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時過後,韋倫和我依然待在餐廳裏。我們把桌子推到一邊,坐在地上研究牆上貼的那些東西。我們中間放著梅森案的資料,還有兩個空的紅酒瓶。之後我們又開始喝烈酒,他來了杯加冰的威士忌,我喝的是伏特加蘇打,上麵放了一片青檸。

“你有沒有在其他地方放過你家的備用鑰匙?”現在很晚了,將近淩晨一點,他的舌頭像麻了一樣,說話含含糊糊的,眼睛也快睜不開了。我覺得應該不是因為喝酒,可能是太累了,所以想睡了。“其他人也知道的備用鑰匙。”

“沒有,”我搖了搖頭,“自從我家門口腳墊下麵的那把鑰匙丟了以後,本就不願意留備用鑰匙了。”

韋倫吃驚地揚起眉毛,但我搖了搖頭。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梅森六個月的時候。”

韋倫點點頭。可腦海中那段模糊的記憶突然像皮帶一樣,勒緊了我。本向我保證,我們可能隻是不記得放在哪裏了,又或許是我遛狗的時候從口袋裏掉出去,從門廊的木板縫裏掉到什麽地方了。但不論怎樣,事實就是那把備用鑰匙丟了。一想到有人因此能夠輕而易舉地進入我們的生活,就像我們邀請他們來一樣,就讓我膽戰心驚。這也讓我意識到自己太容易信任別人了,常常想當然地認為沒有人會傷害我們。當我們晚上開著百葉窗在家裏走來走去,一舉一動都被屋裏的燈光照得清清楚楚的時候,也從沒想過可能有人在監視我們。當我們離開家,鎖上門,把鑰匙藏在花盆下或石頭後麵時,也沒想過會有人在我們走後,從這些地方把鑰匙找出來。罪惡的手總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伸出來,然後在我們的生活裏不斷試探,尋找一個最柔軟的地方拿捏。

“嬰兒監護器呢?”他接著又問,我瞪了他一眼。

“電池沒電了,我跟你說過的,你忘了嗎?”

“哦對,對不起。”他揉著眼睛說,“我的意思是,監護器有沒有保存之前的視頻?它有沒有存儲功能?就像屋子的監控一樣。”

“它有這個功能。我們還給它連了無線網,所有視頻都可以同步到我們的手機和筆記本電腦上,我們可以通過應用程序控製。”

“你還有之前的視頻嗎?”

“應該有。”我回答的語速很慢。警察也問過梅森失蹤那天晚上的視頻,但因為監護器的電池沒電了,我沒辦法給他們提供。他們從來沒有要過之前的視頻,我也從來沒有想過去看。我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花在了從外麵找線索上,家裏好像沒什麽重要的,需要我花心思琢磨的地方。“為什麽要看之前的?”

“萬一在他被綁架的前幾天裏有異常呢?誰知道呢。”

我點點頭,從地板上站起來,走到桌子跟前拿起我的筆記本電腦。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正盯著杯子底的什麽東西看。我打開筆記本電腦,輸入密碼後找到了塵封在我硬盤裏的,保存舊視頻的文件夾。那裏麵有上百個文件,是按日期排列的,記錄了梅森生命中的每一個夜晚。

“那就從他失蹤前一周的視頻開始吧,行嗎?”我看著韋倫,征求道。他聳了下肩,點頭同意了,於是我雙擊名為“2022.2.24”的文件,屏息等待著視頻加載。

視頻開始的時間是淩晨六點,梅森還在睡覺。當我從視頻中的嬰兒室角落裏看到他時,他小小的身體就那樣靜靜地躺在**,我感覺自己快不能呼吸了。

“他很可愛,”他看著屏幕說,然後轉過頭對我笑了下,“頭發很濃密。”

“是啊。”說完,我的鼻子突然有點酸。

幾分鍾後,他醒了,開始動了。沒過幾秒門就打開了,我看著自己走進他的臥室,靠在他的嬰兒床邊,把他抱了起來。我在他的臉上吻了一下,扶著他在地上跳來跳去的,逗他開心。然後我們便離開了嬰兒房,留下一個空空的房間。

“我以為我們可以看到他房間的窗戶。”韋倫指著屏幕說,“但是看不到,至少從這個角度是看不到窗戶的。”

“看不到,因為監護器裝在他嬰兒床的後麵,朝著門的方向,但窗戶在他嬰兒床的旁邊,所以看不到。”

我拖著視頻下麵的進度條,把空房間的這段跳了過去。大約中午的時候,我把梅森放回**午睡了一會兒。晚上晚些時候,我抱著他在書架前選了一本故事書,坐在角落的搖椅上讀給他聽,哄他睡覺。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我清了清嗓子,試著把快要湧出來的眼淚壓回去。

