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伊莎貝拉,你五分鍾後上場!”
地毯上的一小塊地方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個地方原本沒什麽特別的,但我覺得很順眼。我盯著看了一會兒,那個地方在視線裏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立體,周圍的一切逐漸模糊起來,我仿佛進入了隧道一樣。
“伊莎貝拉!”
我希望我能一直行走在黑暗的隧道裏,可以選擇性地隻專注於某一個點,其他一切物體於我而言都是靜止的,一切聲音都弱化為白噪聲。
“伊莎貝拉!”
啪,啪。
一隻手在我麵前不停晃動著,啪啪地打著響指,我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
“醒醒!伊莎貝拉。”
“不好意思。”我晃了晃腦袋,好像這樣做能搖散腦子裏的那團迷霧,如同雨刮器清理掉模糊了擋風玻璃的雨水一樣。我又使勁眨了眨眼睛,試圖將注意力再次聚焦到剛才那個地方,但怎麽都做不到了。我知道它消失了,消失在地毯下,蹤跡全無。我希望自己也能那樣徹底消失。“對不起,好的,五分鍾!”
我拿起便攜裝的加濃美式咖啡抿了一口,幹裂的嘴唇貼在杯子上發出吸溜聲。以前,我很享受清晨第一杯咖啡的滋味,咖啡豆的迷人香氣會溢滿整個廚房。我還喜歡站在後院的走廊上,捧著馬克杯,感受咖啡的溫熱逐漸傳向我冰冷僵硬的指尖,然後安靜地欣賞日出,直到晨露打濕我的皮膚。
但我現在意識到,我依賴的不是咖啡,而是那種習慣和熟悉感。便攜裝的咖啡就像是加了自來水的方便麵麵餅,放進微波爐裏叮一下,就成了一頓正兒八經的飯。不過我現在已經不在乎什麽舒不舒服、習不習慣了。舒適感對現在的我而言是一種奢望,而那些習慣也早已不複存在了。
現在我需要的隻是咖啡因,能保持清醒就行。
“兩分鍾後上場。”
我抬頭瞅了一眼站在我麵前的這個男人,他雙手背在身後,手中拿著一個夾著節目單的板子,板子背麵抵在臀部上。我衝他點頭示意,然後低下頭,把剩下的咖啡一口氣喝光,苦澀的味道瞬間襲擊了我的味蕾。真難喝,但是無所謂,隻要能讓我保持清醒。我伸手從包裏掏出抗疲勞的眼藥水,熟練地往雙眼裏麵各滴了三滴。我想這現在已經變成一種習慣了。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褲子,拍拍大腿,表示我準備好了。
“請跟我來。”
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男人帶路,我緊隨其後。我跟著他出了候場室的門,穿過昏暗的走廊,熒光燈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像電椅行刑時的響聲。我們來到另一個房間門口,門被打開的一瞬間,熱烈的掌聲撲麵而來。我越過他走到舞台的一側候場,站在巨大的黑色幕布後,幾乎看不到觀眾席的情況。
這次的場麵可不小,是我經曆過的最大的場麵。
我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過去我習慣拿著便箋卡,上麵有用鉛筆記錄的要點,還有一些注意事項,提醒我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這些東西可以幫我講好我的故事,就像一份菜譜,能夠詳細地指導我如何一步步地做好一道菜,並且像添加作料一樣,用細節豐滿整個故事。但我現在不再需要這些便箋卡,因為這個故事我已經講過太多遍了。
而且,也沒有什麽新的事情發生。
“下麵,我將請出這位大家期待已久的嘉賓。”
我打量著舞台上那個離我大約三米遠的男人,他的聲音通過舞台的音響撒在會場的每一個角落,雲霧般籠罩在我的四周,又好像穿過我,直抵我內心深處。觀眾席上再次傳來歡呼聲,我清了清嗓子,提醒自己接下來要幹什麽。
“女士們,先生們,《真實罪案》(True Crime Con)的觀眾朋友們,讓我們有請今天的主講嘉賓,伊莎貝拉·德雷克!”
在一陣熱烈的掌聲中,我走到了聚光燈下,主持人示意我,讓我站在他的旁邊。觀眾依然在歡呼,有些人甚至邊鼓掌邊站了起來。無數的手機攝像頭,像一隻隻眼睛朝著我的方向不停地眨著。我麵向觀眾席,卻隻能看到一些模糊不清的輪廓,等眼睛適應了周圍的環境,我揮了揮手,擠出一絲微笑,朝著舞台的中央走去。
主持人遞給我一支麥克風,我點了點頭,接了過來。
“謝謝。”我的聲音聽起來仿佛自帶回聲,“感謝所有周末抽時間來到現場的觀眾朋友們,以及各位出色的演講者。”
我的話讓觀眾席再次躁動起來,我開始習慣性地觀察人山人海中那一個個陌生的麵孔。在座的觀眾大部分是女性,一般這種場合,女性觀眾會相對多一點。一些稍微年長的女性,會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享受著脫離日常生活和責任的片刻愉悅,沉浸在自己的無限遐想中;二十多歲的年輕女性則看起來有些局促不安、驚慌失措,就像偷看成人電影時被人抓了個正著。當然,現場也有男性觀眾,比如被自己老婆或者女朋友硬拽來的那部分人;戴著金絲邊眼鏡,胡子都還沒長齊的青少年,他們瘦弱的手肘異樣地突起著,像長滿疙瘩的樹幹一樣;一些獨自前來的觀眾,他們一般會坐在角落裏盯著你看,看得人渾身不自在;還有負責巡查走廊的警察,正在那裏無聊地打著哈欠。
接下來,我開始打量這些人的穿著。
一個女孩穿著一件胸前印著“紅酒與罪行”的T恤,罪字頭上的橫折,是一支槍的造型。還有一個人,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上麵分布著一些不規則的紅點,那應該是模擬血跡噴濺的痕跡。一名女性觀眾穿著件印有邦迪(Bundy)、達默(Dahmer)、蓋西(Gacy)、伯科維茨(Berkowitz)四個臭名昭著的連環殺手名字的T恤,我之前路過電視台紀念品商店時,見過這件T恤。當時這件衣服被緊緊地固定在塑料模特身上,高價賣給那些狂熱的粉絲,就像演唱會紀念品店售賣的樂隊文化衫一樣。
一股熟悉的苦澀感瞬間湧上我的喉嚨,強烈又快速地流動著,我不得不轉移視線。
“我相信大家都認識我,我叫伊莎貝拉·德雷克。我的兒子梅森,一年前失蹤了。這個案子至今未破。”
觀眾席瞬間安靜下來,隻能聽到一些椅子挪動和清嗓子的聲音。前排一位灰褐色頭發的女觀眾輕輕搖了搖頭,眼裏泛著淚光。我知道,她進入狀態了。對她來說,這樣的場景就像吃著爆米花看心愛的電影,嘴裏重複著那些熟悉的台詞。她聽過我的演講,知道接下來的故事,可盡管她知道,她還是來了。所有人都一樣,對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悲慘故事百聽不厭。T恤上印的那些人,是罪犯;穿著黑色製服的警察,是英雄;我兒子梅森,是受害者。那我是什麽?
我可能,算是個孤獨的幸存者吧,一個留下來講述不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