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離開後,房間裏依然充斥著令人厭惡的味道。他那刺鼻的須後水、肥皂味的發膠,以及他過來時在車裏吃的辣醬火雞三明治。我在他的衣領上看到了紅色辣醬的汙漬。幾年前,當他笨手笨腳地弄髒衣服時,我會白他一眼,再舔下手指頭,在汙漬上搓幾下,然後故意把手指塞進嘴裏逗他,好讓他白天上班時想起我。

可如今物是人非了。現在的他冷冰冰的,我一看到他,就有一種用舌頭舔硬幣或者新鮮傷口的感覺,有一股血腥味,仿佛我的身體不想讓我忘記他把我傷得有多深。當他用那雙溫柔的眼睛注視著我時,我也不會像以前那樣,融化在他奶油般柔軟甜蜜的眼神裏了。

不僅如此,我還愈發漠然。

“失去孩子,是一對夫妻所能經曆的最艱難的事情之一。”我第一次單獨去哈裏斯醫生那裏谘詢的時候,他便這樣告訴我。我不需要說什麽,他都知道,也許他在那時就已經預見了我們的未來。“有些夫妻挺過來了,感情變得更加牢固。但大多數根本挺不過來。”

我本希望我們能成為那一小部分的夫妻,我真的那麽想過,甚至沒有奢望我們的感情能更加牢固,隻要能挺過來就好。但這種情緒問題,沒有任何說明書或參考步驟能夠告訴你,要如何從悲痛中走出來,繼續你的生活。本是個現實主義者,他總會向現實低頭,然後逆流而上。

從梅森失蹤的那天起,他每天都依靠數據和事實來評估梅森生還的可能性,最終,他選擇了放棄。我們已經輸了,是時候承認失敗,放棄尋找,然後放過自己了。我知道這對他來說十分痛苦煎熬,我也知道他用盡了全力,才說服自己向前看,甚至需要更多的勇氣,才能強迫自己停止徒勞無功的尋找。可我做不到,我還困在原地。從一開始,我就拖著他,讓他和我一起沉溺在悲痛的苦海中。當他意識到自己無法同時拯救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他選擇拯救自己。

我們最終也沒能挺過來,成為走散了的大多數。

現在回想起來,我很好奇那些沒能走下去的大多數夫妻,都堅持了多久。反正我們隻堅持了六個月。

我和本不是傳統的戀愛關係,所以當我們這段始於衝動與**的關係,以同樣驚人的速度消失時,我並不應該感到奇怪。但不論怎樣,我們在一起度過了七年的時間。整整七年。

這意味著很多。

我總是忍不住回想我們第一次見麵時的場景。老實說,那種感覺就像是命運的安排,兩個注定要在一起的人,相遇了。這讓我想到了恒星:兩顆恒星碰撞後會融為一體,變成一顆更大、更亮、更強的恒星。可那時候的我並不知道,如果兩顆恒星相撞的速度過快,不僅無法變成一顆新的恒星,反而會一起爆炸,然後化為烏有。

大學畢業後的第三年,我搬到薩凡納生活,住在一套幾乎沒有什麽家具的單間公寓裏,那裏離我的新辦公室隻有幾個街區遠。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我決定成為《毅力》(The Grit)雜誌的一名專欄作家。那仿佛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就像醫生和消防員,他們堅守著自己兒時的夢想,一直到成年。被夢想緊緊裹縛住的他們,甚至忘記留意人生還有沒有其他可能性,還有什麽機會在等著他們。

在我最美好的幾段記憶裏,有這樣一幅畫麵:瑪格麗特和我趴在父母房間裏的一塊鐵鏽紅色的地毯上,細細的腿在空中搖來晃去。她一邊翻看著光滑的書頁,一邊給我指她最喜歡的圖片。她會很小聲地跟我說:“給我講個故事吧。”然後我就一字一句,大聲地為她讀圖片旁邊的文字。那是一本無論在機場還是雜貨店裏都很容易被人注意到的雜誌,它有著厚厚的啞光封麵和看起來很昂貴的紙張;是一本我父母這類人會買回家,用來裝飾咖啡台的雜誌。這本雜誌完美地詮釋了它的受眾定位:成熟、富裕、有文化。

