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局長問,那個宋二丹咋又跟吳緒紅了呢?
“宋二丹”說,也不是說來話長,主要是國共合作了,小宋非黨,自認為隻要能打鬼子,有吃有穿有好槍就行。吳緒紅拿出一套軍裝,是嶄新的,十分惹眼,宋二丹看了,喜歡,就舍不得走了。管雪梅離開鳳凰山時說,將後來,兩黨合作打鬼子。小宋那時小,也搞不清楚,也許是理解上的問題唄。
宋局長皺眉說,為了一件衣服就改變初衷,這個宋二丹也太不靠譜了。
“宋二丹”嗬嗬笑,笑過說,也不全是為了這個,還有兩個不為人知的苦衷。
宋局長看著,是在問。
“宋二丹”說,本來不想說的,既然問,也就不得不說。一是管雪風見到宋二丹,知道她三妹參加了新四軍,就說,這回好了,共同抗日,哪天還能見到三妹呢。一起打鬼子,到那時就勸三妹過來。宋二丹嘎咚,心想,要是那樣,雪梅到國民黨那裏,自己跟著朱隊長,一個在東,一個在西,就沒有見麵的機會了。要是留在吳緒紅身邊,或許還有希望。再說了,到那時,瞅準機會,殺了管雪風這個惡魔,為死去的親人報仇,也是大功一件,到時候,再投過來,也算是立功了,就會消除朱隊長的誤解。
宋局長問,最後達到目的沒有?
“宋二丹”說,一切都成了泡影。沒過多長時間,管雪風走了。國民黨在湯泉池抗日,減員很大,到處抓壯丁,宋二丹與吳緒紅一起參加了國民黨正規軍。
哎,這也不能怪。宋局長說,宋二丹怎麽又參加了共產黨的部隊呢?
這個嘛我就不多說了,時間也不早了。這個問題問朱來福,他知道。更為傳奇的是,他跟吳緒紅的故事。朱來福對你們說了嗎?
沒有。宋局長說,不知道為啥?
我知道。“宋二丹”說,吳緒紅是國民黨,他倆太好,要是說了,不僅不起作用,還會產生新的誤會。他跟吳緒紅的事太多太複雜,一時扯不清,也說不明白。哎,一家子的,我說的這些,算不算證言?
你是老紅軍,又是共產黨員,比我參加工作早,應該可信。明天,我就去向書記匯報,答複了,就放人。到時候,你去看一看,寫個證明,也算旁證。隻是,要評上老紅軍嘛,我覺得還需要更多的人證,或者找到更有力的證據。
“宋二丹”最後一口酒吞到嗓子眼,打哽,又吐出來了。忙說,多少人?
不是老紅軍難以證明,隻有他的戰友也是老紅軍,才能證明。要是夠這個條件嘛,有分量的,不用太多,一個就足夠了。
“宋二丹”伸手比劃,連說,那,那,那……意思是我給他寫證明,但是,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最後,哎了一聲說,拜托,先放出來吧。我呢,明天就走,時間緊,也就不見麵了。聽說,到北京還開歡送會,我的老首長也在北京,要是見到了,我告訴一聲,有認識朱來福的,幫證明一下。說過,起身,客氣抱拳,旁邊有匹馬,騎上,駕,奔出十米開外。
宋局長看著宋國慶絕塵而去,忽然想起什麽,忙招手喊,一家子的,你等一等,我問你,你咋知道這些呀?再看時,馬已經奔出老遠了。
38年的9月初,天氣還很熱,都穿著單衣薄衫。這年的夏天幹旱,田地裏莊稼幾乎顆粒不收,老百姓逃荒要飯。宋二丹在回山的路上聽到童謠:天惶惶,地惶惶,天幹不收餓死娘;天惶惶,地惶惶,惡鬼來了要逃荒。宋二丹就感到奇怪,停下腳步,問一個灰頭土臉的小孩:小孩,你唱錯了。小孩正在玩編辮子,低著頭說,你才錯了呢。不信,你唱一個我聽聽?宋二丹忍了一下,想起他娘宋丹丹唱的,心情沉重,就試著唱: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個哭夜郎,路邊小哥打這過,一覺睡到大天光。
嘻嘻,嘻嘻,小孩也不看他,就說,土氣!爺爺說了,要是睡光了,就死定了,我們的家就會被鬼占著,就完蛋了。爺爺說,惡鬼來了就拿槍,全部把他們消滅光。
宋二丹聽得似懂非懂,心想,這是啥呀?就問,你爺爺是幹啥的?
