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
瑪格麗特先上了床,她的頭發濕漉漉的,有股薰衣草洗發水的清香。睡前我們洗了個冷水澡,雖然進浴缸時小心翼翼的,但皮膚挨到涼水的一刹那,我們的腿還是感到了一陣刺痛。
“空調還有多久才能修好啊?太熱了。”瑪格麗特問道。爸爸幾小時前才到家,一到家就開始修空調,但一直到現在也沒修好。他一邊搗鼓著各種工具,一邊低聲罵著髒話。工作服的袖子被他卷到了胳膊肘,衣領都被汗水打濕了。
媽媽把胳膊肘支在浴缸的邊上,看著我們。她的卷發紮起來放在了肩膀的一側,發梢和著汗水貼在胸前。我想起了曾經在碼頭見到過的,生長在水底的那些黏糊糊的綠色藻類,像一縷縷頭發,隨著波浪擺動。小時候的我認為那坨東西的下麵應該長著個身體,身體的表麵則是軟體動物的皮膚。
“要不了多久,很快就會涼快的。”說著,媽媽用手在洗澡水的表麵劃拉著,然後掬起了一把肥皂泡,像是某個起風的日子,海灘上被風卷起,不斷滾動的海水泡沫一樣。
“明早之前嗎?”
“當然了,明早之前。”她笑著說。
從浴缸裏出來後,我們換上了一樣的睡衣,上麵有黃色的小雛菊圖案。汗水很快從我們的毛孔裏冒了出來,就像從海綿裏擠出來的水。今天晚上太熱了,尤其是室內,整棟房子就像一個大烤箱,把我們困在裏麵,炙烤,融化。
媽媽把被子扔在地上後,瑪格麗特便撲通一聲坐在床墊上。我走到窗前,打開安全鎖把窗戶推了上去。沼澤的味道撲麵而來,那沉積許久的臭味好像沒有往常那麽刺鼻。我家後院那條小溪的水麵此時波光粼粼的,顯得水比平時更深一些,水麵倒映著一輪滿月,仿佛一個球狀物體從水下慢慢浮現。月亮的倒影將整個院子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光芒之中,既明亮又幽暗,光亮與暗影相互交錯著。我記得爸爸曾經告訴過我,這叫大潮。當地球、月球和太陽幾乎都處於一條完美的直線上時,就會出現一些極端的天氣現象。
我轉過身來,發現瑪格麗特蜷縮在**,緊緊地團成了一個球,像一隻潮蟲。這讓她看起來那麽小,那麽袖珍。我知道睡在一起,身體散發的熱量隻會讓我們更熱,可我也知道瑪格麗特的大腦是她最大的敵人。隻有別人陪著,她才會感覺安心。
我爬上床,躺在瑪格麗特的旁邊,她的體溫已經把床單暖得發燙了。躺在她懷裏的洋娃娃,瞪著那雙永遠閉不上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別忘了做睡前禱告,我的兩個漂亮姑娘。”媽媽坐在床邊說。
“你忘了埃莉。”瑪格麗特噘著嘴說。
我抬頭看著媽媽的表情,看著她疲憊的雙眼、疲倦的笑容。她纖長的手指放在汗濕了的唇間,仿佛試圖壓製著什麽東西,防止它從指縫間溜走。
“是的。當然啦,我們不能忘了埃莉。”媽媽清了清嗓子說。
瑪格麗特笑了,然後閉上眼睛雙手合十,手指僵得像用膠水粘在一起一樣。
“現在我躺下睡覺,求主守護我的靈魂。”
我瞥了一眼角落裏發光的恒溫器,看著溫度一點點上升,八十四華氏度、八十五華氏度、八十六華氏度……我心裏琢磨著,這溫度究竟能升到多高?我們還能堅持多久?
我又回過頭看著瑪格麗特,她依然閉著眼睛。
“倘若我在醒來之前死去,乞求主帶走我的靈魂。”
媽媽微笑著,親了親我們的額頭,然後關上床頭燈起身朝走廊走去。臥室瞬間被黑暗吞沒,籠罩在一片夜色中。朦朧的黑夜裏,我望著瑪格麗特,月光像盞聚光燈一樣從窗戶照射進來,灑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