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我坐在一片死寂之中快要窒息了,韋倫的電腦在黑暗中如大潮時的月亮般散發著耀眼的光。我一直盯著眼前這個醒目的大標題,回憶像決了堤的潮水一樣湧向我。這時,我聽到房子那頭的某個地方傳來一陣低沉的吼叫聲。
我一把合上筆記本電腦然後連忙轉過身,當我意識到是羅斯克著急撓後門的聲音時,才鬆了一口氣。
“天哪!”我感到頭部一陣眩暈,“對不起,夥計。”
我起身走回廚房,突然意識到它一整天都沒出門了,心裏充滿了內疚。於是我打開後門放它出去,並且和它一起來到後院。我也需要呼吸些新鮮空氣。
關上身後的門,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想努力控製住自己顫抖的手。今晚,外麵的天氣很悶熱,空氣中充滿令人窒息的潮濕。快下雨了。羅斯克跑來跑去的,這裏聞聞,那裏嗅嗅。在屋子裏待了一整天,它的感官有些超負荷了,我也一樣。今晚,一切似乎都被放大了,就像用顯微鏡在觀察這個世界。我能聽到東邊距離我幾個街區遠的沼澤裏傳來蟾蜍的叫聲和蟬鳴聲,這些大自然的白噪聲突然間變得震耳欲聾。
我在院子裏踱步思考,眼睛逐漸適應了周圍的黑暗。
韋倫在調查梅森的案子,這是事實。但他著手調查的時間似乎比我想象的要長得多,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同時在調查我。案件資料和我的訊問錄音是一碼事,但我的照片和那篇文章就是另一碼事了。後者太涉及隱私,太有針對性了。
我隻知道,我不能再相信他,不能再指望他來幫我了。
我需要在沒有他幫助的情況下,自己尋找答案。突然,我有了一個主意。
我走到梅森房間的窗子下麵,稍稍向右挪了挪,找到四天前我坐在那個鄰居家的搖椅上,從樹的縫隙看到的位置。我突然意識到,如果保羅·海耶斯能從他家的門廊看到我家的後院,那就意味著,找到那個合適的角度,我也應該能從這裏看到他家的門廊。我眯著眼睛,目光穿過後院、越過籬笆和樹葉的縫隙。盡管外麵很黑,但有明亮的月光和閃爍的星光做背景,加上他家附近有一盞路燈,那盞燈幾乎直接照在他家的門廊上。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我看到一些細微的交錯,像是影子或搖椅在輕輕晃動。
他就在那裏。
我立刻把羅斯克帶回屋,關進我的臥室。然後我抓起手機急匆匆地出了門,沿著街道朝卡蒂巷1742號走去。
我離那棟房子越來越近,心裏也越來越緊張,腦海裏一直縈繞著哈裏斯醫生的話。
幻覺,妄想症。
我回想起多齊爾警探今早說,保羅·海耶斯是一個人住。還有我看到的那個評論,也可能是我以為我看到過的那個評論,突然消失不見的評論。這些到底是我的幻覺還是真實存在的,如今連我自己都不能確定了。自從我在電腦上看到自己半夜跑到梅森的房間,一動不動地站好幾個小時,我已經不信任自己了。我不知道接下來如果我發現保羅家門口一個人也沒有,隻有搖椅被風帶動得輕輕搖擺,我該做何反應?我不敢細想。但越靠近,我越自信起來,因為他就在那裏。我清楚地看到他坐在那裏,眼睛直直地盯著黑漆漆的夜。那張飽經風霜的臉,老得像風化了的皮革,凸出的眼球像兩顆渾濁的彈珠。
但無論眼前的這個男人是誰,都是我目前最好的機會,也是唯一的機會。
於是,我把多齊爾警探的警告暫時放在一邊。走到他家門口時,我刻意放慢了腳步,然後轉身看著他,清了清嗓子。
“你好,”說完這句話,我突然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麽,“星期三晚上我遛狗的時候我們見過,你還記得嗎?”