我爺爺呀,是個種田的。
叫啥名字呀?宋二丹問。
人家都喊他街長,小孩說,也有喊他王百勝的。
哦,王百勝,知道。宋二丹心想,這個王百勝真有意思,明明是個種田的,還假裝斯文,搞些古董。在吳緒紅那兒就聽說民團到王百勝家吃飯的故事,王百勝就來個模仿秀,搞什麽畫餅充饑,得罪了民團,最後腿打瘸了,不知道好了沒有。這就叫什麽?石頭甩到茅池裏,臭硬!現在鬼子來了,挖空心思,還把兒歌改了哄孫子,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大別山呀,大別山,就是這樣,總是沒事找事,就連《小小鯉魚壓紅鰓》也翻新,改成了《八月桂花遍地開》。想到這兒,宋二丹心想,也不知道紅軍到哪兒了,他們過得怎麽樣,要是當時跟著紅軍,如今還在不在?很多疑問堵在心裏。這次回到山上,是吳團總讓帶一封信給朱來福。
你要說朱來福別扭吧,也不是的;要說不別扭吧,這個人總是改不了習慣。那天和吳團總來到山上會談,十分融洽。山上沒有吃的,朱來福就讓遊擊隊員到山上挖野菜,找野葫蘆,還把榆樹皮也搞來了。沒有酒,就讓人到吳世恒家裏找來小米酒,兩個人就是這麽多菜。
朱來福說,過年也沒有這般豐盛。實際上說給吳緒紅聽的。吳緒紅聽了,也不介意,就說那好,你呢,與我們簽個協議。朱來福說,簽什麽協議,你們不打我們了,團結一起收拾東洋鬼子,不就得了,還簽協議?不簽。吳緒紅說,不簽咋辦?很好辦,朱來福說,我最近看報紙了,共產黨與國民黨都發表了聯合抗日言論,上邊這麽說了,諒你們也不敢搞摩擦。吳緒紅笑笑,也就不再說話。
喝了兩杯酒,吃了一口菜,吳緒紅說,兄弟,這多年我們都不知道是咋過來的。
朱來福知道啥意思,接著說,來來,我敬你兩杯,一杯呢是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另一杯呢是為我死去的親人和戰友祭奠。
吳緒紅趕緊擺手說,兄弟,可別這般說,小心有耳目。說過,扭頭看。宋二丹玩去了。於是就說,哎,宋二丹這個王八蛋可把我害苦了,他在雪鳳麵前說我救了你,特派員那眼神,我看到了就害怕。這些日子總是戰戰兢兢,就連夜晚睡覺也是一個噩夢連著一個噩夢,一夜多次驚醒。哎,看來,我的小命恐怕不保了。說不定什麽時候我就會死在她的手裏。
朱來福大吃一驚,放下杯子說,今天來的,不就是你一個人嗎?哪還有耳目?
吳緒紅擺手說,且不說這個,你要知道管雪鳳可是軍統,就像無線電波,你是看不見的,但是又是無孔不入的。
哦,這般厲害!朱來福說,那你還不離開?如今國共合作了,你到我這兒來,咱弟兄倆團結一心,其利斷金!
