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嘴媒婆毛驢媳婦給趙老行的閨女婉秋做媒,男方是劉火泊莊黃家大兒子鳳起。倆個莊子離著三十幾裏地遠。自打頭年,下了一場冰雹,砸了老黃家的麥子“六石準”。“六石準”,顧名思義就是一畝地能打六石糧食。黃鳳起跑了一趟趙窩鋪莊趙老行家去借蕎麥種子,老爺子瞧著鳳起順了眼。
趙老行在趙窩鋪莊也是個地道的老莊稼把式,就是平時過日子有點摳門,會算計。開著門口過日子,節省無可厚非,可他摳門過分。一塊大洋恨不得掰開八瓣花,連那點燈的麻油他都嫌使得費。
他家有仨閨女,大閨女叫婉秋,十六七歲,到如今還沒找婆家。那年頭,到這歲數正是談婚論嫁的年紀。老大不嫁,二丫頭咋找婆家?為此,愁壞了趙家老兩口子。
這不,緣分說來也快。趕上劉火泊莊的黃鳳起到趙家借蕎麥種子來,趙老行公母倆一瞧他,滿心歡喜。這小夥子個兒有個頭,長有長相。與老黃家還有二厘五的親戚,那也是把家過日子的好手。一合計,雖說都是土刨糧食沒啥家底,哥們多將來幹活有個照應。黃鳳起看著也敦厚老實,找這樣的一個姑爺,就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
趙老行可就動了心。找人一掃聽,黃家小子還沒定親,樂得他一顛一顛找到毛驢媳婦,請她出麵幫忙給做大媒,撮合撮合這門親事。
毛驢媳婦一聽趙老行這門親事,心裏樂。滿應滿許一口應下來說:“您老盡管把心放肚子裏,憑我這三寸不爛之舌,那還不是嘴到親成,更何況,你們是親上加親。”
媒婆毛驢家媳婦咋說也是一手托兩家,事情辦得妥當,臉上自然光彩。等到黃家老爺子那兒,一進門,她亮開大嗓門,高聲叫道:“大叔,我來給您道個喜。”
黃老爺子聞聽,打個愣神,忙問道:“他嫂子,這喜、喜從何來?”
“嗬嗬。”毛驢媳婦先自幹笑兩聲,沒接黃老爺子話茬,她賣起了關子。
這黃老爺子也不是白給的料,立即猜透毛驢媳婦的來意,滿臉堆笑,說:“他嫂子,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先喝口水,潤潤嗓子。一會咱爺倆再慢慢嘮。”
毛驢媳婦聞言,心裏罵:“這個老滑頭,揣著明白跟我裝糊塗。一點不心急,那我就刺刺你。”她拿定主意,不緊不慢抿上一口茶,望著老黃家的窗外,不再吭聲。
這一冷場,黃老爺子腦門上冒了汗。心想:這媒人來,肯定是提親來的。不然,她才不會跑這兒,說上兩句閑話,喝上兩口水,跟我扯淡。我咋還裝糊塗?嗨,總不能跟燜豆似的這麽悶著,這也顯得我太小家子氣,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
“那個那個,他嫂子,你喝水。”黃老爺子覷了這女人一眼,沒話找話,又客氣一句。
“哎。”毛驢媳婦答應一聲,倒也聽話,端起碗來,隻是抿了一小口,仍舊閉緊嘴巴。
聽其言,觀其行。黃老爺子腦瓜子轉了兩圈,試探性地沒話找話,往正題上引:“他嫂子,你瞅瞅我家老大歲數不小了,這說媳婦的事,還得拜托他嫂子多上上心。”
“那沒說的,大叔你老在莊裏頭說話,那也是頂呱呱亮堂堂的人物,不用您老囑咐,我早就上著心呢!”毛驢媳婦慢悠悠說,她把黃老爺子的胃口吊了起來。
黃老爺子不知道這毛驢媳婦葫蘆裏究竟賣得啥藥,趕忙陪著笑臉說:“他嫂子,隻要你用心,事成之後,我老黃家決不會虧待你。”
毛驢媳婦一瞅到了火候,見好就收,一樂說:“大叔,您老可別見外,說啥虧待不虧待,咱爺倆誰跟誰,對不?”
