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了。也許該怪那杯葡萄酒,也許是昏暗的燈光讓我忘記了時間,或者是因為我知道回家後除了空****的房子和漫長的寂靜之外,沒有人在等我。左右不過是另一個無盡的等待,等待那些伴著太陽升起的人間煙火,點亮清晨的第一縷微光。

但無論因為什麽,韋倫和我昨晚確實在吧台坐了很久。

進屋後,羅斯克在門口等著我,我撓了撓它的耳朵,然後脫下大衣走進廚房。我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打開了電腦。

“等我一分鍾。”我一邊對羅斯克說,一邊敲著鍵盤,屏幕的光照亮了我在黑暗中的臉。我刷新瀏覽器,查了一下郵箱,多齊爾警探還沒有回複我。然後我喝了一大口水,點回到那篇文章的界麵,再次下翻到評論區。這時我突然被水嗆到了,有種窒息的感覺。我嗆了幾聲之後,感覺喉嚨裏的**在撕扯著我,我一把將杯子扔到桌上。

我咳嗽了幾下,又眨了眨眼睛,把嗆出來的眼淚擦幹後,重新看了一遍評論區,什麽都沒發現。結果還是一樣。

那條留言消失了。

“該死。”我靠在椅子上小聲嘀咕。我真應該截屏留證。為了再次確認,我又刷新了一下,幾小時前還在的那條留言,確實不見了。

他去了更好的地方。

我換了雙運動鞋,然後給羅斯克拴上了牽引繩。雖然剛剛進門,但我不想在這個屋子裏多待一秒。仿佛有什麽沉重的東西籠罩在這棟房子上,就像在寂靜中快速移動的暴風雨,有種不祥之兆。

出門後,我長長地吸了口氣,夜晚涼爽的空氣瞬間湧入肺部,那冰冷的感覺帶著輕微的刺痛。走下台階,羅斯克像往常一樣朝右邊走去。這時,韋倫的聲音像一層迷霧一樣浮現在我腦海裏:

“或許你不應該一直糾結自己做過什麽。也許你應該換個思路。”

我拽了一下羅斯克,讓它停下來。

“走這邊,”說著,我便朝左邊走去,羅斯克隻好跟上我,“今天晚上,我們來嚐試點不一樣的東西。”

我們默默地走著,走向夜色深處,腳下的路像墨水一樣流淌向遠方。和往常一樣,我們路過的房子一片死寂,所有的燈都熄滅了。周圍的街道如死亡般寂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安靜。這讓我的思緒愈發震耳欲聾,像罐子裏的零錢,在我的腦海裏劈啪作響。

以前我總是會想起梅森,當然了,還總談論起他。但最近,我還會想起一些別的事情,比如我和本的故事、瑪格麗特和我的父母,以及我的過去和我充滿疑問的人生。一連串的省略號,還有那些懸而未決的問題,答案匿於黑暗處,模糊不清。就像坐在碼頭上,把腳浸入水中,在一片淤泥中找尋自己的腳趾。

還有那個熟悉的感覺。感覺自己已經無比接近真相,答案似乎觸手可及。某個地方的某個人正急切地想要告訴我一些事情,又或者我其實早就知道答案,但我的大腦沒能將那段記憶保存下來。就像早上迷迷糊糊地醒來,想要記起昨夜的夢,可那夢卻逐漸模糊了顏色。我絞盡腦汁,試著回憶起那些語言、形狀、聲音或氣味,任何能讓我更接近真相的東西。

但時間一久,這些畫麵就會枯萎,從記憶中抹去。如同燒毀的樓宇,一陣微風便能帶走最後一抹灰燼。

我和羅斯克已經沿著這條路走了二十多分鍾,雖然我對這一帶不是特別熟悉,但也意識到我們正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快到沼澤的時候,我不需要再眯著眼睛辨認眼前的路,我的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黑夜。我能清楚地看到扔在前院的玩具輪廓、車道上濕透的報紙,還有因為主人偷懶沒有蓋蓋子而被動物翻倒的垃圾桶。人行道上隨處可見的垃圾,都是浣熊的傑作。

沒人會停下來思考昨天晚上,當全世界都睡著以後,究竟發生了什麽。那些躲在暗處的陌生人,可能正蹲在一扇窗戶的下麵,準備悄悄擰開一扇忘記上鎖的門。還有那些獵食的動物,飽餐一頓後,溫熱的鮮血從它們的牙齒上緩緩滴落。我們以為自己閉上眼睛,世界就停止了轉動,不受任何幹擾和影響地保持著原狀。然後第二天一睜眼,一切又像上了發條一樣重新開始。仿佛所有的生命都因為我們的沉睡而陷入靜止。

這當然不是真的。梅森失蹤前我就知道,我總能敏銳地感知那些掩蓋在黑夜下,偽裝好的邪惡,以及我們睡覺時,籠罩著世界的恐怖。

我和羅斯克走在與我家平行的那條街上,準備拐彎時,一陣低沉的咆哮打破了夜的寂靜。

“嘿,”我猛地拽了拽它的牽引繩,“別叫了。”

羅斯克一直在狂吠,而且叫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憤怒。它的爪子牢牢地扒著水泥路麵,尾巴警惕地向後豎起。它在盯著街對麵的什麽東西,好像是一幢房子。我順著它的目光往路燈下麵看去,嚇得自己一下子捂住了胸口,發出了一聲尖叫。

“很抱歉,”我呼了一口氣,心髒在胸口劇烈地跳動著,“我沒看見您。”

幾英尺遠的地方,一個男人坐在他家門廊處的搖椅上。他看起來年紀很大,八十多歲的樣子;他穿著一件厚實的棕色睡袍,睡袍的腰帶緊緊係在腰間;他的頭發花白而蓬亂,目光茫然又呆滯。他靜靜地坐在搖椅上,穿著拖鞋的腳蹬著地,前後搖晃著。搖椅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消散在寂靜的夜晚裏。

“晚上好。”我微笑著打了聲招呼,試圖緩解尷尬,“我們好像沒有見過,我是您的鄰居,伊莎貝拉。我住在……”

我指了指我家的方向,但那個男人沒有回應我。相反的,他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我看,那眼神好像要穿透我一樣。我想他也許是個聾啞人或者盲人,所以他聽不到或者看不到我。我的身體在他看來,就像一團影子一樣模糊不清;我的聲音,也寂寂如風般無聲。

我想知道,為什麽淩晨一點他獨自坐在門廊上?因為這個時間還待在外麵著實有些奇怪。不過,我猜他也是這樣想我的。

“好吧。晚安了,先生。”

我牽著羅斯克,強迫它往回走,同時感覺那個男人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的後背。我們前腳剛踏進門,我就比平時更加慌忙地給門上了鎖,我也說不清為什麽。但應該不是因為那個男人看起來很危險,或是會跟蹤我。

後來,淩晨三點左右,當我蜷縮在沙發上漫無目的地調換著電視頻道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慌張的原因。

這麽長時間以來,夜晚對我來說一直有種專屬的奇異感—除了自己,全世界都睡著了。雖然生活在一個熱鬧的社區裏,但我是孤獨的。這讓我覺得自己是那麽格格不入,就像無盡大海中唯一的一條魚,不論發生什麽,都沒有人會注意到我。但是今晚,我遇到的那個男人,他凝視夜晚時透亮的眼神,他的搖椅因前後搖動而嘎吱作響的樣子,以及那有條不紊的節奏,就像有人轉動了他背後的發條。我突然意識到,黑暗中獨醒並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你不知道還有人和你一樣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