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給趙老行家的大閨女趙婉秋提親來了。

媒婆是劉火泊莊數一數二的快嘴毛驢家媳婦,就是原來的老劉家嫂子。即然是老劉家嫂子,那就得先說說她的底細。

老劉家嫂子年輕時,在四鄉八村稱得上是個頭排人兒。未出閣前,在家裏的營生活計絕對樣樣精通。打夾紙、納鞋底、紡線、織布真是一把好手。不僅心靈手巧,嘴茬子也厲害。

等與老劉結了婚,這娘們果然伶牙俐齒,憑三寸不爛之舌,替代了為她說媒的媒婆,也幹起這營生。幾年下來,竟也做得風生水起,成了四鄉八村出了名的快嘴媒婆。不但成人之美,也是積德行善。

人怕病,馬怕騎。自打老劉病重躺在炕上那年起,老劉嫂子性情大變,平時就不大愛說笑了,也把這做媒婆的差事推了。她從早到晚整天忙著熬藥煎藥,那可是一天沒落個好兒。老劉呢,則像是得了癆病,打不起精神頭來,光藥渣子就在後門口倒了一大堆。這病倒是不見回轉,且一天不如一天。

剛結婚那陣兒,兩人趁著年輕力壯,緊追忙趕生下一雙兒女。之後,老劉的身子骨宛如斷線的風箏,怎麽也飛不起來了。把個年紀輕輕的劉家小媳婦硬生生守著活寡,兩口子在被窩裏的那點兒事,更甭提了,硬是做不起來。得了無法治愈的毛病,閻王爺天天招呼你,小鬼夜夜纏磨你,老天爺想留也留不住。這不,等老劉把家底折騰光了,他也就撒手歸了西。

剩下孤兒寡母總得生活。俗話說,寡婦門前是非多。親戚裏有人提出,要不,再走一家改嫁吧?也有人出主意說,還是招夫養子吧?老劉嫂子長歎一聲,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說自己就是個掃把星,妨人敗家的坯子,認命吧!先把孩子們拉扯大再說。

她挺著老劉在世留下的一大堆饑荒,艱難度日。娘家人幫不上忙,家族們更是想把她掃地出門。一天到晚,瞅著兩個張著嘴嗷嗷待哺似的小燕,她的心倍感煎熬,這日子可咋過?

三年過去。老劉家嫂子一雙兒女大的五六歲,小的也四歲了。家庭重擔全落在老劉家嫂子的一對三寸金蓮上,她哪裏幹得了男人幹的力氣活,平時隻能自己幹一些輕身活計。而當夏收時節,一個壯漢都要累得掉幾斤肉脫一層皮,更何況一個小腳女人,該有多大的能耐。有時,她隻能望天垂淚。

住在對門的老槐家大兒子毛驢,二十四五歲的樣兒,人憨厚實誠,心眼好使。老劉家嫂子莊稼地裏有了力氣活,他時不時過來幫襯她一把。隻因毛驢家也是窮得叮當響,出來進去還是光棍一條,到如今也沒娶上媳婦。一來二去,惹來莊子裏一些人的閑言碎語。

“哎呦嗬,你們聽說了嗎?老劉家那兒小寡婦,勾搭上老槐家那大小子,兩人整天往一塊堆湊合。”鄰家快七十歲的劉二奶奶露著掉光門牙的嘴巴,神叨叨說。

宛二大媽接過話茬子說:“嘿嘿,你沒瞧見吧?那老劉家的時不時就給毛驢送個大玉黍餅子菜餑餑啥的,還掖掖蓋蓋。我,呸。”

露著兩團白白奶子,正在敞懷抱著孩子喂奶的淩家大媳婦,心地厚道,禁不住插嘴:“我說二大媽,其實,我倒覺得,她要是找個人撮合撮合,這也是一樁好事。孤男寡女,在一起時間長了,沒那事也有那事了。”

幾個女人雞一嘴,鴨一舌,說三道四,沒完沒了。好像是他們家的閨女媳婦,做了對不起他們家祖宗似的,人人嘴上唾沫星子亂噴,臉上掛著憤懣和鄙夷。寡婦門前,本來是非就多,更別說老劉家嫂子這麽俊俏標致的小寡婦,哪個男人見了都會腿軟。