吳緒紅說,話可不能這般說,這是宿命。你是知道的,我愛雪鳳,能為她生,也能為她死。我為她死過一回了,何必還在乎這一回呢?要是能為她死了,也算是盡早減輕痛苦,到達極樂世界。
朱來福還想勸,吳緒紅又說,你就別勸了,小弟知道你的心意。足矣,足矣。再說了,我是保安大隊長,石生財的話我不能不聽,石生財殺害你們的人不計其數,那麽多人,肯定也有我的份呀。
朱來福看到吳緒紅很尷尬,也就不再說話,端起酒杯喝。看著“仇人”,心裏想念那些死去的親人,鬱鬱寡歡。
喝了一會兒酒,吳緒紅還是忍不住說話,他說,兄弟,國共合作了,你們也應該搬到下麵住,便於聯絡,也便於工作。
朱來福略一思考,哈哈說,來來,喝酒,喝酒就是喝酒,也別敘舊,敘舊傷心;也別說別的,說別的害怕無線電幹擾。
吳緒紅哈哈大笑,又喝了幾杯之後說,啥也別說,找你要個人,給不?
誰?朱來福心裏已經猜到八八九九,但是此時還是感到驚訝,酒杯停在半空,想聽是誰。
吳緒紅說,宋二丹。
朱來福聽到了,把一杯酒喝了說,我以為是誰呢?宋二丹呀,你得問問他自己,他自己要是同意,我沒意見,組織上也沒有意見。
吳緒紅說,我問過了,他不同意。
朱來福眼睛翻著說,不會吧?現在是統一抗戰,他咋能說不同意呢?
是這樣的,吳緒紅說,宋二丹說,讓我問問你,你要是同意,他也願意。
好說好說,朱來福心裏暗想,果然被自己猜中了。雪梅說,要是臥底,這次一定會回到主子身邊,這說明這個家夥早已與吳緒紅暗通曲款。也好,不在身邊,也就不再設防,等於定時炸彈引爆裝置自動拆除,是件好事。再回過頭來想,好在一直堤防,沒有讓他入黨,也就不知道我黨的機密。國民黨都是屬狗熊的,說翻臉就翻臉。小日本,那是東洋鬼子,聽說住在汪洋大海裏,整天跟魚鱉蝦蟹打交道,偶爾上來跟人打交道,也吃海魚海蝦、烏龜王八,都是生吃,十米開外就能聞到腥味。現在到了中國,感到這兒好,想霸占,做夢去吧。不說其他,就是生活,也不習慣。在我們這兒吃大米麥麵,肯定吃不慣,遲早要滾蛋。到那個時候,蔣介石還是蔣光頭,一定會把光頭一抹,罵,娘希匹,給我抓共匪。到那個時候,這個小雜種要是還在身邊,定時炸彈就會啟動引爆裝置,那真是防不勝防呀!想到這兒,朱來福慶幸地說,好說好說,我批準了,就讓他當個聯絡員吧。
朱來福居然同意了,吳緒紅高興的不得了,一把抓住朱來福的手說,還是大哥仗義。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說過,朱來福站起來,拿過帽子,冒頂開了一個窟窿,在那用手指頭撣撣,看著那個洞。
吳緒紅知道,就說,你們這兒有多少人呀?
朱來福說,四十多個吧。
四十多個?那好,你們也不屬於國軍,我們聯合抗日,我回去找石司令,給你們解決給養問題。不過嘛,抗日的時候,你們可得出力喲。
朱來福說,那就多謝了。雖說沒有簽協議,但是條款我都看了。共同抗日是我們達成諒解的基礎,在抗日這方麵你請放心。按照你們說的,國軍正規部隊擔任正麵阻擊,我們一起擔任協防。按照分工,穿插打遊擊。隻是你們說的,莫樹傑將軍已經匯報委員長,火速調池峰城和於學忠部,我們也不知道編製,不知道有多少人,中用嗎?
兄弟,這些都是高層機密,我們不必過問。吳緒紅說,一個鷺鷥把一個田缺子,我們隻管種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兒。
朱來福說,這就說的不對了。我這是關心呀。隻有上下一心,才能搞好協作。這麽跟你說吧,我們要是打仗,就讓遊擊隊員都參加研究,各抒己見,才能打好仗。
原來是這樣。吳緒紅說,我說我們為啥沒有你們跑得快,原來是這樣的。
也不全是。朱來福說,該讓戰士知道的必須知道。抗日,是民族大義,人不分老幼,地不分南北,隻要是中國人,都責無旁貸。再說了,讓戰士知道了,就有目的性。到時就不會害怕。戰士們齊心,還怕打不垮東洋鬼子嗎?
