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

我早上掙紮了好久才醒來,腦袋裏像是裝滿了糨糊,昏昏沉沉的,嘴巴裏的口氣有點重,舌頭上有一層黏黏的痰液,就像剝了殼的雞蛋,滑溜溜的。眨了好幾下眼睛,我的視線才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外麵的天空一片陰霾,每當霧霾籠罩大地時,我都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注意到的第一個異常就是安靜,出奇地安靜。窗外沒有蟬鳴,也沒有鳥叫,好像世界已經停止了轉動,我被困在一片寂靜之中,安靜地徜徉著。屋子裏有一股沼澤的味道,氣味比昨晚更濃烈,幾乎蓋住了其他所有的味道,就像順著窗戶滲進來,灑了一地毯的水一樣無處不在。

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這樣一個場景,潮水越漲越高,不斷逼近我們的房子,然後慢慢將它吞沒。褐色的水從牆上的每一道裂縫、每一條縫隙、每扇窗戶和門裏麵湧了進來,把我們困在裏麵,將我們淹沒,凶猛地吞噬掉這棟房子裏所有的生命。

我清了清嗓子說:“我們睡過頭了。”

我翻了個身,以為能看到瑪格麗特的臉貼著枕頭,一雙大大的藍眼睛盯著我。但她沒在**。

“瑪格麗特?”

我從**坐起來後突然意識到,難怪這麽安靜,因為瑪格麗特不在。一般來說,如果我比她醒得早,就會聽到身邊傳來她平穩的呼吸聲,還有喉嚨裏回**的輕微的呼嚕聲。她的胳膊和腿總愛在我破舊的床單上蹭來蹭去。

我瞥了一眼浴室,門大開著,她也不在那裏。

我抬起腿,腳踩在地毯上,有種潮潮的感覺。我猛地把腳挪開,往下看,被腳擠壓出來的小水坑很快又鑽回了地毯裏,就像潮濕沙灘上的腳印,一抬腳,小水坑裏的水就會消失不見。

“瑪格麗特?”

我下了床,朝浴室走去。地毯是濕的,那個瞬間,我腦海裏那個奇怪的場景又突然浮現,難道是洶湧的沼澤水湧進了臥室,弄濕了地毯?但我知道那隻是我的臆想而已,沼澤裏的水是不可能漲到這裏的。我打開浴室的燈,光線的突然變化讓我眯起了眼睛。我注意到地板上有更多的水,一個巨大的水坑正慢慢向牆邊蔓延,角落裏堆著幾條潮濕的毛巾,散發著一股酸味。

我又走近了一點,想看看是不是我們昨晚幹的好事,隻是當時沒有發現。可能是瑪格麗特從浴缸裏爬出來時,水從浴缸的側麵溢了出來,然後媽媽拿浴巾把她擦幹後,扔在了牆角。洗完澡我們換上睡衣,關了燈就睡覺了,也沒有收拾浴室。

但緊接著,我看到了鏡子裏的自己,瞬間意識到自己剛剛的猜測是錯的。

我低下頭,抓起身上的睡衣,我身上穿的不是昨晚睡覺時穿的那件。這不一樣,我知道。因為我記得瑪格麗特睡衣上的小雛菊,她躺在**的時候,就像一片雛**海。我的睡衣上也有雛菊,隻是比她的大一些,像是媽媽想用衣服上的圖案來區分我們的年齡一樣。

但現在,我穿的是件純白色的睡衣。

“瑪格麗特?”

有些不對勁。我知道不對勁。我感覺自己骨頭裏傳來了疼痛感,像被生長痛折磨了一夜,或體內什麽東西要撕裂皮膚破繭而出一樣。

很快,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出現了,腦袋裏隱隱的痛感一直不斷提醒著我。

我把雙手放在脖子兩側,感受著自己頸部的脈搏,試著放鬆下來,慢慢地調整呼吸。我觸到了耳朵後麵,下巴底下那一小塊細嫩的皮膚。我放下胳膊,低頭看了看手指上淡淡的褐色汙漬,把手放在鼻子下麵,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我在任何地方都能嗅出這種味道,死亡和腐爛的味道。

淤泥的味道。

我把頭發撩到肩膀後麵,然後靠近鏡子,想看一眼自己的脖子。我發現自己的耳朵下麵有三道痕跡,像手指印。

我感覺心髒快要從喉嚨裏跳出來了,趕緊跑回臥室,衝進走廊,一步兩階地跑下樓梯。我的思緒在翻滾,像一團黑壓壓的蚊蟲盤旋在我的頭頂。春潮、地板上的水、地毯上的腳印,還有我,睜著雙眼,慢慢匿入黑暗。媽媽的那幅畫,以及沼澤裏我的腳。

瑪格麗特是我走到哪就會跟到哪的,就算是害怕,也會跟著我。

到樓下以後,我轉身走進廚房,以為瑪格麗特會和往常一樣坐在桌旁,腿上放著她的娃娃。等她發現我,就會臉色一變,搖著頭說:“你又那樣了。”

但是,廚房裏隻有我的父母。

他們麵對麵坐在廚房的桌子旁,中間擺著兩杯咖啡,眼睛低垂,看著地板。

“爸爸?”

他們沒有抬頭,甚至沒有注意到我。在那個慌亂的瞬間,我覺得自己已經死了,現在隻是一個身體腐朽在牆裏,靈魂遊**在外的鬼魂。

“媽媽?”

我看到媽媽的肩膀抖了一下,仿佛我的聲音是一記冰冷的巴掌,抽在了她的身上。她必須用力支撐自己,保護自己不受我的傷害。她的手指緊緊地握著咖啡杯,用力到能看到指關節突出的骨頭。然後,她慢慢地抬起了頭。

“瑪格麗特在哪兒?”問完這句話,我馬上後悔了,因為媽媽的表情說明了一切。她憔悴的雙眼紅腫且無神,就和那天晚上在爸爸辦公室裏一樣。她好像又哭了,而且看起來很害怕。

“你妹妹發生了意外。”

我看著爸爸,他的語言一如既往地穩重和冷靜。

“什麽意外?她還好嗎?”

母親猛地把椅子往後一拉站了起來,我被椅子腿劃過地磚的尖厲聲嚇了一跳。她從我身邊側身走過去,目不斜視地走上樓梯,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媽媽怎麽了?”

爸爸歎了口氣,又低下了頭。他用手掌用力地捂了下眼睛,然後抬起頭,強迫自己看著我。

“伊莎貝拉,警察快到了。我覺得你最好先回你的房間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