風言風語像是長了腿,跑得快,一下子就竄進老劉家嫂子的耳朵根子裏,那簡直跟捅了馬蜂窩一般,立刻引來她在當街跳著腳地一陣陣叫罵。

“放你娘的狗臭屁,關你啥事?老娘我願意,用得著你們這些騷×娘們在背後嚼舌頭根子,有本事出來幾個試巴試巴。”莊子小,嗓門喝亮,她從這兒頭罵騷街,那兒頭也能聽得到。

莊子裏一下子清靜下來,連雞狗也住了嘴,仿佛被她的罵聲鎮住。等她罵乏了,罵累了,回到屋的老劉家嫂子趴在土炕上,就是一陣嚎啕大哭。兩個年幼孩子嚇得躲在土炕上的一角,也跟著哭哭啼啼。

罵得再凶,叫得再厲害,哭得再傷心,也頂不了飯吃。每天一大早兒,日頭自會冉冉升起,十五的月兒,到了夜晚照樣跑出來,種地的不種地吃啥喝啥?

老劉家嫂子依舊每天起早貪晚,既要操持兩個孩子的生活,又要擰著一對小腳到大田裏幹活。隻是,到了深更半夜,躺在老劉那個死鬼留下的茅草窩裏,心裏才感到一陣陣心酸淒涼。

一個女人帶著倆孩子可真不容易,往後的日子怎麽過?“毛驢人倒是老實巴腳,心眼也實誠,雖說莊子裏的人們指手畫腳,可那個傻木頭樁子似的戳在那兒,愣是一聲不吭。也不知道毛驢咋想的,是不是也有這個心思?哪天探探毛驢的口風,他要是不嫌棄我娘仨,嗨,要不就——就與他湊合了吧!”老劉家嫂子蒙在被子裏麵長歎一聲,不由想起自己的鬧心事。

毛驢家也沒閑著。毛驢的父親老槐頭也耳聞了莊子裏人們的閑言碎語。他得空,得找個機會和兒子商量商量這門親事。人在難處,街坊鄰居幫襯一下也在情理之中。本來是兒子幫幫她這孤兒寡母的,老槐頭壓根沒往心裏去。

老槐頭知道老劉家嫂子心氣高,不會看上自家兒子。這下倒好,鬧得風是風,雨是雨,倒成了真有其事一般。老槐頭心裏著了慌,兒子二十四五了,不愛說不愛道,顯得傻了吧唧,成天光知道下地幹活,始終也沒說上房媳婦。雖說老劉家帶著倆崽子,如果成全了這婚事,倒也比打光棍強百倍。

月光透過院裏老槐樹的葉子,一晃一晃滑過老槐頭的臉,顯得陰晴不定。他坐在石墩上掏出老旱煙口袋,拿出煙袋鍋子裝滿,點燃。喊來毛驢,蹙著眉,慢騰騰說:“兒啊,你說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的婚姻成了老大難。按理說,誰家的黃花大閨女肯嫁給咱,不好找呀!”

“不好找就拉倒,我還不稀罕呢!”毛驢說得倒理直氣壯。

老槐頭心裏揣著瓶五味雜陳,不是個滋味,莊子裏頭,像我這個歲數的人都抱上孫子了。嗨,在勸勸這傻蛋。他便接著說道:“兒啊,你說不稀罕,可總不能跟我們過一輩子,況且我和你媽還想抱孫子哩!你說是不是?”

“嘿嘿,那是你們想的事,我看著誰好,誰就當我媳婦呀!”毛驢他不是傻,說話直來直去不會拐彎。

老槐頭說:“這麽跟你說吧,那老劉已死了好幾年,是吧?這幾年,你一直在幫著老劉嫂子他們娘仨個種地收秋,我也從沒說個不字。是不是?現如今,這莊子裏人們瘋傳開了,說是老劉家要改嫁,她和你說過要嫁給你嗎?”

毛驢看看他爸老槐頭,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呆呆地說:“沒、沒有。”

老槐頭又問:“你樂意不樂意讓老劉家的當你媳婦?”

毛驢臉上看不出樂意不樂意,隻憨憨說道:“我幫她幹活,又不是為了讓她當我媳婦。”

老槐頭心裏堵,這個傻兒子,真是擀麵杖吹氣——不通竅。他用商量口吻道:“兒啊,要不我就托媒人去給你提提親,你看成不?”

