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電視機正小聲播報著正午新聞,我穿過房間去給自己煮咖啡,這將會是今天的第三杯咖啡。我昨晚洗了澡,換了衣服,但當清晨第一縷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時,我又從沙發上爬起來,走進浴室,打開淋浴噴頭,仰起頭,讓水徹底淋濕自己。

然後我會閉上眼睛,屏住呼吸,像之前嚐試了無數次的那樣,想象著溺水的感覺。

疲憊會對人的大腦產生一些奇怪的影響,而且這些影響很難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自從我睡不著覺以後,腦子裏總是會蹦出和折磨人有關的東西,不是那種明顯的暴力行為,諸如用生鏽的刀片劃過皮膚,或者用一把舊鉗子夾張開的手指。我想到的,是那些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東西,例如睡眠和食物,它們同樣能把我們折磨得痛不欲生、孤獨無助、感官失調、無法呼吸。

如今,我對這種感覺已經十分熟悉,我知道徹夜難眠、滿腦子胡思亂想有多麽讓人崩潰。

在這一年的時間裏,我不可能完全沒有睡過覺,不然人早就撐不住了。有時候我會在候車室或出租車上打盹,睡醒後,看看表,才意識到自己並不知道上一個小時發生了什麽。這些微睡眠有時僅僅持續了幾秒鍾,卻屬於深度睡眠,睡意強烈且毫無來由,似乎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又以同樣的速度消失不見。有時我躺在沙發上不停地打盹,每十五分鍾醒來一次,然後又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剛開始的時候,哈裏斯醫生給我開了安眠藥,讓我每天晚上吃一片。我試過幾次,但劑量太小,完全不起作用,於是我開始攢藥。我會一次性吃三四片,直到眼皮終於重得抬不起來,可就算這樣,我還是會在幾個小時後突然醒來,腦袋昏昏沉沉的,行動遲緩,無法思考,什麽都做不了。

有時候,盡管我們很努力地想要控製大腦,但總是徒勞無功。

這會兒,我坐在廚房的桌子旁,捧著杯子,盯著麵前那個信封,這是我昨晚從那個拿著節目單的男人手裏奪過來的。不知道妓女收錢時是不是和我一樣尷尬,畢竟,我也是為了得到一些東西才在這麽多人麵前拋頭露麵的。

雖然我出賣的不是身體,而是靈魂,但這種感覺更令人崩潰。

我喝了一口咖啡,伸手把文件袋翻過來,解開上麵的夾扣,把裏麵的東西倒到桌子上。這就是我的報酬—一份完整的觀眾名單,這裏麵包括每位購票者的姓名和電子郵箱。梅森案的主辦警官曾告訴我,罪犯們經常會出現在案件的新聞發布會,或者受害者的紀念活動等公共場合,重溫犯罪時的快感,享受逃脫製裁的僥幸,或者了解案件的最新進展。按照這個邏輯,隻要是自己參加的活動,我都會要求主辦方給我提供與會者名單,希望能從中發現一些可疑的人。每當我提出這樣的要求時,主辦方都會拒絕我,聲稱這侵犯了觀眾的隱私。但我會立刻指出,這些觀眾在參加活動時,早已在相關條款和協議中同意公開他們的信息了。

當然,這些都是寫在協議的細則裏的,永遠用小號字體打印的細則,那樣最容易被忽略。

最終,主辦方都會對此妥協。因為梅森的案子備受關注,所以即使案件目前沒有什麽進展,但警方依然沒有放棄。也因此,像我這樣的演講者,每次出場費都高達幾千美元。可我不要錢,我隻要信息。這些信息可能會給我提供一些線索,任何與案件有關的線索,我都不會放過。