黃老爺子又趕忙點頭,說:“對,對。”
“對了,大叔,趙窩鋪莊有個叫趙老行的你認識不?”毛驢媳婦似是無意,卻一語直入主題。
“認識,哪能不認識?我們兩家還有二厘五的親戚,他是我表弟,我是他表兄。”黃老爺子臉上露出疑惑,點頭應稱著。
毛驢媳婦故意驚訝問道:“哎呦,你們還是老表呀?還真沒聽說你們有親戚,那你老表家有仨閨女,你知道不?”
黃老爺子一臉懵相。忙說:“我老表家都有了仨閨女,平時少有來往,沒聽人念叨過,隻知道有個大丫頭,都仨丫頭了,這老表啊,莫不是你想……”
毛驢媳婦故作埋怨說:“你看你,還表親呢!我都打聽清楚了,趙老行的大丫頭也不小了,今年怕有十六七了,還沒找人家,這算不算個喜事呀?大叔,你們也算門當戶對,我要跑一趟,你說成不成?”
黃老爺子一聽,喜上眉梢,人家毛驢媳婦是上趕著來給提親,祖上積德呀!忙樂嗬嗬說道:“成,當然成。這親事非你不成。”
毛驢媳婦憑著三寸不爛之舌,連說帶比劃,一頓叨咕。黃老爺子樂得臉上堆起的皺紋,都笑開了花。這可真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的大喜事,竟讓我們老黃家遇上了。
“隻是,隻是……”她欲言又止。
黃老爺子不解問:“他嫂子,有啥為難的?隻管說。”
“這丫頭是天足,腳有點兒大,您看……”
“都啥年頭了還講究這個!大腳好,大腳走路穩當,幹活利索,那不算毛病。”黃老爺子是個開通人。可他沒想到自己一句話,竟給未來的兒媳趙婉秋留下話把兒——大腳。
毛驢媳婦在四鄉八村出名的快嘴媒婆,刀子嘴豆腐心,說話辦事地道。事成,喜酒一喝,再來一包綠豆糕,一雙喜鞋打發了,大夥都願意找她做媒。
毛驢媳婦還別說,不負所托,當真有一套本領。本來是趙老行求她到黃家說媒,誰知這麽來回一說,竟變成了黃家求她到趙老行家提媒。這是毛驢媳婦多個心眼,女的上趕著到男的家提親,不是女的身體有毛病就是還有別的糗事,反正好說不好聽。
翌日,起個大早,毛驢媳婦對毛驢說:“他爸,你今兒別去地裏幹活了,跟我跑一趟趙窩鋪莊,你牽著驢把我送那兒去。”
毛驢一向唯媳婦說話是從。媳婦說話那就跟下了聖旨一般,口中連忙答應著“哎哎”,跑出去喂草飲驢。
毛驢家養著一頭黑不溜秋的草驢,平時沒啥活計,就成了毛驢媳婦的腳力。她那雙三寸金蓮,一走路,扭扭地哪裏走得了遠門。隻要下外莊去說媒,毛驢必定和他家的草驢一起陪著。
兩人各自喝了一碗稀粥,操持著上路。毛驢在草驢的脊背上鋪了一塊布墊子,省得坐時間久了,驢背硌媳婦的屁股。這毛驢倒還挺心疼媳婦的,也多虧了毛驢這個心眼粗曠的漢子,想得這麽細致周到。
他牽著草驢的韁繩,扶著媳婦坐上了驢背,肩負著黃老爺子這一提親的重任,夫妻二人走出自家的柴門,踏上通往趙窩鋪莊的土路。
一路上,夫妻倆也沒啥嗑可嘮。媳婦不說,毛驢不答。
毛驢牽著草驢的韁繩與之並行。毛驢媳婦騎在驢背上,美滋滋閉著眼睛,默默想著心事。這些年來,打從跟了毛驢以後,公公老槐頭便與他們分了家。他們這一家四口就另起鍋灶單過,雖然日子過得還是那麽緊巴清淡,清貧,毛驢也沒有嫌棄過她。