毛驢瞅瞅他爸,忽然好像剛明白過味來,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臉色發紅,竟還有些靦腆說:“嗯,嗯,那敢情好咧,老劉家嫂子人忒好。”

“那咱爺倆先這麽定。我去找個媒人掃聽掃聽,要是人家老劉家嫂子樂意,我也算是燒了高香。”老槐頭心裏總算順當一些。

老槐頭一見兒子的榆木腦袋開了竅,樂顛顛去托媒人找老劉家嫂子說媒去了。他有自己打算,自己兒子要是娶個黃花大閨女,肯定沒人樂意嫁給他。誰家的大閨女願意嫁個愣頭青?如果把老劉家那寡婦娶過來,等於麻子嫁給羅鍋,誰也別埋怨誰。還有那老劉撇下的崽子,下去兩年也可以下地幹活,等於白撿一個勞力。老劉那丫頭,先讓她在家也幹上三年兩年,再給她找個婆家,要些彩禮,這樣也有賺頭,總不能白白替人家養活吃閑飯。這老槐的算盤珠子打得好,幾乎算計到人家骨子裏去了。

老槐頭的盤算自然無法說得出口,這隻是他心裏打的小九九,見不得亮。他托媒婆去了老劉嫂子的家。

媒婆來到老劉家,腳一進門,笑嗬嗬先道喜。媒婆直來直去沒拐彎,說:“他嫂子,瞅瞅你這孤兒寡母也忒不易,人家毛驢他爸托我來聽聽你啥心事。論年紀,你比毛驢還大三歲,你不吃虧。他們老槐家公母倆也挺誠心實意。”

老劉家嫂子臉紅了紅,心裏敲了半天兒小鼓,才問:“我是沒啥說的,這倆累贅咋辦?隻怕苦了他倆?”

媒婆一聽這口氣,知道事情有商量,忙不迭地說:“他嫂子,人都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們娘仨也實屬不易,這毛驢的脾氣你也知道,心眼實誠能幹。倆崽子跟你過來,豈會錯待了他們。”

老劉家嫂子就坡下驢,一樂說:“那你就看著說去。”

這媒婆把老槐頭交代的事還沒講清楚。她望著老劉家嫂子一笑說:“他嫂子,你看咱這也是走道二婚,是吧?按咱們這兒的風俗自然是沒啥彩禮。人家也圖得省幾塊,你多擔待一點。何況你們兩家是兩好並一好,你要樂意,咱選個好日子,讓老槐頭擺上兩桌酒席,你們娘仨搬過去,你看成不成?”

這媒婆也是提著十二分的小心,恐怕得罪了老劉家嫂子,她翻臉不認人。常言道,舉手不打笑臉人。媒婆自邁進老劉家嫂子的門檻,始終保持著一個燦爛的笑容。

老劉家嫂子在自己想通之後,在一直尋找機會,隻是自己說改嫁,畢竟說不出口。她又怕大夥往腦袋上摳屎盆子,罵她說你看老劉家浪得自己找漢子了。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在這個時候,沒想到這老槐頭也想到了,這不亞於雪中送炭,自己要不答應的話,就顯得假模假樣。人家毛驢在那死鬼去了之後,一直幫襯著幹活,我這心裏本來就過意不去。

老劉家嫂子本是明白人,知道媒婆說得在理,更何況,自己娘仨連個挑水擔擔的都沒有,日子過得十分艱難。既然老槐頭公母倆沒啥說的,自己一個二茬子貨彩禮不彩禮,則壓根兒不曾想過。其實,她也早打定了主意,這當口,二話沒說,一口便應承下來。

得了媒婆回信,老槐頭便找了個算命先生,卜了個黃道吉日。在家裏擺上兩桌酒席,招呼七大姑八大姨,又邀請了莊裏幾個上了年歲的老者,算是做個見證。毛驢歡天喜地在自家門口放了一掛大地紅,“劈裏啪啦”一通響,算是把老劉家嫂子接過家門。