我掃視著名單,這些人的名字是按照字母順序排列的。

亞倫·皮爾斯、阿比蓋爾·費希爾、亞伯拉罕·克拉克、亞當·施雷德。

接下來我會進行一係列操作:在社交網站上搜索這些人的名字,仔細翻閱他們的個人資料,試圖推測他們的住址。我會重點關注幾類人:沒有孩子的女性,養很多貓且很閑的獨居者,或是看上去就令人懷疑的男性,以及那種眼神凶狠冰冷、讓人不寒而栗的人。

亞曆山大·伍德沃德、艾麗西婭·布賴恩、艾倫·拜爾斯、貝利·迪恩。

之後我會登錄到性犯罪數據庫網站,看看這些人是否有過犯罪記錄。一旦發現任何可疑的點,我就在名字下麵做標記。諸如此類,往複循環。

這是一項枯燥而乏味的工作。但沒有嫌疑人,也沒有任何線索,這就是我現在的處境。這些枯燥的事,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這些名字中有些看著很眼熟,我知道我曾經搜索過。一段時間後,有些名字會不斷重複出現,他們是這類節目的常客。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們總會找到我,有的會再次介紹自己,有的則認為我應該記得他們。他們期待我能解答他們的疑問,或參與他們的討論,好像我是他們讀書俱樂部的作家似的。

我想我應該問問他們對我的遭遇有什麽感想,對一團亂麻的案件有什麽頭緒,對發生的一切有什麽看法。

我說話的時候,他們會用手輕輕扶著我的胳膊,似乎在擔心我會隨時隨地崩潰,這樣的舉動真讓我抓狂。他們的頭會像好奇的小狗一樣歪著,聲音總是低幾個八度,讓我不得不靠近一些才能聽清他們在說什麽。他們耳朵下方的甜膩香水味,以及嘴巴呼出的難聞熱氣都讓我反胃。

談話結束時他們會說:“我簡直無法想象你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沒錯,他們無法想象。這種感覺除非親身經曆,否則沒人能感同身受,但等你真的經曆了,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因為這就意味著,他們變成了受害者。

羅斯克在我腳邊睡著了,我能聽到它均勻平緩的呼吸聲。它會時不時抬頭朝門口看,項圈上的狗牌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突然,它站了起來,跑到窗邊坐下來。窗外閃過一個黑影,我心裏一沉,緊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放在胸口,手指隔著襯衫摩挲著項鏈,然後朝門口走去。

不敲門我都知道是誰。

“早上好。”打開門,我才意識到現在已經是中午了,門口站著的,是我的丈夫,“沒想到你會來。”

“嗨,我能進來嗎?”他說話時,眼神一直在回避我。

我打開門讓他進來,可他生硬客氣的樣子,仿佛我們是兩個陌生人,好像他從未在這棟房子裏生活過,從未親吻過我的每寸肌膚,也從未撫摸過我的每個胎記和疤痕。他俯下身輕輕拍著羅斯克,嘴裏不斷小聲重複著“真乖”。我看著他們之間如此平靜、自然的互動,真心希望羅斯克能齜起牙衝他狂吠。因為他拋棄了它,也拋棄了我。

但羅斯克隻是舔了舔我丈夫的手指頭。

“你來幹什麽?”我雙臂交叉,緊緊抱在胸前。

“我來看看。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你知道的。”

“嗯,我知道。”

今天,是第三百六十五天。距離我們最後一次見到兒子,已經過去整整一年了。一年前的今天,我給他講了睡前故事,掖好了被子,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本的旁邊,閉上了眼睛。我就那樣輕易地進入了平靜而悠長的幸福夢鄉,渾然不知黎明時分,地獄之門會悄然向我們敞開。

“還是睡不著嗎?”

我盡量控製著自己的情緒,我知道他沒有別的意思,但即便他沒有,我依然討厭他這麽說。

“你怎麽知道?”

