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剛開始,這棟房子因為韋倫的存在而變得有些奇怪,在他進門的瞬間,我們這周才剛剛建立起的舒適的友誼關係似乎消失不見了。剛開始的幾個小時,我們在屋子的各處尷尬相遇,手忙腳亂地避讓對方,就像**過後連對方名字都想不起來的露水夫妻。

他主動提出晚上下廚,我猜是為了表示感謝,感謝我讓他住在這裏。他出去買了些東西,便開始做飯了。可能是因為我在廚房裏被他趕來趕去的,於是我索性看著他蹦來跳去地照顧冒泡的鍋和沸騰的水,我們之間很快恢複了之前輕鬆愉快的關係。如果做飯不是為了味道或者外觀,而隻是為了生存的話,感覺就是個苦差事。但因為另一個人的加入,做飯似乎變成了一種活動、一種消遣,甚至是一種享受,是平淡生活中的一味調味劑。

“紅葡萄酒還是白葡萄酒?”

韋倫從一個大紙袋裏拿出了兩瓶葡萄酒,把它們舉起來讓我選。我指了指紅葡萄酒,他點點頭,打開了瓶塞,然後往酒杯裏倒了些酒,給我遞了過來。

“謝謝。”我握著酒杯感謝道。他取出了袋子裏的所有東西後,我們之間陷入了放鬆過後的突然沉默。我不禁想起我們在飛機上相遇的場景,那時和現在是多麽匪夷所思的反差啊,我沒想到僅僅一周的時間,我們竟然會發展到現在這樣的狀態。對彼此來說,我們不再是陌生人,而是合作夥伴,甚至朋友。

“你之前在飛機上說,你曾經破了一個懸案,”我突然想起這件事,於是問道,“是哪個案子?”

“是的,也是一起兒童失蹤案。”他回答。

他切著大蒜,眼睛卻盯著別處,我猜他回避我的視線是有原因的。因為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是我不想聽到的。

“那個案子過去三十年了。”一陣沉默過後,他接著說,“家裏人沒有任何線索,什麽都沒有。誰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我們找到了答案。”

“答案是什麽?”

他看著我,眼神中閃過一絲抱歉。

“她死了。”他麵無表情地說,“她被鎮上的一名交通協管員帶走,被關在地下室裏。幾個月後,他殺了她,然後埋在了樹林裏。”

我咽了下口水,眼睛飛快地望向窗外,望向那個鄰居家的方向。

“你是怎麽找到罪犯的?”

“我們找到了一個目擊證人,”說著,他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個親眼看到受害人被綁架的人。但他當時很害怕,因為他那時大概隻有七歲,所以沒有把這件事說出來。我走訪了鎮上所有的人,最後找到了他。”

“然後呢,警察信了一個三十年前的二年級學生的證詞嗎?”

“不。”他歎了口氣,“但我們給了他們有價值的線索,這樣他們就拿到了搜查令。他們搜查了那個人的家,他的名字叫蓋伊·魯尼。一九七幾年離婚後,他就一直住在那裏,警察在他的地下室發現了一些她的……東西。他收藏的,和她有關的東西。”

我點了點頭,咬緊了牙齒,眼睛仍然看向窗外。天空慢慢變了顏色,變成了厚厚的一層藍黑色,像個淤青的傷口。

“他當場就交代了犯罪事實,並且把警察帶到了那片樹林。好像被抓了,他反而能鬆一口氣,卸下心裏的擔子一樣。這麽多年過去了,他竟然還清楚地記得那個地方,他親手埋葬她的地方。”

“沒一個人發現嗎?沒發現他屋子裏的異常?”我追問道。

“沒有。”韋倫說,“這就是可怕的地方。他和前妻的關係很好,他們共同撫養孩子。她甚至記得,曾經有次發現地下室的門是鎖著的。當時那個女孩可能還在地下室,但是,你知道的,她根本就沒有往那方麵想過。”

我打了個寒戰,不敢試想對於梅森的案子來說,哪種情況更糟—沒有結果,或是,那樣的結果。聽完這件事,我對那個鄰居和搖椅上的老人更加好奇了,他今天早上表現得如此防備肯定是有原因的。他為什麽不想我靠近他家?為什麽他倆都不願意和我說話?為什麽星期一他會出現在守夜的現場,站在遠處觀望?

