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
我光著腳、踮著腳尖,躡手躡腳地走在走廊上,盡量避開那些容易咯吱作響的木板。我熟悉這屋子裏的每一個角落:會在我腳跟落下處發出聲響的木板,還有半夜發出窸窸窣窣聲的生鏽門鏈。瑪格麗特和我把這棟房子想象成了一個魔法迷宮,在走廊溜達時,我們會打開一扇又一扇的門,然後把頭探進那些空置的房間,屏住呼吸,用手在落滿灰塵的家具上來回摸索,留下一道道指痕。走廊在我麵前隱隱鋪開,就像一條從幽暗的喉嚨裏伸出的舌頭,但我仍硬著頭皮向前走,走向屋子的深處。
那裏一片寂靜,但我的父母還沒睡。我聽到他們在爸爸的辦公室裏小聲說著什麽。
“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媽媽的聲音像是被撕碎的綢緞,“亨利,你不會明白的。”
我感到喉嚨裏像卡了一塊石頭,我咽了下口水,試圖把它咽下去。爸爸在華盛頓工作—瑞德一家從我祖父的祖父開始就在國會工作—但他每個周末都會回來,然後星期一早上再離開。他回來的時候經常會給我和瑪格麗特帶一些小禮物,比如蜜餞果仁糖、煮熟的花生,或者是從機場回來的路上,在路邊小販那裏買的酸甜可口的葡萄。這些本應象征著愛的小禮物,慢慢地開始讓人覺得是一種道歉,一種賄賂。
“我想讓你回來,和我待在一起,”媽媽接著說,“求求你了。”
“你知道我不能,”爸爸說,他的聲音低沉而嚴肅,“伊麗莎白,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
“我不知道我還能堅持多久。我開始感覺……我也不知道。姑娘們,有時候,我看著她們,我……”
“你可以的。”爸爸說,“你能做到,姑娘們都沒事。”
今晚吃飯的時候,瑪格麗特又提起了那件事:那些像我的記憶和意識一樣模糊了的、地毯上的泥腳印。我聽到媽媽的叉子掉在地上的當啷聲,爸爸則直直地盯著我們,也許在腦補我半夜在沼澤遊**的情形。那身白色睡裙貼在腳踝、小腿,還有大腿上,水越漫越深,直到把我整個人淹沒了。
“也許我們應該尋求一些幫助,”母親的聲音開始變得激動起來,“如果有人能幫幫我的話……”
“不需要。”
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這安靜是如此沉重,像懸掛在他們頭上的一架鋼琴,隨時可能轟然墜落,將他們埋入廢墟。就在這時,我聽到媽媽歎了口氣,聲音中透著一種無力感。她知道不管自己說什麽,不管自己怎麽苦苦哀求,星期一的早上,爸爸還是會離開,留下她一個人。
“伊麗莎白,我們之前說好了的,”爸爸說,“我的工作在華盛頓,而你的工作在這裏。我以為這就是你想要的。”
“曾經是,”她喃喃道,“是的。”
“你可以待在家裏,繼續畫你的畫,我們可以繼續經營我們的家庭。”爸爸接著說。
又是一片寂靜。但這次略有不同,安靜的房間裏流動著親密而脆弱的空氣。我仿佛聽到了椅子的咯吱聲、衣服的摩擦聲,甚至還聽到了嘴唇一張一合時產生的微弱聲響。我向後退了一步,準備轉身回到樓上。但就在這時,我腳下的地板發出了沉悶的聲音。與此同時,房間裏所有的聲音都戛然而止。我能感覺到門的另一邊,他們的目光瞬間穿透了眼前的這扇門,落在驚慌失措的我的身上。此刻的我就像一頭闖到汽車前側的小鹿,在車燈的強烈照射下,慌不擇路。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直到聽見椅子被推開的聲音,爸爸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門被打開的瞬間,我猛地一驚。
“伊莎貝拉。”
我抬頭望向高大的爸爸,在他麵前我是如此渺小。他安靜地看了我一會兒,才把門敞開。辦公室裏,媽媽正坐在爸爸辦公椅的扶手上,睡衣掛在一側的肩膀上,露出了她的鎖骨。她透過敞開的門望向我,雙眼通紅。我敢肯定她哭過了,這讓我感到十分內疚,是我讓她難過了。
我想起了她對爸爸的喃喃低語,那近乎絕望的懇求。
“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你不會明白的。”
“我睡不著。”我著急地解釋,怕他們以為我又開始夢遊了,以為是睡夢中的我遊**在房子的走廊上,然後毫無意識地睜著眼站在這裏。
媽媽站了起來,穿過房間和爸爸一起站在門口。她一直盯著我,上下打量著我。那個眼神我很熟悉,有時我從黑暗中突然醒來,就發現她那麽看著我,而我則站在浴室裏拿著打開的水龍頭,或是站在廚房裏拿著一把黃油抹刀。媽媽會歪著頭,仔仔細細地研究著我,像是在確認眼前的我是不是真的。
像是,她在害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