶奶的,小矮鬼就是心眼多。
隻是罵也解決不了問題。參謀劉南是廣西南寧的,壯族,弟兄倆,老大叫劉南,弟弟叫劉寧。他是抓壯丁抓來的,在部隊總是想逃跑,長官就給他送到武漢學習,回來後思想就變了,不想逃了。就在蔣培華團裏當了個團參謀。他對蔣團長說,不如把這些情況向莫軍長匯報,看他咋辦?於是就向莫樹傑匯報了。莫樹傑在城關的嶽王廟辦公,接到電台呼叫,報告了情況,就召開了會議。
莫樹傑說,前沿送來情報,提出了兩個問題,你們看咋辦?
管雪鳳是從前沿陣地上來的,知道一些,又想到那架失落的飛機,心想,要有高射炮就好了。於是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莫樹傑會同於將軍研究,采納了管雪鳳的意見。一是速調山炮三門,定於後天早上趕到,支援峽口阻擊戰;二是采取三班製,每個山頭按照九層,梯次配備。每層二百人,三班倒。每一班堅守五個小時,五個小時一過趕緊換班吃飯睡覺。達到疲敵之目的。人員休息都在洞裏,敵人的炮彈根本打不進去,別說飛機了。
這邊研究方案,電台忙得嗚嗚叫,對於峽口陣地,光是電台解決不了問題。峽口距離城關近,必須有人親自前往布置才能達到目的。管雪鳳自告奮勇,帶一班人,騎著馬到達了前沿,部署完畢,莫樹傑放心不下,急忙催,並說是戴笠下達命令,趕緊回來,有緊急軍務。蔣團長也再三催促,管雪鳳不得不回到嶽王廟。
回到駐地指揮所時已經半夜,莫樹傑才算放心。讓人給管雪鳳端來洗臉水,親手端來雞湯,給她補身子。
管雪鳳剛走,事情就來了。敵人十分狡猾。日十六師團長已經換成了中島今朝吾,此人不太了解,但不是善茬。剛到任就緊急召見了各大隊長開會,采取了意想不到的方式:夜間攻擊。夜間攻擊,他們地形不熟,傷亡很大,中島從各大隊挑選出敢死隊員二百人,分為三個班,每班選出一個隊長帶隊衝鋒,其目的有兩點:趁其不備拿下高地,為白天進攻占據有利地形;要是拿不下,輪番進攻,已達疲敵之目的。另,發電板垣師團,急令出動飛機二十架次,利用夜間對峽口進行轟炸。
板垣師團長搞不明白,飛機夜間出動,恐怕不便。中島說,不是真的轟炸,主要是調動敵人,讓中國軍隊無法安睡,有利於白天進攻。
板垣師團長回電,無法找準目標。中島說,我們也將發起進攻,大量丟下照明手電,對有亮光的地方投放即可。
飛機就來了一次,沒有找對目標,結果對鬼不嬎蛋的武漢飛去,搞得武漢第一次夜間拉響警報,虛驚一場。
飛機沒有落實好轟炸任務,日軍就組織敢死隊。在進行第三次進攻時,傷亡很大,二百多人死傷一半。瀨穀支隊長當時也到了峽口,雖沒有加入敢死隊,但是與中島一起查看戰況,看到這個情景,認為峽口堅固,主要是正麵,也許背麵可以突破。如果繞道背麵,形成夾攻,指日可下。這麽一想,很自然就想到西九華山國軍打開缺口向南逃跑的事情,這說明西南方向一定有路,於是派人偵查,找到一條山路,就報告中島,要求帶領支隊,走西九華山直插棺材鋪,出河口南邊的鳳凰山,直搗商城南城關,再會師合圍峽口,造成兩麵夾擊,一舉拿下要塞。還補充說,西九華山在白天已經炸開了一條口子,另派二十人的偵察小分隊回來報告說,那地方有一條地圖上沒有標注的小路,直插二道河,順著蘇仙石,經龍頭山、鳳凰山峽穀,可以到達商城南關,到時候,嗯。瀨穀做了一個合圍的手勢,那意思是東西夾擊,切斷峽口守軍退路,同時切斷補給線。