雜誌的標題簡潔得無可挑剔—《毅力:講述南方的故事》。

十月底,上班的前一周,我搬了家。那時候的我覺得,這些南方城市在某些方麵都有一些相似之處,比如都有巨大的橡樹和西班牙苔蘚,還有爬滿了茉莉花的鐵門,但它們似乎又都有一些不一樣的地方,每座城市都有它的獨特之處。薩凡納讓我想到了家鄉,但隻有美好的那部分,就像用彈簧刀割掉了黏黏的傷口,隻留下了新鮮的皮膚組織,等待愈合。

我很喜歡這座城市,真的很喜歡,可有整整五天的時間,我一直獨來獨往。這裏沒有一張熟悉的麵孔,也沒人能陪我說句話,這讓我感到無比孤獨。所以那個周末,我決定打扮一下,出去走走。

記得當時,我雙手插著兜,漫步在薩凡納河邊,一股刺鼻的煙味和墨西哥辣椒味突然衝進我的鼻腔。我快步走到一家露天酒吧,大口大口地喘起氣來,然後在吧台點了一杯啤酒。

“自助餐,十五美元一位。”服務員過來招呼我,他身上有股海水和沼澤泥土的味道,還伴著啤酒發酵後的酸味,“我們還提供牡蠣刀和毛巾。”

我掏出錢包,遞給他一張二十美元的鈔票,服務員遞給我一把藍月牌牡蠣刀和一桶在煤爐上蒸熟的牡蠣。我一手拿著啤酒杯,一手拿著牡蠣刀和那桶牡蠣,剛一轉身,就撞上了身後的那個人,手中的啤酒灑得到處都是。

“對不起。”我連忙道歉,手忙腳亂地阻止剩下的啤酒順著手腕往下流。與此同時,我看到一些白色泡沫狀的**,正從那個人的夾克上滴下來。“哎呀,實在不好意思,我沒看到你。”

那個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夾克,用手套擦了一下,然後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接著他笑了起來,嘴角輕輕上揚,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沒關係,”他指著我手裏的牡蠣刀說,“至少你沒用那玩意兒戳我。”此時,我留意到那把牡蠣刀的刀刃正明晃晃地朝著他。“被一把牡蠣刀送走,可不怎麽體麵。”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牡蠣刀,又抬頭看看他,一臉驚恐,如同拿著剪刀亂跑後被大人罵了一頓的小孩。

“我開玩笑的。”看到我的臉被嚇得通紅,他連忙說,然後咧著嘴衝我頑皮一笑,“你知道怎麽用那個東西嗎?”

“不知道。”我說謊了,但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謊。我當然知道怎麽用牡蠣刀,把刀尖塞進牡蠣的縫隙,然後轉動刀柄,將其撬開。可麵前這個男人太帥了,已經獨自一人度過了一周的我,不想草草結束我們之間的對話,也不想就這樣放他走,隻留下我一個人。“你可以教教我嗎?”

他帶我找了張空桌子坐下,桌上放著一個倒過來的威士忌酒桶,桶中間有一個洞,用來扔牡蠣殼。他抓起一隻牡蠣,把撬出的牡蠣肉放到一塊蘇打餅幹上,然後遞給我。

“這個要多放一些雞尾酒醬,再擠一些檸檬汁上去,”他看著我說,“這樣吃會沒有那麽鹹。”

“謝謝。”我笑著把他遞過來的餅幹塞進嘴裏,舔了舔嘴唇,然後伸出另一隻手,“我叫伊莎貝拉。”

“本。”他用力地握了一下我的手,我注意到他沒拿喝的東西。

“喝點什麽吧,我請客,至少讓我表示一下歉意。”

“其實我剛剛是去結賬的。”

