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靠走廊的位子坐了下來。一般我會選擇窗邊的位置,不是為了睡覺方便,而是可以靠在那裏閉目養神,放空大腦。我的醫生說,這叫微睡眠。短暫失去二到二十秒的意識,然後脖子就像一把上了膛的獵槍一樣迅速支棱起來。這不稀奇,特別是在飛機上,不停打架的眼皮和支撐不住的腦袋隨處可見。
我看了一眼右手邊的座位,空的。我希望這裏一直沒人坐,畢竟二十分鍾後飛機就要起飛了,現在登機口應該已經關閉了,這樣的話,起飛前我就可以挪過去靠著休息一會兒了。
至少試著休息一會兒,就像過去這一年裏,我一直努力嚐試的那樣。
“打擾一下。”
我嚇了一跳,抬頭看了一眼,麵前的空姐輕輕拍了拍我的座椅,露出一副略微不滿的表情。
“請調直您的座椅靠背,並確保它處於鎖定狀態。”
我低下頭,按動扶手上的銀色按鈕,我的身體開始隨著椅背逐漸前傾。看到我照做後,空姐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合上頭頂置物艙的艙蓋。當她再次走到我的位子旁邊時,我伸手攔住了她。
“可以麻煩你給我倒一杯蘇打水嗎?”
“我們將在起飛後第一時間提供飲料服務。”
“麻煩你了,”看到她準備離開,我抓住她的胳膊說,“如果方便的話,麻煩你給我先倒一杯水可以嗎?我今天說了一天的話,嗓子很幹。”
為了表達我的迫切,我用手摸了一下喉嚨。她看了看過道兩邊的其他乘客,他們有的在座位上不舒服地扭動,不停調整著自己的安全帶;有的在背包裏翻找著自己的耳機。
而後空姐擠出一句:“好吧,請稍等。”
我微笑著點了點頭,舒服地窩回我的座位,開始打量飛機上的其他乘客。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我將會和這些人共享這架由洛杉磯飛往亞特蘭大的飛機上的空氣。我會和自己玩一個遊戲—猜測這些乘客搭乘這趟航班的原因。是什麽讓他們在此時此刻,和這樣一群陌生人聚在一起?我想知道他們做了什麽,或者想要做什麽。
這次飛行對他們來說,究竟是旅途,還是歸途?
首先,我注意到一個孩子。他一個人坐在那裏,戴著一個很大的頭戴式耳機。我猜,他的父母大概離異了,所以每個月都有那麽一周的時間,他像貨物一樣從一個城市被運往另一個城市。然後我又想到,梅森如果長到這個男孩的年紀會是什麽樣,他眼睛裏的那抹綠色會不會變得更深,會不會和他父親那雙綠寶石般的眼睛一樣閃閃發光?他那嬰兒般光滑的皮膚,會不會在這個年紀顯現一些我的橄欖皮基因,變成不需要曬就能獲得的健康膚色?
想到這裏,我的鼻頭有些酸。然後我強迫自己轉移視線,扭過身去看左邊的那些乘客。
有些年長的男性正在看電腦;有些女性在看書;青少年們則癱坐在座位上,擺弄著手機,雙腿抵著前排的座椅靠背,規律地抖動著。有些乘客要去參加婚喪儀式;有些人開始了一趟商務旅行,或秘密的逃亡之旅;也有些人,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每個人都有秘密,但有些人的秘密,是如此難以啟齒。那些深藏的、陰暗的秘密就像病毒,潛伏在皮膚下,順著血管,蔓延至全身。
這些病毒會在他們的體內分裂,複製,再分裂。
我想知道,這些人是會選擇讓秘密永遠爛在肚子裏,還是讓秘密一口一口地吞噬自己。
在這架飛機上,沒人能想象我今天經曆了什麽。我用自己最痛苦的回憶取悅一群素未謀麵的陌生人。我是有稿子的,一篇精心設計,不需要太多情感就能倒背如流的稿子。