她很知足,也很滿意。為了這幾張嘴,毛驢是沒白黑夜地在地裏爬呀滾的,總算是漸漸有了一口粥喝。雖然,後來,生的孩子越來越多,張嘴要吃要喝的自然多了,顧了大的,顧不了小的,顧了這個,顧不了那個。還好,帶過來的那兩個崽子都很懂事,大的經常幫著爺爺老槐頭下地幹活,小丫頭也幫著挑菜割草了,一個算是給老槐家添了一個勞力,另一個也沒有白吃飯。老槐頭哪,自然是喜歡自己的親生孫子,把死鬼老劉撇下的小小子當驢一樣使喚,手心手背都是肉啊!誰看見了都心疼。可是,她不敢說出來,隻能把眼淚吞到肚子裏去。嗨,誰讓我當初改了嫁走了道,讓這倆孩子吃了苦頭。
毛驢媳婦看了看牽著草驢的毛驢,一晃幾年過去,他就知道幹,幹。累得他的背也有些佝僂,不再似剛剛到他家時那麽威猛。多虧遇上這麽個好心眼的男人。毛驢媳婦的眼睛濕潤,她不再繼續往下想。
“他爸,快到趙窩鋪莊了,你站一下,我下來尿泡尿。”媳婦在驢背上輕聲說道。
毛驢聽女人說要解手,連忙喝住草驢。“籲籲,”草驢聽話地緩緩站下。毛驢一手牽著韁繩,一手伸過去,一把抱住女人的腰,從驢背上就把她抱下來了。
毛驢媳婦看了看這小路兩旁,除了蘆葦子樹窠子,連個人影都沒有,忙解下布腰帶,褪下褲子,蹲在地上。女人早就憋急了眼。
毛驢看著媳婦尿完了,係上了褲子,他把韁繩遞給了女人說:“你牽住了啊!我也尿泡,別等到了人家在尿。”
女人白了他一眼,說:“撒泡尿也這麽多廢話。”
毛驢“嘿嘿”幹笑了兩聲,解開褲腰帶。一道弧線,“滋滋”,像是一股泉眼般衝著草叢射了過去。女人瞥眼一瞧,“嗬嗬,這毛驢也真是的,尿尿還臭顯擺個啥。”
她臉一紅,會心地笑了。
三十多裏的路程,兩人走了一個多時辰,等到了趙窩鋪莊的趙老行家,日頭把她倆的影子拉得老長,眼瞅著就要做晌火飯了。
趙老行一見是毛驢媳婦,高興地對自家女人說:“貴客,貴客,快做飯,在炒倆雞子。”
毛驢媳婦也沒有客套,指著在當院遛驢的毛驢對趙老行說:“那是我們當家的,他能吃,讓我大嬸子多做點好吃的解解饞。”
趙老行嘴裏應著說:“應該,應該。”
毛驢牽著草驢在趙家的院子裏溜達了一圈,草驢就在地上打了一個滾,起來後抖抖身上的毛。隨後,毛驢把它栓到一個老榆樹的樹幹上,又給它抓了一把草,走進趙老行的裏屋。隻見趙老行坐在炕頭的一邊,自己的女人坐在炕角的一邊,趙老行正聽自己的女人說話。
“大叔,我大妹子這親事我看八九不離十,您那老表兄,我一說提親,樂得嘴都合不攏,隻差擺酒席。”毛驢媳婦繪聲繪色說道。
趙老行也想知道這事情的細枝末節,畢竟給閨女找婆家是個大事,不能不了解人家老黃家是咋說的。趙老行笑嗬嗬問:“他嫂子,你到老黃家咋說的?”
毛驢媳婦得意地說:“我下了個套。是這麽說的,你們家的鳳起也到了說媳婦的年紀,咋沒有一點動靜呐?黃老爺子說沒遇到遂心的就撂下了。我就跟他說我手上可是有現成的大姑娘,那趙窩鋪莊趙老行家大閨女到了出閣的歲數。我躺在炕上,掐著手指頭挨著門口的摸,覺得你家老大罪合適不過,那我就給你們老大說說去。那黃老爺子還說和您是老表,就是還不知道你家有仨閨女。一聽說我做媒,樂得屁顛屁顛,倆手都拍不到一塊,一百個樂意。”
“你沒說是老趙家上趕著求的媒人,要做親嗎?”趙老行又不無擔心地問道。
“哪有那麽說話的?咱家的閨女又不是找不到婆家,還上趕著和老黃家說呀!”毛驢媳婦更是得意說道。
趙老行聞言,心裏踏實許多。他非常感激,連忙說道:“他嫂子,就知道你心眼子好使,讓你做媒算是找對人啦!”