十分有道理。吳緒紅抱拳說,我回去之後把你的建議向石司令和特派員匯報,再定奪。到時候再研究布防問題。
管雪鳳又回來了?朱來福問。
什麽又回來了?吳緒紅說,軍統成立後已經明確,雪鳳就是這一方的特派員,負責督戰。
哦。朱來福發抖,感覺難受,端著酒杯說,來,還喝。
吃過了,喝過了,吳緒紅也不想停留,急忙想趕回去複命。叫來宋二丹,說明情況。宋二丹變卦了。還是吳緒紅先做工作。吳緒紅說,來時不是說好的嗎?來了怎麽就變卦了呢?
這一下不得了,也是真實情況,可是朱來福聽了,心都是顫的。這般親切,還是事前說好的。看來這裏有陰謀呀。這麽多年,宋二丹潛伏下來,原來是為這一天呀。但是又說不過去呀。這些年,宋二丹也沒有做什麽對不起的事情,也沒有露什麽馬腳。朱來福想不明白了。
朱來福看著宋二丹,不冷不熱地說,這是組織決定的,你就去吧。再說了,國共合作,又成了一家人了。
宋二丹聽了朱來福這麽說,“漭”哭了起來,哭得傷心。他一邊哭一邊蹲在地上,抱著頭,使勁兒,好像要把一切難過都宣泄出來,就差沒有在地上打滾了。
山風比較大,隻聽到嗚嗚響。也許宋二丹是想到那些死去的人,哭得更厲害。朱來福更是看不起,卻又覺得宋二丹在表演。坐在那裏,也不管他,看著天空。秋高氣爽,一點雨水也沒有,隻有幾朵白雲路過,還不時停下腳步,看人間的蒼涼。
吳緒紅帶著酒氣拉宋二丹的胳膊,一邊拉一邊說,你要是反悔就算了,這般孩子氣,到我保安大隊,我讓你當參謀,幹一階段我就升你做副隊長,你看咋樣?
宋二丹還是哭,還抽泣。朱來福火了,站起來大聲說,嚎什麽嚎?組織決定,你就滾吧。
宋二丹吸吸幾下,終於忍住了哭泣。
朱來福對吳緒紅使了一個眼色。吳緒紅直起腰說,娘娘廟還真的很闊氣,我雖住了一段時間,因為養傷,也沒仔細觀察呢。你們倆聊,我到外麵轉轉。說過,出了大門,有兩位遊擊隊員帶路,去參觀娘娘廟的外觀去了。
吳緒紅一走,朱來福說了一句,這回你稱心如意了吧?
宋二丹盯著說,隊長,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嗯?什麽稱心如意?