當這些文字從我嘴裏說出來,或者出現在報紙上的時候,我知道會產生什麽樣的效果,也能精準拿捏觀眾沉寂的那個片刻。當我意識到觀眾情緒緊張,需要緩解的時候,有關梅森的溫暖回憶就要適時登場了。當我講到有關梅森失蹤的細節,講到那扇開著的窗戶、留有餘溫的臥具、潮濕的微風、床頭的小汽車,還有蹦蹦跳跳的毛絨小恐龍,我會略微停頓,然後一陣哽咽。接著,我開始講他學說話時的趣事,講他如何把霸王龍念成“啪王龍”;講哄他睡覺的時候,隻要他用手指一指床頭的小玩具,我丈夫就會故意發出誇張的呼嚕聲,逗得他咯咯笑個不停。故事講到這裏,觀眾一般會微笑,甚至笑出聲來,他們的肩膀會明顯放鬆下來,身體靠在椅背上,長舒一口氣。
這就是觀眾的心理,他們並不喜歡過於刺激的東西,我很久以前就明白了這個道理。他們不想切身實地地感受我經曆過的那些可怕瞬間,他們要的是淺嚐輒止的體驗,是好奇心的滿足,僅此而已。一旦他們覺得內容過於痛苦、過於真實,就會咂咂嘴,流露出不滿的情緒。
而這,並不是我希望的。
人都喜歡暴力,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講,確實是這樣。不同意這個觀點的人要麽口是心非,要麽藏著秘密。
“您的氣泡水。”
我抬起頭,剛才那位空姐遞給我一個小杯子,裏麵裝著透明的**,小小的氣泡不斷上湧,發出令人愉悅的滋滋聲。
“謝謝。”我從她的手裏接過杯子,放在腿上。
“請保持小桌板的收起狀態,”她繼續說道,“我們很快就要起飛了。”
我笑著抿了一口氣泡水,表示知道了。她走開後,我彎下腰,把手伸進手提包,摸到那個被我塞進側兜的小瓶子。當我正小心翼翼地準備擰開瓶蓋時,我感覺有人離我越來越近。
“我的座位在這裏。”
我抬起頭,以為來人是我認識的人,因為聲音聽起來有些熟悉。但眼前站著一個陌生人。他站在我的座位旁邊,一隻胳膊上挎著《真實罪案》的手提袋,另一隻手指著我旁邊的座位。
那個靠窗的座位。
他看到我手裏的小瓶子,咧嘴一笑:“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謝謝。”說著,我起身讓他過去。
我試著不去怒視對方,並盡力在之後幾小時的飛行時間裏,忘記我身邊一直坐著一名現場觀眾。這種感覺很複雜,我厭惡這些粉絲,但我也需要他們。他們的眼睛、耳朵和對案子的關注是不可或缺的惡。因為就算全世界都忘了梅森的案子,他們仍然會記得。
這些人會孜孜不倦地搜尋每一篇有關的報道,樂此不疲地在業餘偵探論壇上發表自己的觀點,仿佛我的生活是個有趣的腦筋急轉彎。到了傍晚,他們會舒服地窩在沙發上,一邊品著紅酒,一邊沉醉地觀看《日界線》,就像使用了替身演員一樣,無痛體驗了一下刺激的人生。這就是《真實罪案》這類節目存在的理由。人們花幾百美金在機票、酒店和門票上,就是想要有這樣的一個安全領域,可以讓他們在血腥犯罪帶來的感官刺激裏盡情地沉浸幾天,從受害者的痛苦中取樂。
但他們不明白,也不會明白,罪惡之手會在不經意間從電視屏幕裏伸出來,像寄生蟲的觸角一樣,吸附在他們的避風港和平靜生活之上。為了牢牢地依附在宿主身上,觸角上的吸盤會不斷向更深處蠕動、吸吮,吸取宿主身上的血液,直到徹底與宿主共生。
人們總是不信同樣的厄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這個男人繞過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挎著的包塞進前排的座椅下麵。我重新坐了回去,繼續剛才做的事。我輕輕擰開那個小瓶子的蓋子,把伏特加倒進空姐給我的氣泡水裏,喝之前,我用手指在裏麵攪了一下。
“我看了你的演講。”
我能感覺到身旁的男人正在注視我,我假裝沒有聽到,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等伏特加的後勁兒上來,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時,我就能休息一會兒了。
“對於你的遭遇,我感到很抱歉。”這個男人接著說。
“謝謝。”我閉著眼睛回複他。盡管睡不著,但我至少可以假裝一下。