毛驢媳婦說:“接下來,就是商量你們老趙家和老黃家定親的事,把親事先定下來。彩禮嗎?那就要他們黃家拿出八大盒來,也顯得你們老趙家光彩。大叔你看咋樣?”
趙老行頻頻點頭說:“你就多費點心,多張羅著,還能虧了我們是咋地?先吃飯,吃完飯在嘮。你經得多,想得比我們還周到,沒啥說的。”
趙老行老伴放上炕桌,拿來碗筷,飯菜端上來了,自是有一瓶地道的慶升源二鍋頭燒酒助興,打開,斟滿。毛驢媳婦一瞧,蕎麥麵的菜團子,一盤子老豆腐,還有一盤韭菜炒雞子。這在過去的條件來說,也是最開葷的菜了,如果不是逢年過節,誰家舍得炒倆雞子吃,這也是真拿毛驢媳婦夫妻倆當了貴客。
喝酒吃飯,自是不提。
吃過飯後,趙老行又問了問這些年老黃家的日子過得咋樣,有多少田畝,反正他關心的那點事情,都問了個透。老趙家的女人又端上來茶水,給毛驢和他媳婦一人又倒上一碗,說:“你們喝水。”
毛驢夫妻倆喝著茶水,隻聽趙老行說:“他嫂子,你回去後與我那老表掐了個日子,先把親事定下來再說。”
“好,好,回去我就找老黃家,讓他們準備準備,把彩禮下了,提前先過個禮。”毛驢媳婦也高興,她這是又辦了一樁好事。
一路無話,毛驢媳婦和毛驢仍按著原路返回了劉火泊莊。這女人連自家的門都沒進,徑直來到了黃老爺子的家。
黃家老爺子正在院子裏喂他的那頭瘸腿老黃牛,看見毛驢媳婦來了,忙熱情招呼道:“哎呀,他嫂子,快,快,屋裏坐。”說著把毛驢媳婦讓進裏屋。
黃老爺子的老伴端上一碗涼水,遞給毛驢媳婦。她坐在炕沿上盤著腿,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下肚。
晌午,在趙老行家吃得順了口,這一路,渴得她嗓子冒了煙。
黃老爺子坐在炕頭邊上,這回他撐不住氣了,期期艾艾問道:“他嫂子,你去了趙窩鋪莊我老表那兒咋說的?他應承下來了沒?”
“咋說呢?曲中有折,折中有曲。不過,總算是沒白跑這趟腿,好說呆說,人家趙老行算是答應下來。”這毛驢媳婦當媒人是兩頭瞞,全憑一張嘴,故意十分誇張說。
“答應就好,答應就好。”黃家老夫妻一聽,也是樂得攏不上嘴。他又接著問道:“那趙家提沒提啥條件呀?”
毛驢媳婦的臉往下一撂,埋怨道:“我說老爺子,人家當然得提。不然,誰家白白送給你一個黃花大閨女。”
“那是,那是,應該提,應該。”黃老爺子陪著笑臉,當真是有點受寵若驚感覺。
“這事是這樣,親事先定下來,”毛驢媳婦開始說正題。“人家老趙家那是黃花大閨女,莊稼地兒都有這麽個風俗,咱也不能例外,是不是?相門口那天,他們老趙家要了八個大盒,有肉、米、麵、酒還有啥?你們也打聽打聽,彩禮嗎?十塊現大洋,人家要的那是將來養老送終的錢,四裏八鄉都是這麽個慣例。大叔,你們老公母倆可要趁早準備一下,到時候別抓瞎。”毛驢媳婦真是伶牙俐齒,有一套說詞兒,把個黃老爺子調理得滴溜溜轉。
相親的日子,黃老爺子找了個算卦的盲人,定在五月初八。毛驢媳婦又讓毛驢跟著去了一趟趙窩鋪莊,叫趙老行提早準備。
到了五月初八這天,天好。日頭,火辣火辣地在頭頂上老高老高懸著,心情好,黃老爺子一家人愣是沒覺出天熱來。
黃家老爺子拿出了多年的積蓄,又向親戚們借了一點,為大兒子鳳起操持著定親。他提前打招呼,叫親戚們早早過來喝喜酒。