“不說了,”韋倫換了個話題,“我們先吃吧。希望你喜歡瑪莎拉酒燴雞,這是我的拿手菜。”

“你還有拿手菜?”說著,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紅酒。我還在琢磨怎麽開啟關於那個鄰居的話題。我知道,目前自己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一個性犯罪網站上沒有登記過的位置,一個從未出現過的名字,這真的隻能算是一種感覺,我的直覺。“那我勸你不要讓我做飯,我的拿手菜是意大利麵,我做過最複雜的菜就是炸雞塊了。”

韋倫望著我笑了,笑容裏帶著一絲悲傷。他肯定在想梅森,我以前經常給梅森準備切成小段的熱狗、卡夫通心粉和奶酪作為晚餐,還會把那些小段的食物放在一格一格的塑料盤中給他吃。

“不全是我的功勞,這是我家祖傳的食譜,我是意大利人。”他解釋道。

“意大利人,”我擺弄著杯子,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說實話,我也不確定我是哪裏人。南方人,算嗎?”

“我覺得算。”他拿起煎鍋,晃了晃,廚房裏立刻飄滿了大蒜、橄欖油、比薩草、小蔥和鹽的香味,“所以,你的家人也一直都住在這附近,是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每次他提到我的過去、我的家庭,都帶著一種很隨意的態度,感覺他並不在乎問的這件事本身,隻是想了解我。我不知道我的猜想是不是對的,我很好奇他是真的不知道我的過去,還是他比較擅長偽裝自己。

“是的,雖然我相信你已經知道答案了。”

他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欲言又止地好像想說些什麽。在他張嘴之前,我大聲笑了起來,又啜了口酒。

“我開玩笑的。是的,我在波弗特出生,在那裏長大。我爸爸也是,還有他的爸爸,他爸爸的爸爸,大概我的家族祖祖輩輩一直都住在那裏。瑞德家過去在鎮上算是貴族。”

我相信他注意到了過去兩個字,但他並沒有繼續追問。

“那你為什麽會來薩凡納?”

“我來是因為工作。”我在椅子上窩得更深了一些。這種氛圍讓我覺得非常舒服,這種發生在自己家裏的輕鬆對話已經很久沒有過了。這感覺是如此遙遠和陌生,卻又讓我無比懷念。“但我留下來是因為一個男人,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傻。”

“本?”

“對,本。”

“你們是怎麽走到一起的?”

“因為工作。”我笑了,眼睛再次朝窗外看去。我不禁在想,如果有人這時碰巧經過我家,瞥了一眼燈火通明的窗戶,看到的將不再是孤零零坐在桌子旁吃飯的我,而是我們。“他曾經是我的老板,我知道這個故事情節很老套。”

“我可沒說。”韋倫笑著說。

“但我們不是因為工作才相遇的,在那之前我們就見過麵。”我補充道。

“所以為了能和他在一起,你辭掉了工作?”

“算是吧。但被你這麽一說,怎麽感覺聽起來很離譜。”

“你愛那份工作嗎?”

“當然,但我也很愛他。”

韋倫往鍋裏扔了些蘑菇,炒鍋立刻發出了嘶嘶的聲音。我們沉默了一會兒,我看著他把瑪莎拉酒、雞湯和重奶油混合,攪拌在一起。當人們知道我和本的事情時,總是會對我有一些看法,老實說,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別人身上,我也會和他們一樣。但我從不認為自己是那種女孩,為了百分百地融入另一個人的生活而刻意地改變自己去迎合他。

我和本不是這樣的,不是的。

我甚至從不認為我們之間的關係是婚外情,這個詞聽起來太沉重,太齷齪,太不道德了。我們之間的關係一開始是介乎兩者之間的,不能簡單說是錯的,但也肯定不是對的,那是一種很難定義的東西,隻有我們才能理解。我們之間沒有任何越界的行為,也沒有違反任何的規定,而且從未發生過關係,甚至沒有接過吻,除了剛認識的那次。不過那天晚上的那個吻,在我看來根本不算什麽。