毛驢家的正房,是三間麵南背北的草房,還有三間西廂房,說白了就是茅草屋。三間西廂房,老槐頭便給毛驢做了洞房。其實,就是簡簡陋陋原來毛驢住的西廂房。冬天冷,夏天熱,一年四季不通風。屋頂是用高粱秸子和葦子混著紮成的凖子,房頂則全用葦子拍成的馬梯蹬苫蓋。下雨時,順著葦子直接流下來。

吃罷後上兒飯,已經到掌燈時分,賀喜的老少爺們酒足飯飽紛紛走了,隻剩下毛驢和那娘仨。老劉家嫂子看看時辰不早了,把兩個崽子打發到西廂房南麵的屋子裏睡下。她和毛驢住在北麵的屋裏,也就是他們的洞房,中間是堂屋,相通著兩個南北屋。

老劉家嫂子既然改嫁給毛驢,那就自然改口喊她毛驢媳婦。

毛驢媳婦看著自己兩個孩子呼呼睡去,在堂屋的大鍋裏舀上半銅盆溫水,解下褲腰帶脫下褲子,“嘩嘩”,撩水洗了幾把私處,用不新不舊的毛巾擦幹淨,係上褲帶。又舀半盆子水,對毛驢話裏有話暗示道:“我說驢子,水給你預備上了,你洗洗腳啊啥的呀!”說完,她回到北屋,輕關上門,一聲不響脫鞋上炕,滿眼歡笑鋪好褥子。又把被子鋪在上麵,一屁股坐上去。

直到這時,她才騰出空閑來,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間所謂的洞房。屋頂上頭,是歪歪巴巴七根木檁子,用高粱秸夾雜著葦子紮成的凖子,顯示久遠陳舊。牆皮上,更有的地方已經冒出了小草芽,窗口是方木格子的,用宣紙糊著,一口掉了漆皮不是太紅的板櫃,在東牆下的一角默默地戳在那兒,估摸著那也是毛驢他媽當年的陪嫁。

這是老劉家嫂子第二次婚姻的第一感覺。

毛驢很聽話,在堂屋洗了洗自己臭氣哄哄一雙腳丫子,趿拉著鞋進來了。

她望著這個給她許多幫助的男人,雖說有點木訥,有點愣頭愣腦,卻是個實心眼的人。她一直感激他,也想報答他,隻是沒想過該如何報答他。板櫃上的油燈,爆起一聲清脆響聲,她收回自己的思緒,用手拍了拍土炕,衝著站在板櫃旁邊,耷拉著腦袋的毛驢笑了笑,說:“來,驢子,你坐這兒。”

毛驢的神色顯得很不自在。前些天,還在幫著老劉家嫂子幹活,沒想到,今兒個成了自己的媳婦。他還有些不相信眼前這個事,仿佛跟做夢一般。

女人一句話,猶如驚醒他這夢中人。明白了,這女人是我媳婦。他漲紅臉,撲上前,一把摁住這個馬上就屬於他的女人,手忙腳亂解開她對襟上的疙瘩扣,脫下來。裏麵露出大紅布肚兜,肚兜裏麵裝著兩隻鼓鼓囊囊的肉球球。這是一個成熟女人的特征。

毛驢的呼吸,開始有些急促。女人一看他緊張地冒了汗,利落解下自己的布腰帶,褪下了褲子,脫得一絲不掛,皮膚微微發白,還算豐滿的身體,一下子展現在毛驢眼前。

毛驢一雙眼睛放出光,不敢眨動一下。

“你也脫了吧!”女人一句話提醒了他。他的臉竟紅了,爾後,“唰唰”,脫下自己身上的衣裳,立馬來個餓虎撲食,身子壓上去。

女人撫摸著毛驢那結實黑黝黝的身體,她知道,這樣的男人力氣大。猛地,她一把抱住他,嘴裏柔情地對毛驢輕輕說道:“驢子,吹燈,吹燈。”毛驢十分激動,連嘴吹帶用手扇,才把煤油燈熄滅。

好一陣兒翻雲覆雨,女人依舊仰麵躺在那兒,沒動彈。毛驢則像是一灘爛泥巴一般,滾在一邊,更是不願動彈一下。

一個不曾知道女人是啥滋味的男人像是一把烈火;一個死了男人又改嫁的女人猶如一捆幹柴。幹柴遇到烈火,烈火燃燒幹柴。這一場熊熊大火,便在這個不眠之夜,燒得痛痛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