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努力將自己從回憶中抽離出來,然後朝餐廳走去。在重新開始研究那些觀眾名單之前,我打開了電腦,點開搜索欄,輸入了自己的名字。剛輸了幾個字母,名字就被自動填充好了,畢竟我已經搜過太多次了。等結果加載出來以後,我會點擊篩選欄中的“新聞”選項,然後讓搜索結果按時間順序排序。

不出所料,一個多小時前,一篇關於我在《真實罪案》演講的文章發布了。我不知道本是不是設置了快訊提醒,隻要網上出現我的名字,係統就會立刻通知他。這個念頭讓我的心情好了一些,可幾秒鍾後,我又意識到—即便他設置了提醒,也不是出於對我的關心,而是因為他的憤怒。

我點開一個鏈接,開始瀏覽這些新聞。

本周末《真實罪案》的主講人是伊莎貝拉·德雷克,該節目是世界上最大的、與真實案件相關的活動,吸引了全球超過一萬名觀眾前來。本期的焦點是她的兒子梅森·德雷克,他於二〇二二年三月六日從自己的臥室失蹤,至今下落不明。

雖然這個案子引起了各地“真實犯罪迷”的好奇心,但一年的時間過去了,這個案子仍未告破,既沒有發現值得懷疑的嫌疑人,也沒有得到任何可靠的線索。德雷克女士也在積極尋找有用的線索,並在全國各地的會議和活動中公開談論此案。不過薩凡納警察局的亞瑟·多齊爾警探還是懇請公眾對他們後續的調查工作保持“耐心和信任”。

雖然大多數人認為德雷克女士隻是一個尋子心切的母親,但也有人認為她介入公開調查可能會給案件偵查帶來一些未知的後果。

我看著屏幕上的照片,照片中的自己正張著嘴對著麥克風講話。對外,我一直把自己患有失眠症的情況掩飾得很好,比如畫上讓眼睛看起來更有神的眼線,打上一些讓氣色顯得更好的腮紅。除了本,沒有人知道現在的我究竟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沒有人知道,白天對我來說有多麽難熬,夜晚有多麽漫長。

錄製現場那刺眼的燈光照在我的結婚戒指上,隻要去公共場合我都會戴著它。想到這裏,我又把手伸進襯衫,摸了摸那枚屬於本的戒指,那冰冷的金屬纏繞在我的脖子上。我必須說明一下,這不是他的結婚戒指,這是一枚金色的、有大學圖章的戒指,上麵刻著他的名字和畢業日期。幾個月前,在他打包自己的東西離開後,我在梳妝台上發現了這枚戒指。記得當時我把它拿了起來,看著它,想到自己又失去了一個生命中最愛的人,眼淚止不住地湧了出來。

然後,我毫不猶豫地把那枚戒指塞進了口袋。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那麽做,也許是因為他要離開這個家,離開我,而這枚屬於他的戒指是我唯一能留下的東西。或許是因為他的離開奪走了我最後的一絲希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希望,所以我也想從他身上拿走一些東西。盡管這是個小物件,而且不是什麽特別重要的東西,他可能都很難發現這個東西不見了。可一旦他在某一天發現這枚戒指不見了,他就能體會到那種永遠失去的感覺。當他想要尋找它的蹤跡時,就會像我想在他眼中找到一絲早已不複存在的感情一樣。

我掃視著照片上的人群,認出了其中一些人,那個穿著T恤的女孩,以及坐在第一排、哭成淚人的那個灰褐色頭發的女人。她們盯著我,就像禿鷹準備啄食將死的獵物。閃光燈為他們的眼睛加了奇怪的特效,讓他們看起來更加貪婪,仿佛閃著貪欲的光。

看起來,他們好像要把我生吞活剝了,舔舐我骨縫裏的血。

我不再去想那個可怕的畫麵,而是向下滾動到評論區,這是新聞的重頭戲。現在已經有幾十條評論了。

那個可憐的女人。無法想象她經曆的這些。她講得很好。

醒醒吧,她這麽做不就是為了自我推銷嗎?她可是個作家。接下來肯定要出書了。

閉嘴!我希望你的孩子也被人帶走,這樣你就知道失去孩子的感受了。

伊莎貝拉·德雷克是個嬰兒殺手。我不再相信她的話了。

我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羅斯克聽到聲音跳了起來。我用大拇指按了按太陽穴,深呼了一口氣。

