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伊茲的睡眠一直都有……問題。”

“她患失眠症之前,就有其他睡眠方麵的問題,和失眠剛好相反的那種。”

聽了這番話,哈裏斯醫生開始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我,好像我是什麽亟待破解的醫學難題一樣。

過去的回憶正一點一滴緩慢地將我淹沒。我眨了好幾下眼睛,爸爸的臉才在黑暗中慢慢浮現,他的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眉毛皺成了一團。

我回憶起自己站在草地上,爸爸將我的手緊緊攥在手心,怔怔地看著昨夜突然燒起來的大火,橘色的火焰把我的臉頰烤得炙熱,像發了一場高燒,火光在我的眼裏熊熊燃燒著。

回憶起我在廚房裏醒來,周圍一片黑暗,地板上卻有一攤灑了的牛奶。

還回憶起我的媽媽,和她臉上不解的疑惑,她歪著腦袋研究我的樣子,像在思考眼前的我,是不是醒著,是不是真的。

記憶裏最重要的還有瑪格麗特。

“你什麽時候能不再夢遊了呀?”

我記得臥室裏的那些腳印,為了不讓別人看到,我用腳使勁地蹭著腳印上的泥土,試著把它們蹍進地毯的縫隙,好讓那些腳印消失。還有院子裏那個石像,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不停地往外流著黑乎乎的東西。當然,我的父母也帶我看過醫生,但醫生說沒什麽好擔心的,這種情況很常見,也沒什麽危害,大多數孩子十幾歲的時候就會好轉。

“伊莎貝拉?”

我聽到有人叫我,但我的思緒還飄**在別處,在某個遙遠的地方。我可能是在想瑪格麗特,想她小小的身體緊緊貼在我身上時的感覺,想和她一起躺在**時,我們光溜溜的四肢和床單上的汗水味。

“現在我躺下睡覺,求主守護我的靈魂。”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泥巴沾滿了我的脖子,就像憑空伸出的手指,把我向後拖拽。

“倘若我在醒來之前死去,乞求主帶走我的靈魂。”

“嘿,伊莎貝拉!”

我眨了眨眼睛,轉過頭,看見韋倫站在我的麵前,一臉擔憂的表情。我差點兒忘了他的存在。

“你一晚上都沒睡嗎?”

我又眨了眨眼,環顧了下四周。我坐在餐廳的桌子旁,麵前的筆記本電腦沒電了,梅森案的資料散落在地板上。我瞥了一眼牆上那些盯著我看的眼睛,突然感覺不是我在調查他們,而是他們在研究我。就像《真實罪案》的觀眾一樣,他們滿懷期待地看著我,蹲守著我語言裏的漏洞,這樣他們便能窺探到一些黑暗和危險的東西。仿佛我身上埋藏著許多秘密,卻一再刻意地隱瞞著。

不過,我確實有秘密。

我朝窗外瞥了一眼,天已經亮了,然後又看了眼韋倫,他看起來像剛洗過澡,準備好迎接新的一天了。我清了清嗓子。

“不是的,”我一邊說,一邊試著調整自己的狀態,我搞不清自己究竟在這裏坐了多久,“不是的,我……在沙發上睡著了。沒換衣服直接就睡了。”

“好吧,”說著,他的眼睛依然看著我,“你需要什麽嗎?”

“不用,我正要去……要去洗澡了,然後換衣服。不好意思。”

“我給你弄點東西吃吧。”

“好的,”說著,我站了起來,突然覺得有點尷尬,“好的,太好了。謝謝。”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說到這,他停了下來。我能感覺到他有些尷尬,好像他偷看我浴室櫃裏的處方藥被我發現了,或者窺探了我的隱私一樣。“因為你瞪著眼睛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我就想看看你怎麽了,確保你沒什麽事。”

“沒事,我沒事。”說著,我把臉上亂糟糟的頭發撩到一邊,努力擠出一絲微笑,“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發了一下呆而已。”

我找了個借口鑽進浴室,然後鎖上門。我走到水池邊,打開水龍頭放水,然後盯著鏡子裏麵的那個自己。我看起來比平時還憔悴,昨天畫的妝卡在臉上的細紋裏,一道一道的;我的眼睛和往常一樣布滿了血絲,但我的臉上似乎縈繞著某種不一樣的東西;我臉上的皮膚蒼白得很不自然,就像夜裏被吸血鬼吸了血。

我抬起手輕輕地摸了摸臉頰,然後把手放在耳後,摸著下巴下麵那塊光滑的皮膚。記憶中的碎片開始慢慢拚湊起來,像突然從一個陌生的地方醒來,意識在逐漸複活。我不確定自己是否願意再經曆一次這樣的感覺。

我想起了過去十二個月裏經曆過的所有。首先,當我意識到那些我失去的東西將永遠無法回來時,有種莫名的罪惡感,以及和梅森在一起的所有時刻,那些我不願麵對的晦暗的、羞愧的清晨,還有我在電腦屏幕上看到的自己,那個在黑暗中站在嬰兒床旁邊,睜著眼睛一動不動的自己。

回憶與現在的交集似乎突然變得不言而喻起來。

我想起了沼澤旁發現的毛絨恐龍,想起了清晨熟悉的淤泥味,還有父母那看上去似乎永遠不會融化的、冰冷的沉默,多齊爾警探每次和我在一起時警惕的眼神,還有迫不及待從我身邊消失的本。仿佛我犯了什麽錯,不可原諒的錯。

就像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你得振作起來。”我閉上眼睛,低聲告訴自己。

然後我深吸了幾口氣,用涼水洗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