我努力擠出一個微笑,想告訴他我是在開玩笑。但我不確定自己擠出了什麽表情,也許看起來瘋瘋癲癲的,因為他並沒有笑。

一開始我不敢合眼,是怕梅森突然回來了,畢竟他是被人帶走的。梅森被人帶走的時候,我竟然在睡覺,世界上怎麽會有我這樣的媽媽?我應該有預感的,我應該能感應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正在發生,但是我沒有,我沒有任何感覺。所以開始那幾天,我告訴自己,我得醒著,萬一呢?或許半夜的時候,我去他的房間偷偷瞄一眼,會看見他直直地坐在自己的小**,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他會發現我在偷看他,開心地衝我笑,然後將手伸向我,手上還緊緊抓著自己心愛的毛絨玩具。

為了看到這樣的場景,我想保持清醒,不,我必須保持清醒。

幾天變成了幾周,幾周變成了幾個月,梅森依然杳無音信。但從那時起,我不再是從前的我。我變了,大腦裏的某些東西突然斷裂了,就像一根繃到極限的橡皮筋,再也無法承受一絲一毫的張力。最開始的時候,本曾苦苦哀求我,試圖拽走那個半夜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直勾勾地望著窗外的黑夜,毫無睡意的我。

他對我說:“你這個樣子沒有任何意義。你需要休息,伊茲。”

我知道,他說得沒錯,這樣做確實沒有任何意義。但沒有辦法,我控製不了自己,我真的睡不著。

“工作怎麽樣?”他努力地找著話題。

“進展緩慢。”說著,我把一縷頭發別到耳朵後麵,因為沒有用吹風機吹頭發,這縷軟軟的頭發一直散在我額頭上,癢癢的,“目前我沒有收到很多工作邀請。”

“我覺得現在機會應該會相對多一點。你懂的,媒體的作用。”說著,他走到沙發旁邊坐下。我有些生氣,因為他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坐下了。不過,這個沙發確實是他掏錢買的。

“我不想利用媒體。”

“這和你現在做的事情有什麽區別?”

我瞪著他,他也瞪著我。這才是他今天來這裏的原因—真正的原因。他肯定是從哪裏聽說了我的演講,我明白他遲早會知道,隻是沒想到這麽快。

“你為什麽不直接說你想說的?說啊,你倒是說啊!”

“好,我說。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不想讓警察放棄他的案子。”

“沒有放棄!”他憤怒地喊著,“伊莎貝拉,警察一直在努力尋找線索。”這樣的對話我們不知道經曆過多少次了。

伊莎貝拉。他不再叫我伊茲了。

“你必須停止你現在做的這些事,所有的事。”說著,他朝著餐廳走去。我注意到他剛進門時朝那裏瞥了一眼,經過那個拐角時,他的眼神下意識地閃躲,好像隨時準備挨一拳一樣。他的眼睛掃過牆上那些貼得亂七八糟的照片,那裏曾經掛著我們婚禮的油畫。“這有點病態,而且,看起來……”

“看起來怎麽了?請你告訴我。”我打斷了他,一股怒火在胸腔裏燃燒。

“看起來不對勁,”他一邊搓著手,一邊說,“你,在兒子失蹤整整一年的前一天,站在一幫心理變態的觀眾麵前講這個事情,這一點都不正常。”

“那你告訴我,本,我應該做些什麽?怎樣才算正常?難道什麽都不做嗎?”

我瞪著他,指甲用力地摳著手掌心。

“這些都是一無所有的人,他們沒有家庭,本。罪犯現在還逍遙法外,帶走我們兒子的人……”我停下來,使勁咬住嘴唇,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深呼一口氣後,我繼續說下去:“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一點也不在乎,不明白你為什麽不想快點找到他。”

本突然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他的臉漲得通紅。我知道我說得太過分了。

“我不許你那麽說!”他用手指著我,憤怒地吼道。他的嘴上掛了一串唾沫,正隨著嘴唇的抖動上下顫動著。“你憑什麽說我不在乎?你根本不明白這件事對我的打擊有多大,他生前也是我的兒子!”

