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裏透著一股寒意,刺骨的冷風迫使我站了起來,朝著對麵的大教堂走去。那座雄偉的教堂矗立在廣場旁,一對尖頂拱門高聳入雲。我從來都不是一個虔誠的信徒,現在就更不是了。但此刻,教堂似乎是個不錯的去處,一個能坐下來思考的好地方,一個製訂計劃的絕佳場所。
教堂裏麵沒什麽人,隻有零星幾個坐著禱告,或在走廊裏伸著脖子四處閑逛的人。我在後排的座位坐下,周圍安靜得可以聽到腳步的回聲,舊木凳在我身下吱吱作響。
我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還記得第一天上班,我跟在凱茜身後,她帶我熟悉公司的各個部門。那時的我,眼睛清澈明亮。那張屬於我的辦公桌上,擺滿了各種辦公用品,還有一個閃閃發光的金色名牌,上麵刻著我的名字—伊莎貝拉·瑞德,生活記者。
當參觀進行到最後的時候,她故弄玄虛地打開了一扇辦公室的門,然後說道:“這是一位我們都需要感謝的人。”
我把頭探進總編的辦公室,正準備做自我介紹,眼前的一幕卻讓我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是他。
坐在我麵前那張巨大的紅木桌子後麵的,是酒吧裏的那個男人。
他在對著我笑,那種得意的表情,就像某個遊戲節目最後的揭秘者。但我卻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輸還是贏。
“歡迎你,伊莎貝拉。”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滾燙,瞬間就變成了深紅色,就像那天晚上我撞到他時那樣。他的聲音悅耳且熟悉,像醒過的紅酒一樣絲滑。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我的聲音像一塊被泡爛的麵包一樣,卡在喉嚨深處的某個地方。
“嗨,非常感謝您給了我這個機會。”我終於開口跟他打了聲招呼,一低頭,就看見桌子上的金色名牌,那上麵印著他的名字—本傑明·德雷克。我當然知道主編叫什麽,每份雜誌的刊頭都印著他的名字。但那晚他介紹自己的時候說他叫本,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名字。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主編的照片,當然我這種初級職位的麵試也用不著總編出麵,所以壓根兒沒聽過他的聲音。
“不用謝。”
我注意到他那雙放在桌子上十指交叉的手,無名指上緊緊地箍著一枚金色的結婚戒指。那天他戴著手套,所以我沒有看到他手上的戒指。
“凱茜,我想和伊莎貝拉單獨說幾句話。”
凱茜微笑著退了出去,從外麵哢嗒一聲關上了辦公室的門。當房間裏隻剩下我們兩個的時候,那天晚上發生的種種突然湧進了我的腦海:我們當時靠得那麽近,暢所欲言地聊了幾個小時。當我告訴他我是《毅力》的一名專欄作家時,他的臉色突然變了,我天真地以為他很欣賞我,可其實事實並非如此。我現在終於明白了,他當時那個表情應該是吃驚。當他意識到自己在周五的晚上,竟然花了那麽長時間和一個新來的同事聊天,而且這個新同事還是他的員工,一個二十五歲的下屬。
當然,還有那個吻,我靠近他主動送上的那個吻。去洗手間之前,我曾用手溫柔地捧著他的臉,回來後卻發現他已經走了。在獨自回家的路上,我感到無比的尷尬和疑惑,腦子像爆炸了一樣嗡嗡作響,腦海裏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整個夜晚發生的事,試圖找出遺漏的信號或忽略掉的細節。
“順便告訴你,我很喜歡。”
我又一次語塞。他正看著我,跟我說話,但我滿腦子都是那天晚上的那個吻。他說的肯定不是那個,應該……不是吧?
“你……你說什麽?”
“你的文章。”他補充說,“你簡曆上附的那篇文章,我讀了一遍。”
“哦。”我鬆了一口氣,“對,我的文章,謝謝。”
申請《毅力》的職位需要提供幾篇以前發表過的署名文章,附在簡曆上。但那時的我大學才畢業沒幾年,沒發表過什麽作品,所以,我附上了一篇自己寫的故事。那個故事講的是有人看到一隻海豚在波弗特港徘徊的時間比以往更長,從它背鰭上的小咬痕能看出來是同一隻海豚。我想知道它在那裏做什麽,為什麽日複一日地圍著碼頭遊來遊去,於是我采訪了碼頭的工人。
“它在哀悼。”工人告訴我。
“哀悼什麽?”
“它的孩子。”
手裏拿著筆記本的我看上去一臉困惑,那位工人把一條油膩膩的毛巾披在肩膀上,繼續跟我解釋。
“海豚是一種很複雜的生物,親愛的。它們是有感情的,和你我一樣。幾周前,那隻海豚的寶寶死了,如果你走近一點,就能看到它一直推著它遊來遊去。”
“推著什麽遊來遊去?”
“它的孩子。”他重複道,“它的寶寶。”
我透過刺眼的陽光費力地向碼頭看去。他說得沒錯,遠處不止一隻海豚,是兩隻。一隻活著,另一隻體形小得多的一動不動,像是死了。
“它這樣會持續多久呢?”