“啊!”我的臉馬上紅了起來,沒想到那句調情似的玩笑話會適得其反,“這樣啊……不過還是謝謝你教我用牡蠣刀。剛剛實在不好意思,把啤酒灑到你身上了。”

他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吧台又看了看我,好像在認真思考著什麽。

“其實,”他再次開口說道,“再喝幾杯也沒關係。我請你吧,因為你的啤酒剛剛被我的夾克喝了。”

我笑著目送他去吧台點酒,內心湧起一陣莫名的興奮。他一回來,我就迫不及待地和他聊了起來,根本沒給他掌控聊天節奏的機會。我們聊到了薩凡納以及他在這裏住了多久,在聊到波弗特的時候,我幾次試圖轉移話題,但他還是問起了我的家人和兄弟姐妹。

“我有一個妹妹。”我隻說了這個,僅此而已。他不需要知道更多有關瑪格麗特的事,至少現在,我沒必要跟他說那麽多。

他似乎覺察到了什麽,很快轉移了話題,聊起了我的工作。

“我是《毅力》雜誌的專欄作家。”我絲毫不掩飾語氣中的興奮,“下星期一是我第一天上班。”

我注意到他的眉毛揚起,嘴角露出了一絲欣賞的微笑。

“真的嗎?《毅力》雜誌!”

“我已經迫不及待了!”我脫口而出,三杯啤酒下肚,讓我整個人都放鬆下來,話也變多了,“我很激動,雖然還沒去過辦公室,但我聽說那裏裝修得很有品位,就像雜誌裏的一切走進了現實。我的意思是,它當然會是那種風格,畢竟這本雜誌自身設定的品牌形象……”

我停了下來,突然意識到自己在胡言亂語。而坐在對麵的本正盯著我微笑,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不好意思,我一直說個不停。你是做什麽工作的,本?”

“我想我算是個獨立作家吧。”說完,他低頭看了看桌子,“大周末的,我們不聊工作了。”

他繼續滔滔不絕地說著,但那個時候,我已經聽不進去了,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我一直盯著他看,享受著這突如其來的美妙夜晚。這個英俊瀟灑的男人,不僅善良幽默,更要命的是,他竟然也是個作家。我不知道是因為那些塑料杯裝的啤酒,還是桌子旁的篝火,我的臉頰又熱又紅,有種久違了的感覺,讓我終於覺得自己是正常的,是被需要的。這一刻的感覺實在太美好了,美好得讓我覺得如果我不抓住這個瞬間,我將會後悔終生。於是我鼓足勇氣,靠近他,吻了他。

我記得,他柔軟的嘴唇鹹鹹的,嘴裏還有一些啤酒的餘味和冰涼的餘溫。我把手放在他的臉頰上,用手指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幾秒鍾後,我坐回了座位,用手背輕輕擦了一下嘴唇。

“對不起。”我紅著臉說,突然覺得有些尷尬,“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我怎麽了。”

“沒事。”說完,他臉上的表情變得不一樣了,似乎有些害羞,“真的,別放在心上。”

我連忙說:“我得去趟洗手間。”現在的我急需離開這張桌子,離開他一小會兒,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想想接下來應該說些什麽,於是我起身去了洗手間。看著洗手間的鏡子,我注意到自己的眼圈有點發黑,眼神有些渙散。每次我喝多了就會這樣。但因為一直在笑,我的臉頰紅潤,胸口也流動著一股暖意,這股暖意不僅來自外套和篝火,也來自剛剛和他相處的那些瞬間。一種令人滿足的溫暖填滿了我,觸動了我塵封多年的心。

我鼓起勇氣走出洗手間,一邊用手整理頭發,一邊朝我們的桌子走去。我決定拿這件事開個玩笑,自嘲一下自己是個無足輕重的人,剛才的那個吻不用放在心上。但很快,我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

座位上沒有人,本不見了。他走了。

就在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剛剛那個吻有多麽尷尬。在我親了他以後,他的笑容變了,與之前的笑容大不相同了,他僵硬地站在那裏,雙臂一動不動地放在身體兩側。

他並沒有回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