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昨晚碰到的那個在門廊上坐搖椅的男人,像一根刺一樣讓我如坐針氈、如鯁在喉。

我走進餐廳,手裏端著一杯熱咖啡,橘黃色的燈光照亮了整個房子。我盯著牆上那麵掛滿了照片、地圖和文章剪報的巨大畫布,還有那些沒什麽意義的深夜隨筆便箋。我一點也不覺得他眼熟,甚至根本不認識他,這點讓我很震驚。

我應該見過他的。我沒有理由不認識他。

社區裏的每個人我都認識,他們都在這裏,都在我麵前的這塊畫布上。我曾挨家挨戶地敲過門,調查過他們,也聽過他們的不在場證明和禮貌的安慰,然後強迫自己微笑、點頭,感謝他們。我調查了附近所有的人,但我沒有見過那個男人,從來沒有。按理說他住在這裏—而且離我家這麽近,他的房子和我家幾乎是平行的—我應該知道他是誰,我應該了解他的一切。

但我竟然不認識他。

車道上響起了車輪的吱吱聲,我轉過身,看到羅斯克從角落裏站了起來。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它開始發出低沉的咆哮。“乖一點。”我警告道。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陣敲門聲隨即響起,羅斯克狂吠起來。我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過去,打開門,發現韋倫站在門口,一隻手提著公文包,另一隻手拎著一隻設備箱。

“早上好。”我微笑著請他進來。昨晚見麵時,我同意了今天的采訪,這次是錄音。他回了我一個微笑,在進門之前他猶豫了一下。我明顯感覺到他今天有些緊張,這讓我覺得有些奇怪,因為昨晚分別前他看起來是那麽放鬆。不過我想,在我家見麵肯定和在其他地方是不一樣的。

但我很快意識到,可能是因為狗。

“別害怕,它很友好的,”說著,我把羅斯克趕到了一邊,“隻是有點怕生。”

“沒關係的。”韋倫一邊說,一邊蹲下來讓羅斯克聞了聞他的手指,然後站起來,走進屋內,四下環顧起來。

“家裏收拾得很漂亮。”

“謝謝。”

“你一直住在這裏嗎?”

我知道他在問什麽,可這話不過是一種禮貌的掩飾。他想知道的是,這裏是不是案發地點,也就是梅森失蹤的地方。

“我們在這裏住了七年了。”

他再次回到客廳,借著喝水的空當,眼睛不停地搜索著其他人存在的痕跡。比如門墊上扔著的男士鞋、餐廳島台上的棒球帽,或一張恩愛夫妻摟著梅森的全家福照片。

可他什麽都沒找到。

“我先生搬出去了。”我緊握著拳頭說。這次我沒有戴戒指。飛機上第一次遇到他的時候,我還戴著戒指,但今天沒有,畢竟隻是錄音而已。“對夫妻關係來說,這件事的打擊太大了。”

“很抱歉。”韋倫苦笑了一下,像在表達著自己感同身受。

“你想喝點咖啡嗎?”

我起身去了廚房,因為我不知道要幹什麽。沒有餐廳裏昏暗的燈光做掩飾,也沒有三杯酒麻痹我的神經,我突然有些手足無措,即使是在自己的家裏。仿佛韋倫看著我的時候,能透過我的外在,看到盤踞在我內心深處的黑暗與危險。

“不用了。”他的聲音從客廳那邊傳來。我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拿著杯子的手在不停地顫抖。“我今天喝了好幾杯咖啡了,再喝晚上就要睡不著了。”

我忍住了想笑的欲望。要是他知道就好了。

“你可以把東西放在那邊。”我指了指餐廳,我已經清理了那邊桌子上的雜物,“如果你需要充電,這裏有一個插座。”

“你介意我先四處轉轉嗎?”他問道,“對於播客來說,描述很重要,因為聽眾實際上什麽也看不到。”

我盯著他,雙手緊緊地握著杯子。他是想看梅森的房間,他想進到房間裏麵。

“或者我們直接開始也可以,”感覺到我的猶豫後,他補了一句,“我們直接開始吧。”

我微笑著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向餐廳的桌子旁。韋倫跟在我的後麵,走到餐廳的轉彎處,我幾乎可以聽到他在拐角處停下來時倒吸了一口氣,沉默地和那一堵牆對峙著。

“哇!”站在那麵牆前,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感歎。我注意到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在欣賞一個藝術作品。“這都是你自己弄的?”

“我有的是時間。”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他點了點頭,又盯著看了幾秒鍾,然後拿出箱子,打開保險栓。取設備的時候,他的眼睛還會時不時地瞅一眼牆上貼得亂七八糟的文章和照片。他取出兩支專業麥克風,兩副耳機,一個微型立體聲音箱和電池套組,忙著解開各種線圈和電纜線,並把它們插入不同顏色的插孔。幾分鍾的時間,我的餐廳裏就架好了一個錄音棚。

“我知道這看起來有點嚇人,但我保證,不是你想的那樣。”韋倫安慰著我,然後遞給我一副耳機。接過來時,我被耳機的重量給驚到了。“這是為了收音效果,它能夠去除一些背景雜音,比如空調聲、汽車喇叭聲或者狗叫聲。”

他朝我笑了笑,眨了下眼。我回了他一個微笑,感覺自己稍微放鬆了一點,然後戴上耳機,鬆軟的皮圈緊貼著我的耳朵。韋倫也戴上了耳機,然後俯身,靠近麥克風。

“喂,喂。”

他的聲音非常清晰,就像在隧道裏和我說話一樣。我吃驚於這些設備可以讓人的聲音聽起來這麽洪亮和悅耳。

“聽起來確實很不一樣。”我對著自己的麥克風說。

“當然。”他撥動音響的開關,我注意到有一個綠燈在閃爍,“伊莎貝拉·德雷克,謝謝你今天邀請我到你家做客。”

“不客氣。”我這才意識到,我們的談話已經正式開始了。不管我剛才說了什麽,隻要這個燈沒有閃,就沒有錄音。

“我相信大家都很熟悉伊莎貝拉的故事,”他靠近麥克風時,熟悉的聲音帶著一些正式的腔調,“下麵我給那些少數還不太了解她的人簡單介紹一下,伊莎貝拉的兒子梅森,於一年前的半夜被人從家裏帶走,這個案件至今未被偵破。”

“是的。”我自覺地搭了一句。

“警方沒有發現嫌疑人,也沒有線索,幾乎沒有任何頭緒。目前為止,他們甚至無法將那晚發生的事情完整地還原出來。”

韋倫停頓了一下,給看不到的觀眾一些思考的時間。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微笑。

“不過,聽眾朋友們,這正是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