伊莎貝拉·德雷克是個嬰兒殺手。

我知道自己不應該在意這些評論,這些隻是垃圾信息而已。我親身體會過人們對他人痛苦的病態迷戀,那些迷戀像靜電一樣附著在他人的痛苦上。他們認為你做的每一步都是錯的,仿佛他們什麽都懂,如果他們處在我的位置,一定能做到不慌不忙、得心應手。

我永遠也無法忘記,梅森失蹤的第二天早上,周圍的鄰居是如何爭先恐後地在我家附近收集茶餘飯後的談資。當他們看到警車停在我家門前,一些穿著製服的警察在房子周圍勘查時,他們馬上趕來慰問我。一開始還挺真誠的,他們會頂著一頭亂發,睡眼惺忪地把一杯溫暖的咖啡塞到我手裏,在我耳邊輕聲鼓勵我。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都消失了,這些人再也不會踏進我的院子,隻會站在一步之遙的自家門口,漠然地看著我們,仿佛有人在我的房子周圍豎起了一圈隱形的籬笆。這些人像是在擔心,如果和我們靠得太近,不幸的事情也會發生在他們身上。厄運的魔爪會像吞噬我一樣,吞噬他們的生活。所以,他們警惕地看著警察撕掉保護現場的警戒帶,我不再是他們竊竊私語的對象,而是內容。因為從一開始,他們就覺得這件事是一場誤會,比如梅森半夜溜出了家門,僅此而已。他們相信會在附近的某個地方找到梅森,一定會的。他可能隻是迷路了,找不到家了,但肯定會毫發無損地回來。

但是,一天,兩天,一周,一個月過去了,希望變得越來越渺茫。他們找不到可以指責的人,於是他們決定把一切歸結於我。

這就是為什麽這些演講對我來說不容易,因為我知道一半的觀眾都在想些什麽。他們的眼睛不斷地審視著我,等著我露出馬腳。他們認為是我殺死了自己的孩子,像蘇珊·史密斯或者凱西·安東尼一樣,喪失了母性。他們中的一些人認為我確實這麽幹了,因為照顧孩子過於辛苦,所以在某個不眠之夜,我趁著他熟睡悶死了他;還有人說我是自找的,因為我沒有盡到一個母親的責任。

不論哪種,他們的矛頭都指向了我,孩子的母親。在他們看來,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告訴自己不要去在乎這些流言蜚語,因為無論他們怎麽想,都不能讓我的兒子回來。但如果我說,在我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那些飄浮在潛意識深處的自我保護碎片,都不曾向這些人證明我自己的清白,那一定是在撒謊。我想證明自己有母性,想證明自己是個好媽媽。

又或許,我隻是想說服我自己而已。

我從桌子上抬起頭,朝窗外看了一眼,這個下午就像在坐牢。實際上,我一直在倒數時間,直到太陽再次落山。時間年輪中刻下的這一筆,可怕的命運轉折點的象征,是任何一個失蹤兒童的家庭都不願麵對的。

已經整整一年了。

快三點了。六點的時候,市區有一場為梅森守夜的活動。這場活動是我和本一起策劃的,盡管我們的出發點完全不同。他想留下些什麽,雖然“紀念”這個詞很難說出口,但它確實是這件事的本質。而我隻想引起人們的關注,就像坐在碼頭,放著長線,等著大魚上鉤。

張機設陷,隻待凶手自投羅網。

我推開椅子從桌邊站起來,去廚房拿我的手提包。我沒帶著那些名單,因為我不想再用一天的時間沉溺在那些痛苦回憶裏,也不想一個人在這間屋子裏待三個小時。這裏充斥著與梅森有關的回憶,家裏的櫃子上還粘著兒童鎖,冰箱上也貼著他用蠟筆畫的畫,那間被關起來的嬰兒房,是這棟房子裏唯一一個我不願踏入的房間。

這就是失去孩子的家庭。沒人告訴過你,對這樣的家庭來說,他們的孩子其實一秒都沒有離開過。或者說,突然的消失,會讓這些孩子永遠“活著”,隻不過看到他們的機會很少而已。腦海中的記憶將永遠定格在他們離開時的樣子,當你經過走廊時,他們會突然出現,在某個陰冷的角落,或者像一團氤氳的煙霧,轉眼便消失不見,隻留下一抹飄忽的痕跡。

“我一會兒就回來。”我小聲地對羅斯克說,然後把包挎在肩上,朝門口走去。我邁出大門的那一刻,門在我身後關上,外麵的陽光異常耀眼,深深地刺痛了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