這可是一著狠棋,也是一著妙棋,鬼也想不到,瀨穀想到了。但是,這一著也是冒著極大風險的,要是有人知道,半路設伏,就成了肉包子打狗。要是成功,反成了關門打狗,把抗日隊伍一鍋端。瀨穀本來就是冒險家,於是親自帶著支隊,幾乎沒有遇到抵抗就進入蘇仙石地界。
蘇仙石街道是東西走向,住著一百多戶人家,古有橘井,是懸壺濟世之意。那地方除了有個橘井,還有一樣東西比較出名,就是蘇仙石臭豆腐。這種東西出名在於有秘方,是祖傳。祖傳到這時是一個叫費爾巴哈的接任。可能人們一聽不太相信,怎麽起個外國名字呢?其實不是,這個人姓費,叫費柏華,音與“會白話”相同,“白話”的意思就是能說謊。費柏華其實也不是那種人,為啥人們給他起“費爾巴哈”呢?原因還是在於臭豆腐的秘方上。
蘇仙石臭豆腐是聞著臭吃著香,是最好的下酒菜。商城的曆屆官員,都不遠百裏到這兒來買臭豆腐,費柏華生意興隆。這樣一來,有許多人也做這方麵生意。但是都沒有他做的好吃,就去請教,費柏華就說沒有秘方。這不是“窮白話”嗎?於是人們就說他說謊,就起了個外號“會白話”。但是,秘方還是想弄到手,就像日寇侵略中國一樣,想別人的東西,別人又不給,就采取下三濫手段,巧取豪奪。但是沒用,這個“會白話”,一不抽煙,二不喝酒,三不嫖娼。找不到缺點,也就是根本沒有缺點,咋辦?再難辦也不能學小日本,弄不到就殺人放火吧。想去想來,那隻有一個辦法,就是罵人。我們那兒罵人最痛的就是罵你兒子,我是老子,才顯得我大氣。又不能明著罵,於是喊“費白話”的同時,舌頭故意勾著,就成了“費兒,白話”了,讀著讀著,因為發音問題,聽起來就成了“費爾巴哈”。
費柏華家作坊大,還請了六個人,也算是有些財產。鬼子一進來,燒殺搶掠,搞得雞犬不寧。按照瀨穀的意圖,趕快行軍,天亮以前抵到縣城。沒想到這幫好吃的鬼子,在山野鄉村看到這些他們不知道的新鮮玩意,又是搶又是抱的,特別是大別山的玉石,更是愛不釋手,搶去不少。搶就搶了唄,可是這夥人還燒了房子。百姓沒法,隻能把值錢的東西收撿一下,逃到大山裏去了。費白話什麽都沒有顧上收撿,聽說日本人來了,倉促之間,跑到屋裏,抱著一個臭壇子就跑。後來人們才知道,費柏華真的不是“會白話”。做臭豆腐的秘方,到他太爺爺那一輩兒就失傳了。
說起來很早,大清朝的事兒,清人入關,他太爺爺感覺恥辱,自殺了。自殺時忘記把祖傳的手藝傳給兒子,隻留下一壇鹵水,臭不可聞。
費柏華就抱著一壇臭水跑到山裏。鬼子找不到人,追趕著跑反的百姓,還沒追趕到河口,因為起火,驚動了莫樹傑,於是,急調石生財民團到蘇仙石探問究竟,石生財讓吳緒紅帶領民團兄弟四五百人,沿山路火速直插。沒想到,剛過河口,就與敵人打了一個照麵,吳緒紅急忙命令警戒,不一會兒就聽見槍響,接上火了。
民團那些人,跟正規軍無法比,一觸即潰,留下吳緒紅帶著四五十人,邊走邊打,退到金剛台以北,靠近鳳凰山的一個峽穀裏,再也不能退了。再退,就是懸崖峭壁,於是殊死戰鬥。就在這個時候,瀨穀見到不是正規軍,留下十多人與吳緒紅周旋,親率大隊人馬直奔縣城去了。
嶽王廟在縣城以北,鬼子從縣城南麵進去的,進到縣城,遇到抵抗,但是畢竟事出突然,打了半個小時,就把南門敲開了。敲開以後,鬼子燒殺搶掠。縣城商販驚慌失措,一片狼藉,有三千多人都死在不到一千人的鬼子手裏,大街小巷,屍橫遍野,路上、牆上到處都是血跡,鬼哭狼嚎,慘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