那一刻,一種奇特的感覺湧上心頭:有同情,也有對這隻動物推著它死去的孩子屍體的厭惡感。那浮腫的屍體像個浮子一樣忽上忽下,讓人感到毛骨悚然。這讓我想起了最近從新聞上看到的一個故事,一個母親把她夭折的孩子存放在冰箱裏,在一堆蔬菜的中間。
“要很久吧,直到它不再感到傷心難過。”他回答。
“這種悼念方式聽起來很奇怪。”
“悲痛會讓人失去理智。”他搖著頭說,“每個人都一樣。”
但我聽說,海豚幼崽的死亡有時發生在分娩時,有時發生在分娩之後。雄性海豚偶爾也會出現“殺嬰”的瘋狂行為,它們會把幼崽溺死,以便雌海豚滿足自己的性需求。我在文章中省略了這個細節,因為這不是我想講的故事。
但是,這一切確實有種詭異的吸引力。看起來這麽美麗寧靜的生物,竟然有如此黑暗、暴力的一麵。
“打擾一下。”
有人輕輕拍了下我的胳膊,把我嚇了一跳。我左右張望了一下,發現一位老婦人正站在我的身後,她皺皺巴巴的手臂正在我肩膀上方晃動著。
“教堂五分鍾後就要關門了。”
“哦。”我的心跳平緩下來,環顧四周,發現教堂裏麵已經空無一人。那些在教堂走廊遊**的人早就不見了蹤影,隻有我,獨自一人坐在這裏。“不好意思,現在幾點了?我隻是想找個地方坐著……”
“沒關係。”說話時,老婦人的眼神看起來疲憊但親切,她估計是看到了我臉上驚慌失措的表情,所以用手輕輕握住我的胳膊說,“星期一晚上有一個小組活動,如果你想參加的話。”
“小組?”
“悲傷輔導。”她說道,“你繞到後麵的工作人員出入口,那裏有一個指示牌。”
“不,不是的。”我拿起手提包準備走的時候,突然想起凱茜在夜色中看著我的眼睛溫柔地低聲說,“你其實不用獨自承受這些,可以找我們幫你。”
“你再坐一會兒吧,什麽都不用說。”那位老婦人眨了眨眼,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猶豫。
我收拾好東西出來,呼吸著晚間清冷的空氣,沿著教堂的一側走著。廣場上空****的,隻有未熄滅的蠟燭還閃著微弱的光。
當我走到教堂後麵時,發現一扇開著的門,廉價的熒光燈亮著刺眼的光,從門縫裏透出來,灑在了人行道上。
我把頭探進去,一股咖啡的苦澀味撲麵而來。
“請進。”
我轉過身,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女人。她看起來很年輕,三十歲左右的樣子,她的皮膚是橄欖色的,別在耳朵兩邊的棕色頭發看起來很有光澤,她的眼睛很大,看起來甚至有些飛揚跋扈。她微笑的時候,臉頰上的酒窩深得像兩道傷疤。
“我叫瓦萊麗。”她邊說邊伸出了手。但一秒鍾後,她臉上的表情逐漸發生了變化,她的笑容消失了,酒窩也不見了。
她認出了我。她當然認識我。
“我是伊莎貝拉。”雖然看起來我應該不需要自我介紹了。
我掃視了整個房間,看到圍成一圈的金屬椅子,以及擺放在後麵的折疊桌,桌上有瓶裝的咖啡,還有一些小點心。你能想到的所有悲傷場景裏需要的東西,這裏都有。
“我看到那些蠟燭了,”她指了指門外,“布置得很溫馨。”
“謝謝。”
“你是來參加我們今晚的活動嗎?”
我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那圈椅子,想起了昨晚那些放在節目現場的座位,想起了那一束束凝視我、審視我的目光。
“不了。”我搖搖頭說,“我就是有點好奇而已。”
瓦萊麗笑了,眼神裏流露出心領神會的神情。她剛張開嘴,準備再說點什麽,身後的一個聲音打斷了她。我轉過身,目光落在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身上。他剛從門外走進來,似乎對打擾到我們感到有些抱歉,他禮貌地看著我們,伸手向那圈椅子示意了一下,然後走過去坐下。他身上充斥著煙味,還混合著一股棕色酒(Brown Liguor)那令人反胃的甜味。
“對不起。”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覺得有些尷尬,也許我不該到這個令人觸景生情的地方來,“我該走了。”
“隨時歡迎你。我們每個星期一晚上八點都有活動。”
我微笑著點了點頭,感激地揮了揮手,然後朝著我的車走去。我在手提包裏翻來翻去地找車鑰匙時,手指碰到了一個又薄又硬的東西,像是一張卡片。那是張名片。我把它拿了出來,指尖掠過壓印在這張質地厚實的黑紙上的那個名字。
韋倫·斯賓塞。
突然,我想起了飛機上的那個男人,那是昨天發生的事情。我想起他看著我,說想要幫助我的樣子。這件事剛好發生在節目結束之後,那些虛偽的善意,總是顯得格外別有用心。但此時此刻,他的話在我的耳邊不斷回響,散發著誘人的吸引力。
“但是播客不一樣,你不需要跟所有人講,至少不用直接麵對他們,你隻需要跟我講就行。”
我繼續朝我的車走去,心裏想著那些對我生活中的一舉一動都了如指掌的人,比如本、多齊爾警探,還有那些來自觀眾席上的一雙雙審視著我的眼睛。可其中一些人的名字卻躺在我餐廳的桌子上,這又何嚐不是一種諷刺。
那也挺好的。不用向所有人證明我的清白,展示我的痛苦。隻需要跟他一個人說就行了。
我看著韋倫的名片,掃視著上麵的信息。不再給自己猶豫的時間,我立刻掏出手機,打開郵箱,開始寫新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