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

我們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瑪格麗特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左腳,再右腳,然後左腳,然後再右腳。我拉著她的手,陪著她一步步慢慢地往下走。

不論去哪裏,隻要是和瑪格麗特一起,都快不了。畢竟她個子很小,而我們家又很大。三層樓高的房子裏,每一層都是環繞式的走廊。按理說,那時候的我應該知道大和小隻是一個相對概念,但我確實沒法分辨我們家算不算大,因為那是我唯一生活過,也是唯一知道的地方。也許別人家的房子也這麽大,大到不管玩多少次捉迷藏,我都能發現新的藏身之處;也許他們的房子也這麽老舊,木頭會發出可怕的嘎吱聲,那種聲音對我來說就像家人一樣,雖然令人害怕,但很熟悉。

不過我並不認為所有人的房子都是這樣的,因為路過我們家的人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他們脖子上掛著相機,抓著鐵柵欄,想要從縫隙裏一窺房子的全貌。我經常在房間裏看著這些路人,他們會閱讀磚柱上早已風化了的銅牌,銅牌上寫著我們家房子的背景介紹。那個介紹我讀過很多遍,熟悉得都能背下來了。我大聲背誦的樣子,就像在引導並不存在的遊客參觀畫廊展覽。我永遠不會忘記第一次看到銅牌時,我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屬上移動,就像在看盲文。

“海沃思府建於一八四〇年,廢棄於幾年後的大淘……桃……”

“逃亡,”爸爸笑著說,“大逃亡。”

“大逃亡。”

我以前從來沒有聽過“逃亡”這個詞,但我很喜歡。在認字的過程中,我學著欣賞每一個字,我喜歡它們的與眾不同,如同人的指紋,獨一無二。有些字讀起來,會讓牙齒嘶嘶作響;有些則像順滑的油,從嘴唇上滾落;還有一些頂著上顎,發出啪啦的響聲,像嘴裏嚼著口香糖。

每個生字都能帶給我一種新的體驗,新的發音,新的感覺。每一種組合都是一個新的故事,新的世界,等著我去探索。

我接著往下念:“在……什麽什麽……進行翻修後,海沃思府被聯邦士兵改造成了醫院。”

我用求助的眼神看了一眼爸爸。

“重建時期(Reconstruction Era)。”

“重建時期。”

那天過後,我對這棟房子產生了一種別樣的感情。這裏不僅僅是我的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裏屬於每個人,但又不屬於任何人。就像媽媽送給妹妹的聖誕節禮物,一棟一模一樣的、有柱子的玩具屋,我、我的家人,也隻是一個個玩具娃娃,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一個房間帶到另一個房間,表演著一幕幕名為“人生”的戲。

我想起那些遊客窺探的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他們用手指緊緊抓住我們的身體,操控著我們的四肢,讓我們像木偶一樣機械舞蹈的畫麵。

我還試著在腦海中想象這樣的畫麵:一樓那些放鋼琴和毛絨沙發的地方,曾經躺滿了仰臥在擔架上、頭纏紗布、渾身是血的男人。我以前問過媽媽,這些受傷的士兵中有沒有死掉的,有的話,他們會被埋在哪裏?她隻是聳聳肩,告訴我應該有,然後抬頭看向自家後院,眼神空洞陰鬱。現在,一樓是我們最重要的活動區域,那裏有門廳、廚房、客廳、儲藏室、餐廳,以及爸爸的辦公室—一個禁止我們隨便進入的地方。我和妹妹住在中間那一層,這層有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有很多間臥室,但大多數都空著。第三層是媽媽的工作室,那是一個巨大的開放式房間,有落地窗和通向露台的法式拱門。她的房間裏擺著畫架,一張沾滿顏料的舊木桌,畫筆浸在渾濁的水中,在牆邊一字排開。那是我最喜歡的房間,因為那裏的風景很美。

有時吃過晚飯後,我會和妹妹一起去三樓,裹著毯子蜷縮在陽台的地板上看日落,鹹鹹的微風會調皮地落在我們的皮膚上,黏著不肯走。

“我想吃法式吐司,可以嗎?”

我們剛走下樓,瑪格麗特就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蹦蹦跳跳地跑進了廚房。她四肢瘦弱,皮膚曬得黝黑,就像一頭突然從森林裏竄出的小鹿。

“我不會做法式吐司。”我跟在她身後走進了廚房,“不然我們吃煎蛋卷吧。”

“我吃夠煎蛋卷了。”說著,她拉出一把椅子爬了上去,雙腿蜷起來抱在胸前,手裏提著爸爸上次出差給她帶回來的玩具娃娃。她走到哪裏都帶著這個娃娃,娃娃則永遠睜著那雙陶瓷眼睛,跟著我們在房子裏轉來轉去。

“我要放點奶酪。”說著,我打開冰箱,取出一堆東西堆在備餐台上:一盒棕色的雞蛋、切達芝士碎、牛奶和小香蔥。我把雞蛋打到碗裏,開始用叉子攪拌,然後加入其他配料。瑪格麗特抱著她的洋娃娃,在一旁哼著歌。

“噓,小寶貝,不要說話。媽媽給你買隻知更鳥。”

我點燃爐子,把攪拌好的雞蛋和蔬菜倒在熱鍋裏翻炒,平底鍋發出嘶嘶的聲音,廚房裏飄散著鹽和調料的香味。我忙著揮手趕走蒸汽,沒有留意到從樓梯口慢慢靠近的腳步聲。那腳步很輕,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什麽聲音。突然,一個聲音加入了我們,那聲音輕盈甜美得像發泡的牛奶。

“我的寶貝們。”

我轉過頭去,看見媽媽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我們。她穿著一條白色睡裙,薄紗細密,像個天使。當她經過窗前,陽光灑在她的身上,我能看到她腿和臀部的曲線,以及輕微凸起的小腹。

“你們倆真的長大了呀。”說著,媽媽打開了窗戶透氣,然後大步走到桌前,坐在瑪格麗特旁邊。她雙手托著腮,一頭濃密的棕色卷發從肩上層層疊疊地垂下來,我看到她睡裙袖口上殘留的顏料:寶藍色、翡翠綠和血紅色,像是彩虹色的胎記,一直留在那裏。“我希望你們永遠都是媽媽的小寶貝。”

她用手揉捏著瑪格麗特的小臉蛋,然後微笑著,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我們,仿佛不敢相信我們是真實存在的。

“你給她起名字了嗎?”她指著瑪格麗特的娃娃問,手指心不在焉地撥弄著自己的頭發。

“埃莉,”瑪格麗特歪著腦袋說,“埃洛伊絲的昵稱。”

媽媽安安靜靜地聽著,指尖停留在發梢,整個人仿佛靜止了。

“埃洛伊絲。”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瑪格麗特笑著點了點頭,又唱起了剛才那首童謠:“如果小鳥不唱歌了,媽媽會給你買一枚鑽石戒指。”媽媽被她逗得大笑起來,笑聲尖銳纖細,像破碎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