朱來福也是一驚,覺得不該太直接,畢竟沒有把柄嘛。好在朱來福沒有吱聲,宋二丹也十分冷靜,仰起臉,跪在朱來福麵前說,隊長,看在我侍候你的份上,你就別讓我走了吧?我本來就是個孤兒,是丹丹俺娘收留了我,俺認她做幹媽,實際上我已經把她當做俺的親媽對待了。我太渴望有一個媽了。幹媽與幹爹結婚,還是我從中撮合的。但是幹媽說不般配,因為幹媽長得並不漂亮,還有黑痣。誰知道幹爹早對幹媽留意了呢?幹爹說,幹媽是個苦命人,又一起跳的懸崖,他要給她幸福。他注定一輩子要革命,革命就要與苦命人在一起。這般說,幹爹似乎不愛幹媽。實際上不是的。幹爹說幹媽長得漂亮,很有特色,說幹媽在他眼中就是西施。幹爹、幹媽都被管雪鳳那個“婊子”殺了,我要為他們報仇雪恨。你讓我跟吳緒紅,也沒辦法。但是我想,我要留在他們身邊,伺機報仇,所以,我不能死,我就跟了吳緒紅。這些事情我也跟你說了,你就是不信。那時候為了救你,我就暗暗想過,就是拿我的命換你的命,我也願意。為了能救活你,我也跟你說過,被狗咬過,受人欺負過,傷過,這些都是小事。但是,還有你不知道的。那一次,你高燒,一兩天不見好,我也是急了,就跑到吳大麻子家偷鹽,給你消炎,被吳世恒逮住了,把我吊在樹上毒打,昏死過去了,才把我放下了,拽著我,就像拽一條死狗把我丟在兩塘口,我幾乎是趴著回到山上的,把撒在衣服上的鹽用水泡,弄點鹽水,給你擦傷口,才救活你。我救了你,就已經把你當親人了,有個人說說話,也好。你卻認為我是奸細,我不傷心。我還小,等我長大了,幹革命了,為革命做出貢獻了,你自然相信。這點苦算啥呢?幹爹說過,幹大事不拘小節,你是我的同誌,我還在乎嗎?我現在是受罪的時候,這是命。等罪受完了,就該我幹大事了。我要為幹爹幹媽報仇,要親手殺了管雪鳳那個“婊子”!
看著跪在地上宋二丹,聽著一番話,朱來福心裏十分感動,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難道原來的想法與判斷錯了嗎?朱來福有點質疑。
朱來福說,你說的這些我知道,這次讓你跟著緒紅,就是讓你打進國民黨,做一個棋子,有了你這顆棋子,我們就滿盤皆活了。你及時給我們送情報,也算是我們的同誌。要注意安全,別沒打著狼,套帶走了。
朱來福雖然沒有被宋二丹那幾句話徹底打動,但是,想到國共兩黨合作抗日,有宋二丹在吳緒紅那兒,也許是好事,關鍵時候也許用得上。再說了,不管宋二丹過去做過什麽,但是剛才的表演是真實的。朱來福不自覺地把聲音放軟和了。
嗯。那你也保重。宋二丹抹抹眼淚說,我想,趁這個時候發動群眾,是個機會。
朱來福不知道是什麽感覺,覺得眼前這個宋二丹不是宋二丹了,是首長。這些事情他也能說得出來。宋二丹長大了,成熟了。朱來福想,但願他走正路,不要走邪路。
做好宋二丹的工作,吳緒紅轉了一圈兒也回來了。回來了,看見宋二丹的淚痕已經被風吹幹了,知道事情做好了,於是笑著說,二丹,你真的是個“二蛋”,怎麽一眨眼工夫就不哭了呢?
宋二丹說,我馬上要走了,這多年跟朱隊長出生入死,舍不得。哭一哭,也算是做個了斷。
吳緒紅笑著說,還挺講義氣的,我喜歡。一個人不講義氣,就是混蛋,也不會長久,一定會完蛋。好了,今天打擾了。酒也喝了,事情也談成了,完成了任務。但是,日本鬼子可不是好惹的,我們都要提前做好準備。聽說南京已經失守,鬼子分六路發兵武漢,從我們這兒經過的是第二路,是配合沿江鬼子的,指揮的是一個叫板垣的師團長,就是攻克南京的那支部隊。有五萬多人,飛機就有二百多架,還有坦克大炮。這些,我們都沒有。我們處於劣勢。到時候可是一場惡戰。這些天,我一睡著就做夢,還是噩夢,聽到的都是喊聲,感覺天黑得找不到太陽。對了,兄弟,每次做夢都是黑夜,伸手不見五指,黑得嚇人,說明不是好兆頭呀。
朱來福還沒有說話,宋二丹說,吳團長有點悲觀,你隻看到了劣勢,還沒有看到優勢。
啥優勢?你說說。朱來福說。
宋二丹說,全國,我搞不清楚,就我們大別山,小日本想經過,我看呀,那是癡心妄想。
朱來福有點刮目相看,盯著,思考著。
吳緒紅說,說說道理?
