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鑰匙插進鎖孔裏,轉了一下。
已經淩晨兩點了。怎麽到家的,我已經記不清了,就像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上麵隻有忙碌的上班族在火車站留下的一道道殘影。飛機抵達亞特蘭大哈茨菲爾德·傑克遜國際機場後,我沒有客套地告別,而是將韋倫放在我腿上的名片塞進手提包,快速收拾好隨身物品,然後立即衝向出口,一路狂奔到轉機登機口,跳上了飛往薩凡納河機場的航班。
在那四十五分鍾的飛行時間裏,我全程都百無聊賴地盯著前排的座椅靠背。下飛機後,我險些忘記取行李。在出租車上度過了搖搖晃晃的四十分鍾後,我終於跌跌撞撞地踏上台階,回到了家。
鑰匙轉動的瞬間,我聽到我的狗發出的哼唧聲。不用想我都知道,它一定端端正正地坐在門後,瘋狂地搖著尾巴,尾巴在實木地板上掃來掃去,就像一把毛刷子。羅斯克從小就很喜歡叫,這個習慣在它長大後也沒有改變。我有點嫉妒它,嫉妒它能堅持做自己。
有時候,我照著鏡子甚至有點認不出自己,不知道鏡子裏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我揉著羅斯克的耳朵,輕聲地說:“嗨,我想你了。”
羅斯克發出了低沉的哼哼聲,把爪子搭在我的腿上。我離開家的這段時間,是鄰居在幫我照顧它。我覺得,鄰居大姐可能是心疼我,或者,她真的需要我留在桌子上的每天二十美金的托管費。她每天都會放羅斯克出去撒歡,在它的碗裏倒滿狗糧,還會詳細地記錄它上廁所的次數和飲食情況。說實話,對於把狗丟在家裏,讓別人幫忙照顧這件事,我一點都不覺得內疚,因為鄰居大姐比我照顧得更好。
我把包扔在桌子上,翻看起鄰居幫我收的那遝郵件,這裏麵大部分都是垃圾信件或賬單,突然,其中一封信引起了我的注意。信封上的筆跡有些熟悉,左下角是我父母家的地址。我抽出這信封,把手指伸進信封粘貼的空隙處,撕開了它。信封裏麵是一張正麵印有花朵圖案的卡片,當我打開卡片時,一張支票飄了出來,落在了地上。
我把卡片輕輕地放在桌上,緩緩吸了一口氣。我沒有力氣去碰那張支票,去麵對支票上的數字。至少現在,我不想。
我轉過頭對羅斯克說:“你想出去溜達一下嗎?”
羅斯克興奮得直轉圈圈,毫無疑問,它願意。我不自覺地笑了,這就是動物的優點—適應能力強。
自從我成了夜貓子,羅斯克也跟著我變成了一隻“夜狗子”。
九個月前,我第一次去哈裏斯醫生那裏看病,那是無數次中的第一次。我的眼睛什麽都看不清了,隻能感受到壓力和刺痛。我知道這是因為充血,那些微小的毛細血管爬滿了我的眼白,就像是壞了的雨刮器,血跡斑斑、破損不堪、難以複原。無論我怎麽眨眼,都無濟於事。我的眼皮就像是一張砂紙,每次眨眼,都把我的眼球磨得生疼。
“你還記得你最後一次正常的睡眠是什麽時候嗎?”哈裏斯醫生問我。
當然,我當然記得。那是一個我無論怎麽努力,都永遠無法忘記的日子。我多麽希望那不是現實,隻是我的一場噩夢,一場恐怖至極、讓我至今還能隨時驚醒的可怕夢魘。
“三月六日,星期天。”
“那時間有點久了。”說著,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病曆,“有三個月了。”
我點了點頭。在我失眠以後,生活裏那些稀鬆平常的小事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被慢慢放大,無法屏蔽。角落裏鬧鍾的滴答聲變得震耳欲聾,就像長長的指甲在有規律地敲打一麵玻璃;空氣中的灰塵也尤為顯眼,那些微塵總是飄浮在我的視野中,就像是有人篡改了我周圍環境的設置,把所有東西都變成高對比度的慢鏡頭。我能嗅到哈裏斯醫生午飯殘留的氣味,他辦公室的空氣裏飄浮著罐裝吞拿魚的氣味,那股鹹鹹的魚腥味竄進了我的鼻腔,讓我感到一陣反胃。
“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特別的事情嗎?”
