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艾利森的死,屋裏的氣氛一下就發生了變化。仿佛狗嗅到了某種危險的信號,會發出警惕的嗚咽聲。

韋倫端著食物走進餐廳,他的眼睛低垂著,把一個盤子放在我的麵前。

“聞起來很香,謝謝。”說著,我拿起叉子。

“不客氣。”他在我旁邊的座位坐下,打開一張餐巾紙鋪在腿上,然後歎了口氣,看著我的眼睛說,“還挺沉重的,這個話題。”

“是啊,”我一邊說著一邊用叉子插起盤子裏的蘑菇,“是挺不好受的。”

“自殺?”

我用叉子轉圈卷著麵前的意大利麵,眼睛盯著盤子,一直沒有抬頭。

“應該是的,或者意外服藥過量。好像沒有定論,因為他們沒有發現遺言什麽的。”

“你覺得是什麽呢?”

我的叉子掉在了桌上,金屬與玻璃碰撞的聲音嚇得羅斯克從桌子底下躥了出來,我的椅子被撞得晃了一下。我抬起頭,發現他正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

“如果非要讓你猜測一下的話。”他補充道。

“我不知道。”我呼了一口氣,努力穩住自己莫名輕微顫抖的手。也許是因為聊到了艾利森,而我一直對她的死耿耿於懷;也許是因為饑餓,我空腹喝了太多的咖啡。“如果非要讓我猜的話,我想,應該是意外吧。”

我不知道這個推測能不能說服自己,但這個答案從某種程度上說,能讓我心裏好受一些。

“本是怎麽想的?”

“他從來沒有跟我聊過這件事,”說完,我發現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這一點,“我們很少談論她,當然,我也從不願提起她。但我能明顯感覺到,他很傷心。”

“是嗎?”韋倫說完,低下了頭。我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拿刀叉的方式,就像在解剖盤子裏的食物。

“不論怎樣,我都想提前跟你說一聲,我不希望你是從我的鄰居或者多齊爾警探那裏知道這些事。”

“好的,好的。謝謝你告訴我。”他說道。

“我還想告訴你,關於艾利森的案子,警方沒有發現任何謀殺或者其他類似的可疑之處,那個案子顯然是自殺。”

“隻是……”他停了下來,似乎在考慮是否應該繼續把他的想法說出來,最後,他還是沒忍住,“難道你一點也不覺得她的死對於某些事來說,變得很……方便嗎?”

“什麽意思?”雖然我心裏很清楚他是什麽意思,但我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你知道的,雖然聽起來不好聽,但是他正在搞婚外戀……”

“那不是婚外戀。”

“他們的婚姻中出現了另外一個女人,然後他的妻子就離奇死亡了……”

“沒有什麽離奇的,她是服藥過量!”

“……現在他的兒子也莫名其妙失蹤了,你們又分居了……”

“好吧,”我盡量克製著自己,然後放下叉子,“我知道你的工作就是問各種問題,我理解,但是,艾利森是因為服藥過量去世的,事實就是這樣。本和我分開是因為孩子,因為我們的世界分崩離析了,好嗎?梅森失蹤之前我們很幸福,在那之前我們的婚姻沒有任何問題。”

我死死地盯著韋倫,看他是否會繼續說下去。我看到他的下唇在抖,像在釋放反擊的威脅信號,另一個我難以應付的問題就在他的唇齒之間,呼之欲出。但他沒有說出口。相反,他咬緊牙關,好像必須借由自己的身體才能控製住大腦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這種事情對夫妻來說是一場嚴峻的考驗。”我重複著哈裏斯醫生跟我說過的話,好像因為是醫生說過的,就成為不爭的事實,“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場嚴峻的考驗。”

“好的,對不起。你說得對。”

說完,我們低著頭,沉默地吃飯。銀質餐具發出的叮當聲放大了籠罩在整個房子的尷尬與寂靜。

“跟我講講梅森吧,深入地聊聊。”韋倫換了個話題,打破了沉默,想從這個令人痛苦的話題跳出來,聊些輕鬆的東西。

我低頭看了看桌子,想起昨天坐在這裏時,我們之間擺著的那些閃著綠燈的設備,然後回想起第一次在警察局接受訊問時的錄音。那台古老的卡帶式錄音機上像眼睛一樣的轉輪,吱吱地不停旋轉著,桌子那頭的多齊爾警探來回踱步,想給我施加些壓力,嚇唬嚇唬我。

