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
今天的空氣濕潤又黏稠,懶洋洋地緩慢流淌著。讓我想起從勺子上滴下來的濃稠肉汁。給食物澆上肉汁後,肉汁會鑽進縫隙,所有食物都變得黏膩起來。瑪格麗特和我待在屋子外麵的水邊,我們身上穿著的薄睡衣被汗水浸透了,貼在皮膚上。我們雙腿交叉著坐在草地上,想要感受那偶爾從樹林裏吹出的微風。這裏總是微風習習,可現在卻靜得讓人難受,仿佛天上的雲都屏住了呼吸。
“喝茶嗎?”
我抬頭看向妹妹,眼睛努力適應著頭頂上突然放晴的天空。她把花園裏的雕像排成了一個半圓形,每個雕像麵前都放了一個塑料茶杯。我不得不說,這是個非同尋常的派對。我們的頭發被潮濕的空氣浸透了,卷發亂糟糟的,還穿著一模一樣的白色睡衣。睡衣上的絲帶和花邊蹭得我們的脖子癢癢的。我跟瑪格麗特相差兩歲,可媽媽還是會給我們買同款衣服,包括睡衣,好像我們生下來就是一套產品—真人版俄羅斯套娃。
有時候,我想把瑪格麗特包裹在自己的身體裏,就好像她是我要保護的人。沒有她,我是不完整的。
我掃了眼那些雕像:有一隻彈尤克裏裏的青蛙,還有一個長著翅膀的嬰兒。我正對麵是個女人的雕塑,它比其他雕塑大一些,嘴巴張得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我猜她以前應該是個噴泉裏的雕塑,因為許久沒有被用過,她的嘴巴裏長出了一些黑色的藻類植物。那些黑乎乎的東西順著她的下巴一直垂到脖子,看起來就像鬼附身一樣。
“女士?”
我回頭看了看瑪格麗特。她手裏拿著一個茶壺,眼睛在我和我麵前的杯碟之間來回地瞅。
“請。”我用自己最標準的英國口音說道,然後舉起杯子,故意把小拇指翹得高高的,逗她開心。瑪格麗特咯咯地笑起來,用兩隻手端著茶壺,費力地往我的茶杯裏倒水。我看得出來,茶壺對她來說太重了。茶壺裏的冰塊和**一下子倒了出來,溢滿了我的杯子,然後灑在草地上。
“很抱歉。”說完,她舔了舔茶壺的側麵,又把它放回原位。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很想笑,因為瑪格麗特說話的樣子,像個小大人兒。我想她一定是在什麽地方聽到過,也許是在媽媽打電話的時候,或者是看電視節目的時候,然後她在自己的小腦袋瓜裏反複模擬練習,像鸚鵡學舌一樣突然冒一句出來。
她總是認真地看,仔細地聽,像海綿一樣靜靜地張開每一個孔,不停地吸收新知識,被我們影響著。
“我看到那些腳印了。”
我扭過頭去看瑪格麗特,她依然站在我麵前,頭歪向一邊,像隻好奇的小鳥。原本我希望她沒有注意到那些從走廊一直延伸到我床邊的、沾滿泥巴的模糊腳印,可我應該猜到的,什麽都逃不過瑪格麗特的眼睛。
“你出去了嗎,昨天晚上?”她問我。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於是把視線轉移到那片沼澤上。看著不停拍打著碼頭的水麵,我試圖努力喚醒自己失去意識時,在某個遙遠的地方跳舞的記憶。
“可能吧。”我想了想,還是回答了她的問題。
“那你幹什麽了?”
“我不知道。”
“你去遊泳了嗎?”
“我不知道。”我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你為什麽不能正常地好好睡覺呢?”
“我不知道,瑪格麗特。”
她撲通一下坐在我旁邊,古銅色的腿光溜溜的。她把幾縷濕漉漉的頭發別在耳朵後麵,然後再次轉向我,眼睛裏充滿了疑惑。
“是因為之前發生的那件事嗎?”
死去的回憶突然閃現在我腦海中,像噩夢裏的怪物突然複活,我躡手躡腳地穿過走廊,小心翼翼地,生怕被發現。爸爸手中緊緊握著一瓶棕色酒,在大廳裏來回踱步。我的媽媽,四肢攤開平躺在床墊上,白色的床單上一片鮮紅。
“我們不該談論這件事的。”我說。
“這棟房子有時候陰森森的。”
我回頭望了望矗立在山頂上的那棟房子,那個我從小生活的地方。從剛出生時牙牙學語的嬰兒,到現在堅強獨立的八歲女孩。隨著我一天天地長大,有些東西也悄悄發生了變化。包括我自己在內,我們都在變,都不再是原來的自己,都變得越來越陌生。就像歲月在木頭上刻下一道道痕跡,改變了它的模樣。
“是的。”我覺得瑪格麗特說得對,“因為它太大了,也太老了,而且總是會出現奇怪的聲響。”
“你覺不覺得這個屋子裏除了我們還有其他人?”
我想起了家門前的銅牌,還有所有把這裏稱為家的人。那些似乎活著的雕像,還有死了的士兵。士兵們的屍體也許就散落在院子的各個角落,成堆的森森白骨,就那樣安靜地躺在我們的腳下。
“肯定是我走來走去的聲音。”我不能跟她說我也有這樣的感覺,某種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難以名狀的存在。某種永遠存在的東西或人,散發著強大的氣場,似乎在警告我們、恐嚇我們。所以每當看到爸爸用卷起的報紙拍打甲蟲,或捏死一隻蜱蟲時,我都會本能地回避,並默默地祈禱。因為我知道,每多一具屍體,就會增加一筆孽債,這棟房子的陰氣也就更重。
我回過頭去看瑪格麗特,但她已經不再看著我,而是望著麵前的海水。她脖子後麵的脊柱凸起來,像條瘦小的蜈蚣在皮膚下麵來回蠕動。
“別胡思亂想了。”我最後說。
瑪格麗特點了點頭,她的眼睛仍然盯著遠處的什麽東西,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到我們家邊上那棵巨大的橡樹。它殘破的枝幹倒垂在水麵上,西班牙苔蘚像打了結的頭發一樣,纏繞在枯老的樹皮上。現在退潮了,海水在慢慢退去,我聽到小招潮蟹爬過同伴的哢嗒聲。這讓我有種錯覺,仿佛大地是有生命的,和我們一樣,一呼一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