特別的事情。
在那一覺睡醒之前,確實沒有什麽特別的事發生。現在回想起來,那的確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我換上自己最喜歡的睡衣,把頭發紮了起來,然後開始卸妝,接著去哄梅森睡覺。我給他讀了睡前故事,然後像往常一樣輕輕晃著小床陪他入睡。可後來,我無論如何也想不起給他講的是什麽故事,隻記得幾天後,那些用來保護現場的黃色警示膠帶被撕掉了,我站在他的小屋裏,整個房間一片寂靜。這種寂靜,把房間放大了好幾倍。我站在那裏,盯著書架上的《月亮,晚安吧!》(Goodnight Moon)、《饑餓的毛毛蟲》(The Very Hungry Caterpillar)、《野獸出沒的地方》(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出神,迫切地想要記起我最後到底給兒子講的是哪一個故事,我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
但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完全想不起來。因為,那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夜晚。
這時,我丈夫本插了一句:“那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們的兒子失蹤了。”他站在一旁,把手放在我的膝蓋上。
哈裏斯醫生肯定是知情的,整個佐治亞州,甚至整個美國都知道這件事。接著,他就和其他所有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的人一樣,表現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機械地搖著頭。這個話題就這樣戛然而止。
“伊茲的睡眠一直都……有問題。”本繼續解釋道,我突然覺得自己像犯了錯被留下的學生,“她患失眠症之前,就有其他睡眠方麵的問題,和失眠剛好相反的那種。”
聽了這番話,哈裏斯醫生開始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我,好像我是什麽亟待破解的醫學難題一樣。
“大約百分之五十的睡眠障礙病例都與焦慮、抑鬱或者某種心理創傷、障礙有關。鑒於你之前的經曆,你會出現這些症狀就不難理解了。”說著,他按下筆頭,邊說邊寫,“肯定是失眠症。”
我記得自己抬頭看了看窗外,明明是個晴朗的白天,我的眼皮卻在流逝的每一秒裏變得越來越重;我的大腦就像籠罩在一團迷霧中,愈發陰鬱。醫生手中的那支筆還在哢哢作響,那聲音就像定時炸彈的計時器,隨時準備爆炸。
“我們會給你做一些檢查。”哈裏斯醫生終於寫完了,“可能還會給你開一些藥。我們會讓你的生活盡快恢複正常。”
在找狗繩的時候,我被走廊鏡子裏的自己嚇了一跳,這是種下意識的反應,就像手指被燙到了一樣。我知道我應該對自己好一點,可這一年我經曆了太多,那些無法入睡的夜晚在我臉上留下了難以遮掩的痕跡。疲憊的雙眼,耷拉的眼袋,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就讓我看起來老了好幾歲。淚腺下麵那層薄薄的皮膚從溫暖的橄欖色變成了深紫色,就像大理石紋般的瘀傷;臉上其他地方的皮膚也蒙上了一層灰色,像是因為在冰箱裏放了太久而失去水分的雞肉。
這十二個月裏,我瘦了二十磅。這聽起來也許不算多,但當你之前已經又高又瘦弱,這二十磅作用在身形上便非常明顯了。我的臉頰更加凹陷,鎖骨更加凸起,屁股—我已經瘦得沒有屁股了。那頭原本富有光澤的深棕色秀發如今也枯萎了,開叉的發梢就像被閃電擊中後斷裂的樹幹一樣,毫無生機。
我強迫自己扭過頭,不去看鏡子裏的自己。出門前,我給羅斯克扣好了狗繩。夜晚刺骨的寒風刺痛了我的皮膚,我出門右轉,踏上我們經常走的那條路。