相親的人們來了,趙老行從莊裏借了兩輛驢車,拉著大閨女婉秋還有三叔二大爺嬸子大娘總有十幾個人,在晌火頭,趕到劉火泊莊。
媒婆毛驢媳婦早早在莊村頭應著,一看新親到,對站在一旁的鳳起兄弟鳳鳴說:“快,快回去告訴你爸,說新親們來了,讓他們都出來迎一迎。”
黃鳳鳴聞聽,撒開腳丫子飛跑過去,招呼他爸黃老爺子快去莊頭迎接新親。黃老爺子帶著老大鳳起和七大姑八大姨一幫親戚,跑著來到了莊頭一看,有兩輛驢車上坐著男女老少有十幾個人就到了跟前。
黃老爺子快步走到趕驢車的趙老行跟前,笑嗬嗬地說道:“哎呀,表弟呀,一晃經年未見,想不到啊想不到。鳳起,快,接過來。”
鳳起忙著上前,從趙老行的手中接過驢的韁繩,趕著往家走。
黃老爺子拉著趙老行的手,那個親熱勁就甭提了,著實令趙老行的心裏熱熱乎乎。眾人前呼後擁,把這群新親們迎進了黃老爺子的家裏。有迎親的還端來一個銅盆,盛上水,忙張羅著新親們洗手洗臉,好一派熱鬧場麵。
新親們既然是來相親,自然是先得看看黃鳳起這個準新郎官。媒婆毛驢媳婦把鳳起叫到了新親們跟前,為他介紹說:“這個是婉秋的三叔,這個是婉秋的二大爺……”
毛驢媳婦也不嫌累贅,把趙家的親戚們向鳳起一一作了介紹。鳳起還得一個個叫著三叔二大爺,又熱又緊張,鬧出了滿臉的汗。
席麵上,擺著四個碟子八個碗。莊稼地裏的風俗,這叫轉灶兒。雞鴨魚肘丸必不可少,四涼八熱樣樣齊全。
在莊裏頭,黃老爺子也是個場麵人,要臉麵的。雖說下麵還有倆兒子,他可不想把事情辦砢磣。這小氣鬼的名聲傳揚出去,那倆兒子再討媳婦就犯難。
酒足飯飽,親戚做成。趙老行也是不客氣地拿走八個大盒。這裏麵有酒、有肉、有米、有麵全是雙份,還外加十塊現大洋的彩禮。盡管是表兄弟,也要明算賬,不然,會讓莊裏人笑話。
婉秋和鳳起倆人隻是在院子的後牆下麵,唧唧咕咕,說了幾句悄悄話,別人誰也沒聽清他倆說的啥。總之,倆人一見麵挺投緣,婉秋還把自己偷偷做得一雙鞋給了他。
打那之後,凡逢年過節,大事小情,鳳起都要跑到趙窩鋪莊去接未過門的媳婦婉秋,到黃家住兩天。這是鄉下人的風俗習慣。
婉秋則跟在鳳起的屁股後,“噠噠”,走過這三十幾裏路。來來去去一年多,兩家大人們開始張羅著給他們操辦婚事。
這一天,黃老爺子找到媒婆毛驢媳婦,讓她跑一趟趙窩鋪莊和趙老行商量商量,說是定好大婚的日子,看看能不能操持著給兩個孩子完了婚,心裏才踏實。
毛驢媳婦這次去送結婚的日子,自然是不能讓毛驢跟著去趙窩鋪莊了。她讓黃老爺子借來一輛驢車,叫鳳起趕著車,拉著她去,這樣可比騎驢舒坦。
兩人一路無話,快近晌午,才趕到趙窩鋪莊趙老行家。
鳳起從車上提溜下黃老爺子讓他帶來的兩瓶慶升源老酒還有一盒喜餅,提著禮品到裏屋見到老丈人,臉一紅說:“表叔,我和我嫂子給您帶來的喜酒和喜餅。”
毛驢媳婦嘻哈哈調侃道:“你看你這孩子,咋還叫表叔?以後就得叫爸了啊!”
鳳起的臉又一紅,答應一聲。
趙老行接過喜餅和酒,對毛驢媳婦笑嗬嗬說:“快別難為他了,沒那麽多講究,等到結婚那天再改口不遲。”又磨過身對黃鳳起說:“鳳起,你去院後頭看看婉秋,她在那兒。”
趙老行招呼著毛驢媳婦坐下,問道:“他嫂子,這次來,莫不是他老黃家把日子定下來了?”