“不過,你很厲害。我的意思是,你很會講故事。”我能感覺到他呼出的氣息掠過我的麵頰,聞到他嘴裏嚼著的口香糖傳出的一股留蘭香的味道。
“那不是故事,”我說,“是我的生活。”
我的話讓他安靜了片刻。我通常不喜歡給人難堪,以往我都會認真扮演一個心懷感激的母親的角色,握手、點頭、滿臉堆笑,然後轉身,像擦掉口紅一樣卸掉這些偽裝。但現在,我已經離開演播室了,表演結束了,我不想裝了。我要回家,不再想那些痛苦的回憶。
我聽到頭頂的廣播響起,伴著沙沙的回聲。
“客艙乘務員請注意,請再次確認艙門關閉,並做好起飛準備。”
“我叫韋倫。”男人說道,與此同時,我感覺到他朝我這邊伸出了手,“韋倫·斯賓塞,我自己製作了一檔播客節目……”
我睜開眼,看向右邊。我清楚地知道,這熟悉的語氣,這緊身雞心領T恤配深色水洗緊身牛仔褲,還有那油光鋥亮的頭發,在後脖頸處剃成一個整齊的弧度,他一點也不像個觀眾。這些案件對他來說不是娛樂,而是商機。
我一時間竟不知道哪種更令我厭惡。
我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和期待的表情,回過頭,閉上眼睛重複道:“韋倫,我不想讓自己顯得很沒禮貌,但我不感興趣。”
“我的節目還挺受歡迎的。”他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反複強調著,“排節目榜第五。”
“挺不錯。”
“我們甚至幫忙破獲了一起懸案。”
飛機開始滑行,我的胃有點不舒服。這個裝著我們的巨大金屬盒子開始加速起飛,巨大的衝擊力使我緊緊貼在椅背上無法動彈,鼓膜也很難受。我不知道是因為環境原因,還是這個男人的話,突然讓我產生了不適感。
我深吸了一口氣,緊緊地抓住了扶手。
“你是緊張嗎?”
“你能別說了嗎?”我扭過頭去,咬牙切齒地說了他一句。我的突然失控嚇了他一跳。
他眉毛一聳,看起來有些尷尬:“不好意思,我以為你會願意在我的節目上講講你的故事。”
“謝謝,但不必了。”我試著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緩和一些。飛機開始爬升,我們都向後仰靠在椅子上,腳下的機艙開始發出巨大的轟鳴聲。
“好的。”說著,他伸手從口袋裏掏出錢包,打開那隻褪色的皮夾,從裏麵抽出一張名片放在我的腿上,“如果你改變主意了,可以聯係我。”
我再次閉上眼睛,他的名片就那樣躺在我的腿上。我們已經在天上了,穿過雲層,陽光不時會透過那半扇小窗,在我的眼睛上灑下一束光。
“我以為你那麽做就是為了這個。”他低聲說。我本想無視他,但好奇心還是戰勝了我。
“我做什麽?”
“你的演講啊。我知道那很不容易,一次又一次地揭開舊傷疤。但為了不讓這個案子石沉大海,為了早日找到真相,你別無選擇。”
我使勁閉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眼皮內側的紅血絲上,視線裏猩紅一片。
“但是播客不一樣,你不需要跟所有人講,至少不用直接麵對他們,你隻要跟我講就行了。”
我敷衍地點了下頭,暗示他我明白這個道理,但我並沒有興趣回應。
“不管怎樣,你可以考慮一下。”說完,他調整了座椅靠背,向後靠著坐好。
我能聽到他在調整坐姿時,牛仔褲發出的摩擦聲。我知道,要不了幾分鍾,他就能輕而易舉地完成我過去一年都無能為力的事。我眯著一隻眼,看到他把藍牙耳機塞進耳朵,渾厚的貝斯聲我聽得一清二楚。然後,我注意到他慢慢進入睡眠狀態,他的呼吸變得緩慢而平穩,放在大腿上的手指偶爾會**兩下,微微張開的嘴巴就像一扇合不上的櫃門,嘴角還掛著一溜口水。五分鍾後,他的喉嚨裏發出了輕微的呼嚕聲。我咬緊牙關,腮幫子感到一陣酸疼。
我閉上眼睛,想象自己睡著的感覺,哪怕隻有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