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

我聽到砰的一聲關門聲,於是快速從**跳起來,一路小跑著下樓,從樓梯旁探出半個身子來。透過前門的窗戶,我看到爸爸和蒙哥馬利警長靠得很近,在門廊那裏說著什麽,然後我兩步並作一步又跑回樓上去,小心翼翼地打開二樓對著門廊的那扇窗戶。

“感謝你的配合,亨利。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不容易。”

警長圓滑世故的聲音仿佛**表麵的浮油一般,夾在一股午後暖風中席卷了我。我蹲下來,側著耳朵偷聽他們的談話。

“沒事,應該的。你也隻是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爸爸歎了口氣說道。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能想象此時的他應該正用拇指和食指揉著鼻梁骨。每當他感到壓力很大或是陷入思考的時候,都會出現那樣習慣性的動作。

“今天回去我會寫一份正式的報告,死亡原因為意外溺亡。”

“謝謝。”

“對了,亨利……”警長停下來猶豫了一下,好像在思考該不該繼續說下去。仿佛再說下去就越界了,會顯得他有些分不清私人和工作之間的界限。但猶豫再三,他還是開了口。“您家發生這樣的事我很難過。您的家人……你們都很善良,都是好人,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聽到了爸爸的抽泣聲,緊接著是一陣哽咽。這聲音讓我很不習慣,因為我以前從來沒有聽過爸爸的哭聲,眼淚都沒見他掉過。

“謝謝。”爸爸清了清嗓子,再次說道。

“這不是你的錯。每年大概有四百名六歲以下的兒童溺亡,而且大多發生在六、七、八這三個月中。因為高溫天氣,實在是太熱了。”

爸爸沒有說話,但我能想象到他一邊點頭,一邊用塞在褲子後兜裏的手帕擦拭眼淚的樣子。

“家裏的空調壞了,她可能隻是想去水裏泡一泡,涼快涼快,然後退潮的大浪一下子把她卷走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

我關上窗,慢慢挪回臥室。剛才聽到的那些話讓我有些恍惚,他們描述的這個故事確實說得通。大熱天的,瑪格麗特不停地抱怨實在是太熱了。在媽媽畫室裏的時候,她的汗就不停地順著脖子往下流,臉頰熱得通紅。我們泡涼水澡時,冰涼的洗澡水還猛地一下讓她打了個冷戰。她也說過想睡在外麵,並且一臉向往地望著窗外,渴望水麵上不時吹來一陣涼爽的風,那能讓她舒服一些。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知道爸爸在撒謊,因為瑪格麗特根本不可能一個人出去。她絕對不會一個人跑去沼澤,把自己泡在水裏直到水深得無法自救。她是不會一個人做這些事的。

但她會和我一起。

我記得那天晚上她跑來我的臥室,一頭紮進我懷裏。即便我的夢遊症讓她有些害怕,可她還是緊緊貼著我。無論何時、無論去哪裏,瑪格麗特永遠都跟在我身後。她的小身體就像我的影子一樣,而影子是不會自己隨便走動的。

我伸手摸了摸耳朵後麵那塊已經被我擦拭幹淨的皮膚,感覺到一陣刺痛。那裏的皮膚紅腫著,像是燒焦了的地毯。我閉上眼睛,試著思考,試著用意念和她說話,召喚她,不論她在哪裏。我需要她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我該做些什麽。我像之前那樣閉上眼睛,感受脖子上的刺痛,這痛感提醒著我,在這方寸空間裏,我並不孤單。

炎炎夏日,我突然驚起一身雞皮疙瘩。

我想起早上醒來的時候,地毯和浴室地板上都是水。潮濕的毛巾堆在一起,有些都發黴了,而我身上穿著件幹淨的,和昨晚睡覺時不一樣的睡衣,身上有些地方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我又想起了媽媽,想起她在廚房裏看到我時,肩膀聳起、嘴巴緊繃,憤怒又悲傷的樣子。她起身從我身邊經過時,看都沒看我一眼,之後還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她肯定知道發生了什麽,爸爸也是。也許瑪格麗特告訴他們腳印的事之後,他們便睡不著了。晚上在外麵散步時,意外發現了黑暗中的我們,我們穿的睡衣在月光的映襯下閃著光。我站在沼澤邊的水中,瑪格麗特臉朝下輕輕地漂浮在我身邊,她的頭發像墨汁一樣散開,鋪在水麵上,隨著水流不停地浮動著。

我想象著他們發瘋似的穿過草地,大聲呼喊著她的名字,慌亂地將她從水裏撈出來。她那濕漉漉、軟綿綿的身體再也不會感到熱了,隻是突然之間,它又太冰涼了。沾在她身上和頭發上的泥土,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氣味。

我想象著媽媽把她抱進屋,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廚房的地磚上,搖著她的肩膀,求她醒過來。或者,她會假裝瑪格麗特還在睡覺;又或者,她實在無法忍受瑪格麗特那雙睜得大大的卻一眨不眨的眼睛,所以幹脆用手輕輕合上,並且祈禱它們能像洋娃娃的眼睛一樣自己睜開。

而爸爸則像著火那天晚上一樣,拉著我的手,負責把我弄回去。他幫我擦洗幹淨,換上幹淨的衣服,再把毫無意識的我放回**。

我能想象那個場景。當我猛的一下在黑暗中坐起來,抬起腿準備起床時,身邊的瑪格麗特醒了,她跟著我穿過大廳,又下了樓梯,來到後院。當我靠近沼澤的時候,她終於鼓起勇氣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你叫我了嗎?”我當時問。

“沒有,媽媽不讓,她說那樣做很危險。”

“哪能有什麽危險,都是民間傳說而已。”

我說這話時,她認真地聽著。不論我說什麽,她都聽。

我還說過:“我不會傷害你的。”她點了點頭,深信不疑。

但是,我沒能兌現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