“謝謝你願意這麽做,”韋倫輕聲說,“我覺得還是值得一試的。但是我要睡覺了,你也早點休息,我們明天早上再繼續。”

我點點頭,抿著嘴勉強擠出一絲微笑,看著他站起來把杯子放進了水槽,然後穿過客廳進到房間,關上了門。客房裏傳來微弱的腳步聲,我聽到他拉開被子,脫掉衣服的聲音。哢嗒一聲燈熄滅了,門下麵縫隙處的光暗了下來。

我又看向電腦,看著梅森,他已經躺在了他的嬰兒**。我可以在這裏坐上幾個小時,什麽都不幹,就靜靜地看著他睡覺。

我拿著筆記本電腦,在桌子旁坐了下來,然後拖著進度條快進到他睡覺的這段時間。我看著他翻來覆去的動作在我眼前一閃而過,房間越來越暗,他的小夜燈散發著柔和的光。突然間,房間又亮了起來,是天亮了。第二天早上六點,這段視頻結束了。

我靠在椅子上,回想著剛剛看到的東西。隻是簡簡單單、普普通通的一天而已,卻那麽難以消化。每當想到生活再也回不到從前,我的心裏便充滿了絕望。梅森的嬰兒房如今隻是一間積滿灰塵的空屋子,留給我整個宇宙的寂寞。我像被抽離了靈魂的行屍走肉,隻剩下軀殼。

我抬頭掃了一眼牆上的時鍾,淩晨一點半,然後視線又回到電腦屏幕上,我決定再打開一個視頻文件。

我隨便點開了梅森失蹤前幾個月的一天,再次看著自己曾經的生活在我麵前徐徐展開,就像一張被遺忘在角落滿是灰塵的舊地毯,突然被翻出來啟用。還是和剛才的視頻一樣,我隻看有梅森的部分,剩下的快進,視頻結束就換下一個。看了他剛生下來,還是個小寶寶的視頻後,我決定往前找,看看他從嬰兒**跪著搖來搖去,慢慢變得越來越有勁的視頻。那些都是我曾經錯過的,一個個的小瞬間。它們發生在我睡覺時,那扇緊閉的門後。但現在,我不想錯過任何一個細節,一秒都不想。

我又點開了另一段視頻,時間是十二月初,大約是他失蹤前三個月。我看到本在哄他睡覺,他在梅森的耳邊一遍又一遍地說著什麽,然後等他睡著後,把他放進了小床裏。看到他關上臥室的燈,離開了房間,我又按下了快進鍵。我盯著屏幕,等進度條走到最後的位置,這時,我突然看到什麽東西在動。

我點了暫停鍵,看了下時間,是淩晨三點二十二分。我眯著眼睛仔細地看著定格的畫麵,想搞清楚那究竟是什麽。我發現,是房門下縫隙處透出門後走廊的光。我重新按下播放鍵,看到一個若隱若現的影子在門縫處晃動,好像有人經過。我猜可能是本去洗手間,或者是去喝水也說不定。但是,我看著門慢慢被打開了,一個人走了進去。那個人是我。

一定是因為梅森哭了,我猜,雖然他看上去睡得很熟。我把音量調大了一點,也隻能聽到他的呼吸聲,一種很輕的呼呼聲,就像耳朵貼在海螺殼上聽到的那種聲音。我把臉靠近屏幕,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我整個人僵在了那裏。我看見自己走進他的房間,往他嬰兒床的方向走去,然後突然停在了那裏。

“我在幹什麽?”

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大聲問自己。因為那個樣子的自己實在太奇怪了。我就那麽愣愣地看著自己一動不動地站在梅森屋子的正中間。這時,死去的記憶瞬間複活了,給了我重重的一擊。

我用手捂住嘴巴,屏住呼吸。

“夢遊的時候我幹嗎了?”

瑪格麗特和我躺在**,臉頰埋在我的枕頭裏,然後睜著大大的眼睛,驚恐地盯著我看。

“你就睜著眼睛站在那裏。”

我盯著電腦屏幕看了一分鍾,等著視頻裏的我做出些動作。但是沒有,我還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我的腳就像被固定在原地一樣,睜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麵。

“你每次那樣我都很害怕。”

我太想讓視頻裏的自己動一動了,隨便幹點什麽,什麽都行,隻要不是呆呆地站在那裏。在鏡頭拍到的畫麵裏,我的眼白發著淒慘的光,就像一隻被車燈照到的動物。最後我實在受不了了,按下了快進鍵。我看著自己僵硬的身體,隨著時鍾嘀嗒作響的節奏來回擺動。

三點四十五分,四點十五分,四點四十五分,五點零五分。

終於,在淩晨五點四十三分的時候,我看著自己在原地站了兩個小時後,轉身向走廊走去,隨後關上了門。嬰兒**睡熟的梅森,對昨晚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十七分鍾後,視頻結束,屏幕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