好,那我就說說我的看法。宋二丹說,自古以來,大別山就是兵家必爭之地。尤其是大別山主峰金剛台,有二百多座大小山頭,縱橫捭闔,首尾呼應。每座山都是溝壑林立,懸崖峭壁。好多山,鳥無人煙,人跡罕至,要是大兵經過,無路可走。在豫皖交界處有一隘口,名曰峽口,可設伏兵。據史書記載,當年曹操兵發江南,諸葛亮火燒戰船,導致曹操兵敗。但是曹操也不是慫人,也留了一手,讓大將張合守合肥。周瑜攻合肥,兵敗,走到此處,沒算著遇到諸葛亮伏兵。周瑜說,要是曹操設伏兵於此,我命休矣。
朱來福說,你個毛孩蛋子,從哪弄來的《三國》讀?
宋二丹說,不是我讀的,是蔣先生講的。講過了,前些年我要飯,路過峽口,專門看了看,確實險峻,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峽口呢,你兩個都知道,很特別。特別到什麽程度呢?大別山是東西走向。東達南京;西銜桐柏,如一條玉帶把中華大地攔腰束起來了。像一個人,要是沒有腰帶,褲子就會掉,褲子掉了,一個人不僅丟臉麵,還丟人格;要是腰間紮個帶子,走路跑步就有勁兒。日本鬼子就是壞,壞透頂了,他就想與我們搶這條金腰帶。要是被他搶去了,我們不說打仗,就是走路也不方便,等於南北隔開了。
開始,朱來福想笑,聽到最後,笑不出來了!宋二丹是有見解呀。心想,當了幾年小隊長,雖說屁大點兒,還真長見識了。
吳緒紅似乎也聽出了門道,說,你還繼續說。
這個峽口呢,可就不一樣,它是南北走向。南,手搭金剛台北麓;北,腳丫子延伸到灌河之東,就像玉帶前麵的鎖扣,一下子把大別山扣到這兒了。隻有扣緊,才能束緊;隻有束緊,才能好看又舒服。再看看峽口的兩座山,一座叫青山,一座叫芒山,取名就叫青芒。所謂青芒,古書上解釋就是刺刀,也就是一把劍。誰要是打此經過,就給你一刺刀。鬼子不是最喜歡使用刺刀嗎?給他一刺刀,讓他也嚐嚐我們刺刀的厲害。
哈哈。雖說是戲言,但朱來福、吳緒紅聽了,都覺得有意思,笑了起來。
那,這麽說,我們可以高枕無憂了?吳緒紅說。
其實不然。宋二丹說,什麽事情都是一物降一物。雖說我們這地方是個腰帶的扣子,但不是死扣,是個活扣,也有解。
此話一出,倆人皆驚。
陳長海背著一個布口袋,急急忙忙往山上跑,一邊跑一邊往山下看。山上荊棘叢生,好幾次都被絆趴倒了,趕緊爬起來,一隻手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汗水,使勁兒跑,終於跑到娘娘廟近前。
宋長偉看見了,對他弟弟宋長岸說,你去告訴朱隊長,就說陳長海上山來了。很奇怪,慌慌張張的。我在這兒攔住問問。
宋長岸轉身拐過屋角,推開門進屋就喊,隊長,陳長海來了。看似不懷好意。
咋不懷好意了?朱來福正在磨刀,一聽,掂著刀站起來問。
急急忙忙,慌慌張張,神色有點不對。還口口聲聲說,鬼子進城了,城裏百姓遭殃了。
朱來福說,長岸,有金彪副隊長的消息沒有?
隊長,我們跟金彪走散了。宋長岸說,還沒有見他們回來。你不是安排了嗎?要是走散了,到娘娘廟遇齊。
是呀。我們剛吃的飯,天快黑了,該出手了。朱來福說,陳長海是來逃難的,不要緊,把他領進來。
陳長海被宋長偉攔住了。陳長海沙啞著嗓音哭著說,長偉呀長偉,趕快讓我進去吧,我有急事,求求你了。
你求我,去你的吧。宋長偉說,還不知道你安的什麽心思呢?快說,什麽事情?朱隊長帶著我們仨才從老虎嶺上來,那地方沒鬼子。金副隊長繞道金剛台,說是趁黑打遊擊,還沒有回來,你想幹啥?
