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

我猛地清醒過來,有種被摔門聲或玻璃破碎聲驚醒的心慌感。這不是溫柔的叫醒,而是一種刺激神經的驚醒。我立刻意識到身邊有人,對方正緊緊貼著我的後背,像一個漏水的鍋爐,溫暖又潮濕,脖頸處傳來一股熱氣。

我轉過身,使勁眨了眨眼。兩隻大眼睛出現在我麵前。

“你又那樣了。”

我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看向我的妹妹。她那頭淩亂的頭發像一堆融化的焦糖。此刻,她正用拇指輕輕抵在嘴唇上,盯著我,等我開口。我努力回憶昨晚發生了什麽,想要記起她是如何走進我的房間,吃力地抬起我的手臂,將她瘦小的身體和我緊緊靠在一起,再費力地將我的胳膊像係安全帶一樣環抱在她的胸前。

我想回憶起這些場景,但失敗了。

“對不起。”我說。

“你每次那樣我都很害怕。”

“沒事。”我用手指沾了點口水,幫她把頭上纏在一起的頭發弄整齊,就像大貓幫小貓舔毛那樣,“隻是夢遊而已。”

“對,但我不喜歡你那樣。”

“可我控製不了!”那一瞬間,我有點惱火。我早上起來總是頭暈眼花的,所以有些起床氣,腦子由於被迫清醒變得異常煩躁。很快我便意識到,我妹妹也控製不了自己說那些話,畢竟她隻有六歲。

我用力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來,試著讓自己平靜下來。

“夢遊的時候我幹嗎了?”

她半張臉埋在我的枕頭裏:“你就睜著眼睛站在那裏。”

我翻了下身,仰躺在**,眼睛緊盯著天花板,注視著那些如同大海支流一般的裂紋,從吊燈的底部出發,最終匯聚到天花板的角落,仿佛縱橫交錯的靜脈血管。從記事起,我就是一個睡覺睡得很沉的人,隻要腦袋一挨枕頭,很快就能進入深度睡眠。沒有什麽能吵醒我,什麽都不行。幾個月前,火災的報警器在我臥室門外瘋狂鳴叫,也沒有把我吵醒,後來是空氣中彌漫的煙霧把我嗆醒了。黑暗中,我光著腳走在沾滿露珠的草地上,爸爸將我的手緊緊地攥在他的手心裏。我們就這樣雙手緊握著,走到了屋外。我在原地站了三十分鍾,身體僵硬、神誌不清,木然地看著消防員撲滅了吞噬我家廚房的大火。

“當時我在哪裏?”

“在我的臥室。”說著,瑪格麗特用眼睛來來回回地盯著我的臉看,“你把我吵醒了。”

一想到妹妹睡得迷迷糊糊時,突然看到一個人站在床邊盯著她睡覺,在仔細辨認後發現,黑暗中一動不動站在那裏的竟然是麵無表情的我。一股強烈的羞恥感瞬間爬上了我的後頸。

“你叫我了嗎?”

“沒有,媽媽不讓,她說那樣做很危險。”

“哪有什麽危險,都是民間傳說而已。”

瑪格麗特使勁裹緊了被子,而我則努力在腦海中想象那個畫麵:睜著雙眼且目光呆滯的我,身體坐得直直的,瘦巴巴的雙腿懸在床邊踢來踢去,就像坐在碼頭邊,腳在泥濘的沼澤裏肆意劃拉著,絲毫不在意沼澤裏有什麽。我踩著毛茸茸的地毯,穿過房間,打開房門,躡手躡腳地來到走廊。

我試著繼續回憶,但腦子裏一片空白。

“那時候你在幹嗎?”

“我就躺在那裏,等你自己離開,然後跟著你到了你的臥室。”

“但你幹嗎跟到我**來?”

她聳了聳肩說:“我也不知道,我睡不著,我害怕的時候就想和你一起睡。”

我看著她,用手撫摸了下她的臉,心疼地笑了笑。瑪格麗特就是我的小尾巴,我走到哪裏,她跟到哪裏。她害怕的時候就會黏著我,哪怕是我嚇到她也不例外。

“你什麽時候能不再夢遊了呀?”

“我也不知道。”我歎了口氣。說真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多久夢遊一次,但從過去幾個月的經曆看,我在陌生地方醒來的次數還挺頻繁的。比如我醒來時發現自己僵直地站在客廳的電視機前,電視機幽幽地發著藍光,或者深夜裏獨自坐在廚房的桌子上,手裏捧著一碗麥片。清冷的月光下,我穿著白色睡衣,像個迷路的孤魂一樣四處遊**。醫生說我這種情況並不嚴重,對於我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是比較常見的。隻是身體不聽大腦指揮這件事有點詭異,僅此而已。第一次夢遊,我是在瑪格麗特房間的地板上醒來的,我清醒過來時,她坐在我旁邊,玩著她的娃娃。她甚至沒意識到我在幹什麽。“爸爸說,我長大就會好的。”

“多大呢?”

“我不知道,瑪格麗特。”我用力咬緊牙關,不讓自己說出那些令人懊悔的、傷人的話,“我很抱歉瑪格麗特,我發誓,我不會傷害你的。”

她看著我,思考著我說的話,然後點了點頭。

我掀開被子說:“我們走吧。”

我抬起腿準備起床時,發現了一件事。這讓我的喉嚨哽住了,一種深不可測又無形的恐懼瞬間籠罩了我,地毯上有不少腳印,雖然模糊不清,但是有。那些沾著泥巴的腳印從臥室門口,一直延伸到床邊。我咽了下口水,立刻望向窗外,望向緊靠著沼澤的那半畝草地,那個平緩的、泥濘的斜坡。

我用腳使勁搓其中一個腳印,試圖把它搓掉。

“走吧,我們去吃早餐。”最後,我隻能希望瑪格麗特沒有注意到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