希望島是個不到兩平方英裏的小地方,我來過這裏幾百次了。斯基達韋河邊的那條路蜿蜒曲折,像水蛇一樣閃亮、光滑。道路兩邊的橡樹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拱門,那些樹的枝幹如同患有關節炎的手指,被緊緊綁在一起,隨著時間的推移,相互糾纏著生長。
同樣的場景,白天和夜晚看起來卻如此不同。黑暗中,這條在我成年後無比熟悉的平坦步道,仿佛直通那陰暗嗚咽的河。白天不會留意到的路燈,此時變得十分顯眼,一盞一盞的路燈,隻有在人經過時才會忽地亮起,待人離開後又瞬間熄滅。這孤獨的光成為衡量我走了多遠的唯一依據。影子們都複活了,一舉一動都勾魂攝魄,仿佛是地上隨風起舞的枯葉,或是小幽靈推動的空**秋千,秋千上的鐵鏈在風中發出吱呦吱呦的聲音。燈都熄滅了,窗簾緊閉著,經過每棟房子的時候,我都會想象屋裏麵會是怎樣的場景:熟睡中的孩子輕輕翻身,夜燈亮著昏暗的光,在牆上投下怪異的影子;夫妻緊緊相擁入眠,抑或背對著背睡在床的兩側,仿佛床的中間有一道無形而又冰冷的分界線。
這兩種,我都經曆過。
黑夜中的其他活物,比如我,隻有在萬籟俱寂時才從自己的洞穴中匍匐出來。夜色中竄來竄去的浣熊,在垃圾堆裏翻找著食物,貓頭鷹淒厲地叫著,蛇也從陰暗的藏身處出來,爬行著完成蛻皮。草叢中穿行的蟋蟀和蟬,還有其他難覓蹤跡的昆蟲,發出陣陣叫聲,就像靜脈中流動的血液,平靜有力。
走到家附近的沼澤邊,我停了下來,凝視著漆黑的水麵,聽著水花拍打岸邊的聲音。我出生在波弗特,距離這裏差不多一小時的路程。我在海邊長大,腳邊追逐的小魚和退潮時滑過海麵的蝦陪我學會了遊泳。我曾經用細繩綁住雞的脖子,把它們掛起來,耐心地等待幾個小時後繩子那端傳來熟悉的生命流逝感。眼睜睜地看著無數的小動物掙紮死去,多麽變態的娛樂方式,但那時的我並不這麽認為。
我聞到了沼澤的氣味,這股腐臭味一下子將我拉回了過去,拉回了小時候的家。海水中的鹽分混合在空氣中,黏稠得像乳酪,潮濕的泥土散發著一股蛀牙的腐臭味。這就是自然規律,腐爛的味道是生與死纏綿交織的吻。
無數生物的墳墓,也是無數生物的家。
我盯著遠處,不自覺地抬起胳膊,摸了摸耳朵後麵那塊柔軟的皮膚。每當陷入回憶—那段回憶,我都會下意識地做這個動作。我試著不去在意胃部突然的絞痛,即使那感覺就像有人把手伸進我的胃裏,緊緊抓著不放。
我低下頭看羅斯克,它也站在沼澤邊,盯著黑暗裏的某個地方。
“來吧,回家了。”我拽了拽繩子。
我們回到家裏,剛一進門,我就立刻鎖上前門,掛上了保險栓。我給羅斯克的碗裏添滿水後,開始在冰箱裏翻找各種吃食。我取出一個裝著意大利麵的保鮮盒,打開蓋子聞了聞,把裏麵的麵條倒進一個碗裏。盒子是什麽形狀,倒進碗裏的麵條就是什麽形狀。我把這塊“長方形的晚餐”塞進微波爐,托盤在裏麵旋轉著,而我則一直盯著控製麵板上的時間發呆。這些數字在黑暗中泛著幽藍色的光。
淩晨三點十四分。
微波爐叮了一聲,我的晚餐好了。我把碗端到餐廳的桌子上,將桌子上堆著的各種文件、文件夾和便箋推到一邊。便箋上有我在睡不著的晚上,用快沒水的筆記錄的雜亂思緒。我拉開椅子準備坐下時,椅子發出了響動,羅斯克聽到聲音後走到我的腳邊,趴臥了下來。我把叉子插進麵條裏,攪了幾下。
然後我又望向牆壁,牆上一雙雙微笑的眼睛就那麽盯著我,讓我不寒而栗。
這些鄰居的照片是我從教會名錄和員工年鑒上剪下來的。他們的證詞、不在場證明、愛好和每天的日程安排都被我一一貼在照片下方,那些從警方簡報上扯下的、從報紙上撕下的陌生人的照片,貼滿了餐廳裏的那麵牆。我站在照片牆的對麵,仔細分析著犯罪嫌疑人無神的雙眼和那些陌生人細微的表情,就像一個女高中生把偶像的海報貼滿臥室,不受控製地沉淪其中。我凝視著這些照片,思考著,想透過它們進入這些人的大腦,窺探他們的內心。因為這些人就像飛機上的那些乘客,總有某些人深藏著秘密。
一定有人,知道我想要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