可不得了啦,鬼子進城了。城裏有人在抵抗,還沒有全部進去,還在街南頭打呢。一部分鬼子在城外向這邊跑,到河口了,俺老伴被打死了。可憐的阿玉呀。好在家裏兩個孩子先讓跑了,要不走,都得死。我在屋裏,卷著東西跑來的。朱隊長在嗎?可不得了啦。陳長海哭著大喊,喊著,用手推宋長偉,要進去。
朱來福聽到了,跑到大門口。
宋長岸說,大哥,放他進來,隊長說了,他有急事。
陳長海進來了,把東西放下,看看娘娘廟裏供著的觀世音,也沒有藏的地方,就直說了,這是我的家當,二百塊,放你這兒,能保險嗎?
為啥?宋長岸說。
小哥哥,你就別調戲人了,鬼子進城了。
啥?進城了?照你說的,峽口被鬼子攻下來了?朱來福不相信,反問。
哪是呀?還沒有攻下來。鬼子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一下子就到了河口。你是知道的,河口的百姓都沒有準備,耕田的耕田,耙地的耙地。鬼子有幾百號人,扛著槍,戴著搭耳朵帽子,躲都躲不及。可憐,我老伴阿玉在家裏,正準備出門呢,被攔住了,隻一刺刀,那血呀!可憐,老伴阿玉疼死了,還抱著刺刀,鬼子拔刺刀,阿玉就沒有彈爪,死了!可憐呀,疼死了!
說啥呢,亂七八糟。我問你,是你親眼見到的嗎?朱來福感到事態嚴峻,與他想象的不一樣,要是鬼子到了河口,距離峽口也隻有四十裏路,不到夜晚就到了,這等於抄了我抗日大軍的後路,就等於包了餃子,那還得了!
為了打好武漢保衛戰,國民黨高層緊急召開會議,把商城的峽口作為抗擊日軍的第二道屏障,要求堅守一個月。國民黨做出的這個決定,就意味著峽口遲早要淪陷。但為了給後麵的布防贏得時間,就要利用這裏的地理優勢。
38年9月11日,日軍陷富金山後,第十三、十六師團繼續西犯,企圖占領商城,沿商(城)麻(城)公路南下,直插麻城,進攻武漢。12日,莫樹傑急電武漢,奉命馳援富金山的國民黨軍池峰城第三十一師進駐峽口地區布防,阻擊日軍。當日,於學忠第五十一軍前哨部隊約一個團,宋希濂第七十一軍一個營,亦進至峽口,分別布防於晏家山和趙鵬一帶。13日黃昏,日本第十六師團、第十三師團經武廟、方集進入峽口以東的薑棚、卜店。
自從知道日軍攻陷南京之後,莫樹傑將軍就知道要打此經過,親自帶領石生財、吳緒紅、管雪鳳等人察看地形,安排駐軍,進行布防。總體上看,在商城設三道關卡。第一道就是峽口。因為地勢險要,是打阻擊的好地方。莫樹傑親率八十七軍一個團約兩千多人在此據守。作為特派員的管雪鳳,聽說蔣夫人為了抗日,親赴美國演講,一時**澎湃,自告奮勇,要求與官兵一起守峽口。莫樹傑此時對管雪鳳有點意思,考慮到管雪鳳是軍統的人,還考慮到管雪鳳是女人,就不讓她到前沿,讓她到湯泉池守候。其實,誰都知道,峽口失守,城關作為第二道防線,無險可守,隻能退居湯泉池。
城關作為第二道防線,莫樹傑是有考慮的。因為城關距離峽口五十華裏,南麵就是鳳凰山,距離城關是四十華裏。作為中心,城關就是後勤部,也是莫樹傑指揮所駐紮之地。池峰城部隊和於學忠的部隊在兩邊策應,也算勢成犄角。再加上山區還有遊擊隊,雖說莫樹傑有點瞧不上,但是能起到襲擾作用還是可以的。這樣布置,莫樹傑覺得萬無一失。