“去掉那兩個字。”我輕聲糾正他,“他現在也是你的兒子。”

我們陷入了沉默,隔著客廳凝視著彼此。

“也許他還活著呢。”我的眼淚再次溢滿了眼眶,“或許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還……”

“伊莎貝拉,他已經不在了,不在了。”

“他可能……”

“不可能。”

本歎了口氣,把手插進頭發裏,從額頭一直捋到腦後,然後他走過來,抱住了我。我沒有力氣擁抱他,隻是站在那裏,如同行屍一般。

“伊莎貝拉。”他用手指輕撫著我的頭發,在我耳邊輕聲說道,“我不想反複跟你爭論這些,真的。這件事也讓我痛苦不堪,但你越早麵對現實,就能越快回到平靜的生活中。你必須盡快走出來!”

“一年,才一年你就能忘了嗎?”

“我還做不到,但是我在努力,努力讓自己走出來。”本說道。

我安靜了下來。他的手放在我的腦後,耳畔是他溫暖而潮濕的呼吸,隔著胸膛,我能隱約感覺到他的心跳聲。我剛張開嘴準備道歉,他卻突然鬆開了手。

“說到這裏,我想起一件事。”他放下手臂,“這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

我歪了下頭,不知道怎麽接話。

“我的心理治療師跟我說,想要繼續好好生活,就要迎接新的可能性,你知道的,就是對未來重新懷有期待。不論什麽人、什麽事。”

“好的。”我抱緊雙臂,試圖壓製住內心燃起的複雜情緒。我不否認我曾經幻想過這樣的場景:本回來了,為自己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離開我而自責懺悔。

但也不能全怪他。失去孩子會讓一個女人失去很多的東西,比如理智和思考能力。

“我想告訴你,我在和別人約會。”

他的話像一記重拳打在我的肚子上,又快又狠。我試圖掩飾我的震驚,但我很肯定我的表情出賣了我,因為他沒有等我做出回應就繼續說下去了。

“並不是正式的戀人關係,隻是剛開始,才見了幾次麵而已。但薩凡納是個小地方,大家都喜歡說閑話,所以我想先告訴你。”

“哦。”我終於控製住了自己的情緒,指甲把身體兩側的皮肉掐得生疼。我想象著指甲印留在我的身體上,留下月牙狀的小口子,像咬痕一樣深深地嵌進我的皮膚裏。

“我糾結了很久要不要在今天告訴你,結果……我不知道該怎麽說,”他把手插進口袋,“我隻是不想你從別人口中知道這件事。”

“沒事。”我努力組織著語言,卻依然詞窮,“挺……挺好的。我的意思是,這對你來說,挺好的,我覺得……你能告訴我,我挺開心的。”

“那就好。”他的肩膀稍微放鬆了點,然後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心裏的壓力在頃刻之間如冰雪消融了一般消失,“即便這段關係最後沒有結果,我依然覺得挺好的,因為她讓我重新燃起了對生活的希望。伊茲,我希望你也能這樣。”

我的耳朵突然被一個熟悉的稱呼灼痛,伊茲,此刻,這個昵稱從他的嘴裏說出來,是那麽不合適且令人作嘔。曾經那麽溫柔的,充滿了渴望和愛意的稱呼,現在聽起來卻像是一種懲罰,充斥著同情的味道。這就像你曾深愛過的人發現你出去享受卻沒帶對方一起時,對方拋過來的那個不冷不熱的笑。

“今晚見?”他從褲兜裏抽出來一隻手,輕輕地放在我的肩膀上問道。

我點點頭,微笑著,看著他拍了拍羅斯克,然後朝門口走去。在這個過程中,我試著不去在意剛剛被本碰過的皮膚,因為那裏正隱隱作痛。當他關上門後,我內心感受到一種緩慢的撕扯感,空虛正在膨脹,像個裂開的黑洞。

我把手伸進襯衫,尋找到脖子上的項鏈,然後一把攥住項鏈上的那枚戒指—那是本的戒指。掛著它的鏈子被我使勁拽著,緊緊纏繞在我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