我從不認為我是第三者,因為我沒有插足他們的感情。但與此同時,我確實是,我知道。

對艾利森來說,我就是個第三者。或者說,如果她知道了我和本的關係,那麽我肯定是不折不扣的第三者。

現在想起來似乎有些幼稚,或者說固執。但二十五歲時的我,腦海中關於**的畫麵,就是電視裏演的那樣,現金支付的汽車旅館房間、一次性手機,還有以遺憾、眼淚和謊言結尾的那些有悖倫理的相遇。但我和本不是那種關係,從來都不是。對我們而言,那是每天清晨的一杯咖啡;是在最喜歡的咖啡館裏的呢喃依偎;是記住彼此的喜好,在杯子上寫下給對方起的外號;是隻有我們才懂的笑話和說不完的話,輕鬆愉快地閑聊並且分享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和渴求,就像認識了很多年一樣;是其他人都下班後,一起分享的一杯雞尾酒;是淩晨發來的“我睡不著”的信息。這意味著,雖然躺在他身邊的是她,但他心裏想的是我。從某種程度上講,我們之間這種單純的情感依戀,使我們的關係更加親密和真實,就像高中時純真透明的愛情,沒有因為性而變了味道。我從未質疑過他和我在一起是出於某種不單純的目的,從未質疑過他的為人,也沒有因為後悔而質疑自己看錯了人。

本極力克製著與我的身體接觸,在那時的我看來,這是一種常人難以理解的堅定意誌。每當我們情到深處快要無法自控時,他便會像第一次見麵時一樣,抽身離去。說話的時候,他總習慣靠得很近,我幾乎能感受到他嘴唇的溫度,這種感覺令我沉迷不已。他還會微微地向後靠一點,然後輕舔一下嘴唇,仿佛在感受空氣中流動的我的味道。晚上下班時,他最後一次回頭深情望向我的模樣,仿佛想在回到那個和她的家之前,把我刻進他的腦海裏。這些寫滿了克製的細節,讓他看起來像個好男人、一個謙謙君子。

看起來像是,如果在一起,會一輩子對我好的男人。

諷刺的是,當時的我並沒有意識到,這樣的他對艾利森來說卻不算個好男人,也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在潛意識裏,我覺得這是兩回事,她和我不一樣,我和本之間那種很難用語言形容的感覺,他們沒有。

總之,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讓他填滿我生活的每一個縫隙是件很危險的事情。他像水一樣,湧進我生命的每一個空白格。他是我的生活,也是我的工作,他就是我的全部。可我心裏十分明白,我不是他的全部,我知道,在這段三個人的關係裏,艾利森依然穩占上風。畢竟,她是他的妻子,她有他親手戴上的戒指,有他晚上安穩地睡在枕邊。對我來說,他就像一本租來的書,使用時間是有限的,所以在有限的時間裏,我渴望無限地擁有他的全部。可這本書到底不屬於我,所以我既不能在書的空白處塗塗畫畫,也不能在封麵上寫上我的名字,我沒有權利在這本書上留下任何我的印記。有時在幽靜的酒吧裏,他喝完了杯子裏的酒站起來要走的時候,我能感覺到自己在一點點地失去他,就像捂不住傷口裏汩汩湧出的鮮血。

然後他打開門,消失在夜色中。隻留下毫無存在感、無比空虛的我。

“我後來成了一名自由職業者,給各種出版社寫寫文章,四處旅遊,去看了看全國各地不一樣的風景。”我試著用輕鬆的語氣說服韋倫,我並沒因此放棄工作。

韋倫點了點頭,把一盒意大利麵倒進沸騰的熱水裏。

“自由職業很不錯。”他的語氣禮貌、自若,像在評論天氣,“為自己工作,非常自由。”

“我們認識的時候,本已經結婚了。”我脫口而出,然後迅速轉過身,我不想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和眼裏的評價。我本來並不想告訴他這件事,畢竟這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但我心裏清楚,他遲早會知道的,因為他會走訪我的朋友和鄰居,還有多齊爾警探,所以我寧可親口告訴他。“但是,我沒有……我們沒有……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們並沒有發生什麽。”

“他們後來離婚了?”他連忙問道。聊到私人話題後,我們之間的氣氛很快變得嚴肅起來,但說話的時候,我們誰也沒看對方。

“沒有,”我沉默良久後轉向他,深吸了一口氣說,“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