誰知道有些事情出乎意料。具體說,一是管雪鳳,真的是讓這位愛國將領刮目相看。管雪鳳自從接到軍統電報,要求她和莫樹傑共守峽口,她已經下定了必死的決心。一方麵積極要求到前沿陣地。當時鬼子還沒有來,池峰城和於學忠的部隊也沒有來,隻有莫樹傑的軍隊。管雪鳳穿著皮靴,紮著腰帶,長發飄飄,在陣地上與戰士一起挖戰壕,砌水泥墩子,檢查掩體,觀察地形,搞得灰頭土臉,根本不像女孩。
二呢,還是管雪鳳。沒算到她指出了作戰細節,特別是前敵指揮所位置。莫樹傑要求放在山頂,管雪鳳說,不能,一定要放在半山腰的洞裏,敵人不僅有小鋼炮,最主要的是有飛機。說起飛機,管雪鳳想到了失落的柯塞式飛機,這時候她就放下架子,找到朱來福,仔細詢問飛機埋藏地。但是朱來福想到王樹聲的話,沒有透露,隻是嘿嘿笑,忽然想到一個主意,對管雪鳳說,帶走了。要是沒帶走,你想,咋能找不到呢?管雪鳳哀求說,來福哥,那個時候你在我家打長工,我家也沒有虧待你,雖說我們結下了仇怨,但是,現在是為黨國,我們都應該捐棄前嫌。我跟你說來福哥,要是趕跑了日寇,我管雪鳳就是管雪鳳,說話算數。到那時,你報仇雪恨,要殺要剮隨你便。但是,這個時候是關鍵時候,你得配合,找到飛機,也許那架飛機能發揮大的作用。說到這兒,朱來福真的是感動了。但是,忽然想到王樹聲,再加之老虎嶺的那個洞他也找過,沒有找到,感動之餘還是說了謊。
解放後,朱來福多次反思,對自己說謊十分內疚,多次罵自己太自私,罪該萬死!哎,啥辦法呢,時間就像流水,要是世界上有賣後悔藥的,他保準買上一包。
第三個讓莫樹傑感到意外的還是管雪鳳。戰鬥打響那天,敵機像蚊子一樣嚶嚶叫,飛來了,對著陣地盤旋,搞得戰士都往掩體裏鑽。管雪鳳沒有。她站在峰頂上,抱著一挺機關槍。日本鬼子可能沒有看清楚峰頂是人呢還是一棵鬆樹,或者看清了,是個大美女,於是就俯衝下來,飛得很低,幾乎是貼著山坡,也想來個親密接觸。管雪鳳等到飛機俯衝到麵前了,對著飛機就是一梭子子彈。那挺機槍也許是太老了,隻也在飛機的機翼上穿了幾個窟窿,隻聽到叭叭響,飛行員嚇傻了,屁股冒黑煙,嗚的一下飛跑了。飛到哪兒去了?管雪鳳站在峰頂上,眼看著敵機飛向筆架山。
筆架山像筆架,中間是個缺口,兩頭翹著。飛行員驚魂未定,在飛機上喊爹叫娘呢,飛到筆架山才看清楚,凹凹陷處有一個山峰尖子對著飛機撲麵而來,來不及調整方向,一頭撞到筆架山上,燒成了一堆廢鐵!
莫樹傑高興呀,立即電告武漢,為管雪鳳請功。說特派員乃女中豪傑,獨自一人,端著機槍,站在峰巔,還沒有開戰,就打下敵機一架,大大挫傷敵人銳氣,鼓舞抗日軍民鬥誌。武漢當即表態,發來電報,管雪鳳晉升上校。
上校得來,真的是靠管雪鳳拚命奮鬥的結果。從此以後,莫樹傑倍加珍惜管雪鳳,走哪帶哪兒,看成寶貝,隻是因為世道變化,管雪鳳最後還是跟莫樹傑分手了,隨蔣介石到了台灣。至於後來命運,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