“讓我想想,”我拿起酒杯,手指捏著杯梗來回搓動著,“他喜歡恐龍,可以說很著迷。我們有本書……”

“伊莎貝拉,”韋倫打斷了我,身體微微前傾,“我說,深入地聊聊。”

我咬緊牙齒,心在胸腔裏狂跳。我已經習慣了謹言慎行、字斟句酌地努力取悅那些聽眾,永遠隻說正麵的、好的事情,然而,那些東西對別人來講從來都不重要。但韋倫似乎能看透我,他懂我的口是心非,也懂我的欲言又止。

我再次抬起頭看著他,看著他滿眼的善意。我在猶豫,邁出這一步,是否真的會不一樣呢?

“說實話,照顧他真的讓人筋疲力盡。”我終於說了出來,坦誠的感覺就像長時間憋氣後突然呼出的那口氣。

“怎麽說?”他問道。

“他有疝氣,所以他總是哭個不停,什麽都安撫不了他,任何方法都沒用。因為本要工作,所以大多數時間都是我一個人在家照顧他,我還記得剛開始的那些夜晚……”

我停了下來,突然意識到過於坦誠對我來說未必是件好事。至少目前,我不想讓他知道有關梅森出生,還有無數個手忙腳亂的清晨裏的那些細節;也不想告訴他,當黑暗中隻剩我們時,看著蜷縮在我懷裏的那個小小的身體,脆弱得猶如樹枝一樣的四肢,從我心底蔓延開來的慢慢被絕望吞噬的感覺。我仍然記得那些灰暗的、缺乏睡眠的胡思亂想,那種不真實的精神遊離,沒有一個母親會承認自己在崩潰邊緣時萌生過的念頭,更不可能大聲說出來。梅森有時會在半夜突然大聲地尖叫,我會幻想自己用各種手段讓他停止吵鬧,有時我直接任由他哭鬧,把混亂的尖叫聲當作催眠的背景音樂。第二天清晨,我依然會假裝沒有聽到,好像他一直都安安靜靜的,不哭也不鬧。當我從嬰兒**抱起他,親吻他的時候,我為自己這些瘋狂的想法和念頭感到愧疚不已,但這些想法和念頭猶如頑皮的困獸,蟄居在我潛意識的洞穴中,伺機而動,每當夜深人靜時便會傾巢而出。

“總之很辛苦,”我接著剛才沒說完的話說,“沒有想象中那麽容易的。”

沒人告訴過你,當晚上的睡眠時間被擠得隻剩下兩小時,你心裏的積怨會有多深;也沒有人告訴過你,你會對一個自己創造的小生命,一個事事依賴你的人感到如此怨恨。

並且這個人,從未主動要求過你做這些。

韋倫挪了挪椅子,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舒服一點,然後喝了口酒,又開始低頭吃東西。我猜這肯定跟他腦海中的母親形象大相徑庭,可能在他心裏,母親就應該是眼裏有星星,比其他任何人都麵麵俱到的美好存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說出這些話,也許是這頓拉近我們距離的晚餐,畢竟這是幾個月來,我第一次在自己家裏和另一個人一起吃飯。又或許是因為韋倫是這麽久以來,第一個真正願意聽我說話,並且相信我的人。自從那天在飛機上他把名片放在我的膝蓋上之後,我們之間就開始小心翼翼地、一點一滴地建立起這種純粹且坦誠的關係。

不管怎樣,坦誠的感覺很好。盡管我知道這可能不是人們期待聽到的,但至少我說了實話。

終於,說了實話。

事實上,我一直都做不到坦白誠實,不論是對本、我的父母,還是日托所的其他媽媽,特別是那些媽媽們。在梅森失蹤之前,在認識本之前,我的心裏一直都藏著秘密。每當懺悔的衝動像膽汁一樣湧上我的喉嚨時,我都會硬生生地將它咽回去。但我很快就明白了,當有人問我過得怎麽樣,能不能挺住時,他們其實並不期待一個答案,至少不是真正的答案。所以我忍住了酸楚的眼淚,強顏歡笑著,給了他們想要的答案—我很好,一切都很好。

不,事實上,我好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