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眼就注意到了本手上的結婚戒指。參加公開活動的時候，我們都會心照不宣地戴著它。本中午來找我的時候，他手上沒有戒指。我知道，因為我特別留意了一下。
他朝我走過來，張開雙臂抱住我，把臉埋進我的衣領。我感到脖子上的另外一枚戒指被他緊緊擠壓著，硌在胸口上。我深吸了一口氣，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耳側的古龍香水味，嘴裏的留蘭香漱口水味，還有他每次刮胡子時塗的須後水的味道。但我在意的不是這些熟悉的味道，而是某個陌生的氣味。
她的氣味。
“你父母來了嗎？”他鬆開手的時候問了一句，眼睛在人群中尋找著他們的蹤影。
我擺了擺手：“他們沒來，沒時間。”
這不是事實，但也不算謊話。
“那我們過去吧，時間差不多了。”
我點點頭，回頭看向噴泉的方向。天色暗了下來，噴泉在燈光的映襯下仿佛熔化的白銀，傾瀉而下。這讓我想起了父母家後院裏的那塊小沼澤，每到夜晚降臨時，那裏就會被月光打磨成一麵光滑的玻璃。
我打了個寒戰，不知是因為突然襲來的寒意，還是冰冷的回憶。
本拉著我的手，慢慢地往前走去。人群自動讓出了一條道，很寬的一條道，好像有磁場效應一樣，周圍所有的東西都退向兩邊。走到廣場的盡頭後，我轉過身。這一刻，就像昨晚在演播室的舞台上一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和本的身上。
我們的目光對峙般相互審視著。
“感謝大家參加今晚的守夜活動。”本語氣中的悲傷和感激之情流露得恰到好處，“大家應該都知道，今天是我們的兒子梅森失蹤整整一年的日子。”
此時，人越聚越多。有些人正站在不遠處朝這邊觀望，可能是路過的遊客，也有可能是不願意靠得太近的參與者。我看到一些熟悉的麵孔，有老同事，還有鄰居。梅森托兒所的老師站在最前麵，眼裏噙著淚水。大部分人手裏都舉著蠟燭或手機電筒，點點微光在空中安靜地舞動著。這時，一個女孩走到噴泉邊，像宗教儀式的獻祭環節一樣，在地上放了一個恐龍的毛絨玩具。
“現在請大家保持靜默，把我們的力量傳遞給梅森。希望他無論身在何處都能感受到愛，希望他盡快回到我們的身邊。”說完，本低下了頭。
幾聲啜泣打破了沉默，那些為此傷懷的人正拚命壓抑著自己的哽咽。所有人都低著頭，隻有我，目不轉睛地直視前方。我想用眼睛記錄下這群人，找出那個與這悲傷氛圍格格不入的人。可能會是張意料之外的熟悉麵孔，也可能是某個十分可疑的陌生人。突然，我好像看到後麵閃過一道光，紅色的光。當我努力想要看清時，卻留意到多齊爾警探從人群後麵投過來的銳利目光，仿佛在警告我。
活動結束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廣場上堆滿了鮮花、燒過的蠟燭和小玩具，等我們離開後，這些小玩意兒很快就會被拾荒的人撿走。可我還不想回家，不想再孤獨地度過一個漫長又寂靜的夜晚。所以，我在廣場上找了把長椅坐了下來，靜靜地看著噴泉。
“伊莎貝拉。”
聽到有人叫我，我扭過頭，看到一個熟悉的麵孔。盡管多年不見，但她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麽變化，那頭卷發仍然垂在肩上。隻不過以前的金色頭發，變成了現在的茶棕色。
“你好，凱茜。”
“天哪。”看到我的一瞬間，她瞪圓了雙眼，“你還好嗎？”
在認識的人的眼中看自己，有時是種很奇特的感受。“鏡子”裏的我不是一夜之間變得如此憔悴不堪的—那是一種靈魂逐漸枯萎的抽離，就像一點點被餓死或是慢慢腐爛的屍體—但對他們來說，震驚的程度就像臉上突然挨了一巴掌。
“哎，你知道的。”我笑了笑，並不想回答她的問題。
凱茜臉上再次露出了吃驚的表情，好像剛剛才記起我是誰，經曆了什麽。她在我的身旁坐了下來，把手放在我的膝蓋上，側著頭再次小聲地問：“你怎麽樣了？”
這個舉動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讓我有點措手不及。我低頭看了看她的手，又抬起頭看了看她的臉。
“就那樣吧。”
聽了我的回答後，她說：“大家都很想你。”
我強忍著沒流露出內心的不屑，我知道她說的不是事實，也很清楚那些人是怎麽看我的。
“七年了，誰還總回憶過去啊。”我換了個話題，轉過頭看著她說。
“天哪，那麽久了嗎？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確實。”
“你想不想去喝點東西？”她的語氣很快就恢複正常了，“我剛好約了一些同事要去天高餐廳。”
聽到這裏，我用力咬住了嘴唇。原來每次加班結束，大家都會去這家餐廳。但在公司工作了兩個月後，有一次，我和凱茜一起去那裏參加了公司的聖誕派對，我便再也沒有去過那家餐廳。
“今晚不了，謝謝關心。”我擠出一絲微笑。
“好的。”她慢慢站起身，低頭注視著我，臉上寫滿了同情和擔憂，“如果你改變主意了，記得告訴我。今天晚上不是私人聚會。”
我就這麽目送著她離開。凱茜把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裏，默默走到了轉彎處。這時，她突然停了下來，好像在思考是否應該回頭。
最後，她回過頭，在黑暗中搜尋著我的身影。
“你其實不用獨自承受這些，可以找我們幫你。”
這句話仿佛在她心裏憋了很久，就像她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思考過，卻一直沒有勇氣說出來。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隻是點了下頭。她笑了笑，看起來既傷心又無奈，然後轉身朝街道的另一邊走去。鞋跟的哢嗒聲，在我的耳邊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