那個男人依然盯著我看,身上仍舊穿著那件睡袍,瘦骨嶙峋的手緊緊握著搖椅的扶手。我剛準備張嘴再給他些提示時,他的目光慢慢轉向了我。
“噢,是的,”他弱弱地輕聲說道,“我記得。”
我終於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疲倦的笑容。我就說他是真實存在的,我就知道他不可能是我的幻覺。這一刻,我曾經的懷疑顯得如此可笑。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知道現在已經很晚了,但我隻想問你幾個問題。星期五白天的時候我來過,不過……”
“星期三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麵,”他的聲音輕得聽起來有些虛弱,我不得不靠近一些才聽得清,“不記得的人是你吧,還是說你想讓我忘了?”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滿臉疑惑。
“不好意思……我們以前見過嗎?我好像有點想不起來……”
那個男人繼續搖著他的搖椅,目光從我身上又回到了街上。我發現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有些懷疑他是不是老糊塗了。
“見過,很多次,”他的聲音雖然輕,但非常清楚,而且他看起來一點也不糊塗,“你是伊莎貝拉·德雷克。”
從他的嘴裏聽到我的名字,並且是全名,我震驚得差點兒一個踉蹌摔倒。仿佛這些話長了翅膀俯衝過來,猛地撞了我一下。他認識我其實並不奇怪,畢竟整個小鎮沒有幾個人不知道我的名字。但是,他好像不隻知道我的名字那麽簡單。
而且他說話的語氣,好像我也應該知道他是誰似的。
“我們什麽時候見過?應該沒有吧。”我看著他認真地問。
“幾年前,你晚上經常會經過我家門口。”
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想弄明白他在說什麽,我以前從來沒有晚上遛狗的習慣。但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梅森失蹤、本的離開、我的失眠,這一切的一切改變了我很多的生活習慣。
“不好意思,我猜你弄錯了。”
“不,我沒弄錯。”他搖了搖頭,虛弱地咳了一聲,“你就住那裏。”他朝我家的方向點點頭,然後回頭看著我,“我是老了,姑娘,但我沒瘋。”
我突然想起哈裏斯醫生之前對我說過的話—夢遊者有時會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和別人聊天,而且看起來特別自然、清醒。
“把家裏的門鎖好,這樣你就不會跑到外麵去。”
這種情況以前和瑪格麗特在一起的時候也出現過,我們一起坐在地板上玩娃娃,她都沒意識到我其實是在夢遊。
“我們都聊什麽了?”
“沒什麽,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你介紹了一下自己。在那之後,每次見麵我們就點點頭、揮揮手,打個招呼。”
“這不可能……”
“這就是為什麽那天晚上看到你的時候我有點吃驚……”他繼續自顧自地說著,“好久沒看到你了,發生那些事以後,我以為你不會出來了。”
我回想起他上次看到我時,一臉茫然地盯著我看的樣子。說明他確實看見我了,隻是當我像素未謀麵的陌生人一樣,又一次向他介紹自己時,他迷茫了。
“我大概什麽時候不再晚上出來溜達了?最後一次是什麽時候?”
“我覺得你應該知道答案。”他說這話時,椅子搖晃的聲音愈發刺耳了。
“假如我不知道呢?”
“有一年了,”他說,“差不多就從那天起。”
“一年,你確定嗎?”
“我確定,從去年三月到現在。”
“你為什麽這麽肯定?”問這個問題時,我雙腿發軟,有些站不穩。他終於轉過身來看著我,那雙像是得了白內障的眼睛,突然如水晶球般清澈,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得意的表情,仿佛我們在老調重彈某個我聽不懂的笑話。我突然有種直覺,不管我們之間現在在拉扯些什麽,都不是第一次,並且他很享受這個過程。
“因為,”他終於開口,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那次你帶著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