毛驢媳婦眉開眼笑說:“您一猜就中。先給您道個喜,這您還看不出來,孩子們大了,該操持著給他倆完婚了。”
趙老行蹙著眉,說:“他嫂子,按理說是應該操持,隻是這年頭收成不忒好,沒有啥可陪送丫頭呀!”
“嘿嘿,人家老黃家可沒指望著您陪送啥東西啊!您有這個心,我一定忘不了告訴給黃老爺子。”毛驢媳婦說,她看了看趙老行又接著說道:“完婚是大事,大叔您和我婉秋妹子通個氣,商量一下,看她啥意思。”
趙老行眼皮耷拉著,倔強地說:“結婚這事,她一個丫頭說了不算,還得我當家。”
毛驢媳婦一聽,知道這裏麵出了差頭,疑惑問:“那大叔您是啥意思?”
趙老行搖搖頭說:“隻要不用我陪送,啥時完婚都可以。這事你當家作主,操持著辦。”
聞聽此言,毛驢媳婦立馬明白了七八分,趙老行不陪送閨女,是舍不得搭錢。她便和稀泥說道:“那這樣好不?你怎麽也得給我妹子做套行李被褥,我再去和婉秋妹子淘淘底去。”
毛驢媳婦找到了院子後頭的婉秋,鳳起也在。毛驢媳婦就把婉秋爸爸同意結婚,但是不陪送嫁妝給婉秋的話,學說了一遍。
婉秋一聽不陪送嫁妝,眼圈都紅了。
毛驢媳婦一瞧這事自己要坐蠟,忙問婉秋:“妹子,我和你爸說妥了,給做你一套行李,你要是願意嫁,這事這麽定。”
“婉秋,不陪送就不陪送吧!下麵還有倆妹呢!不帶嫁妝也沒關係,我家準備兩套就是。”鳳起安慰說。
婉秋點點頭。
毛驢媳婦回到了趙老行屋裏,對他說:“大叔,您也是茅房拉屎臉朝外的人,卻是虧了我婉秋妹子,你不陪送她別的也成,再怎麽你也得給我大妹子送套褥子被。不然,莊裏頭好說可不好聽。”
趙老行被毛驢媳婦擠兌得沒了辦法,說:“那中,我就給她做一套行李。”
一看趙老行鬆了口,毛驢媳婦才放下心,又說道:“人家老黃家看了好晌,日子定在了陰曆十一月十六,您看看還有啥禮沒?”
趙老行忙搖搖頭,樂了:“大婚日子定下,哪天結婚哪天喜,沒說的。他嫂子,你就多費點心操持。”
毛驢媳婦滿口應承:“中啊!那就陰曆十一月十六,婚事具體咋辦,我找黃老爺子商量。”
毛驢媳婦和黃鳳起回到了家,就和黃老爺子說老趙家同意了,讓黃家趕緊準備操持結婚。
蓋房子娶媳婦,在鄉下這是頭等大事。老黃家放下了一切活計,忙著刷牆壁,貼窗紙。又忙乎殺豬宰雞,買紅紙,寫對聯。操持著借桌子借板凳借碗筷,眨眼功夫,喜日子就到了眼前。
頭三天落灶,第二天紅棚。大婚當天,那就是高朋滿座,新人入洞房。
陰曆十一月十六,已經快進入小雪節氣。這天氣,滴水成冰。老黃家卻是熱氣騰騰,一派熱鬧的氣氛,大紅的喜字貼在黃家門口兩邊的土牆上,門框上的對子也是格外醒目耀眼。
上聯是:“鴛鴦戲水花成對親上加親,”
下聯是:“金童玉女新婚夜洞房花燭。”
娶親的轎子到了老黃家門口,隻聽“劈裏啪啦”一陣炮仗響起,熱熱鬧鬧的婚禮,在黃鳳鳴點燃的鞭炮聲中開始。
“跨金鞍。”門檻子上放著一個馬鞍子,隻見趙婉秋在伴娘的攙扶下,一雙大腳穩穩當當一步跨了過去。此意是騎駿馬嫁好男。
“邁火盆。”她從一盆燃燒的炭火上麵利利索索邁過去。這是形容以後的日子將會紅紅火火……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禮成,送新娘入洞房,”這喜慶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