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衝回臥室,用力地關上門。羅斯克醒了,被這巨大的關門聲嚇蒙了,我知道這聲音肯定也會吵醒韋倫,但此刻,我不在乎了。
什麽都不重要了。除了剛剛那件事。
那些畫麵在我的腦海裏不斷盤旋,就像洗澡水順著下水口慢悠悠地打轉一樣,地毯上的泥腳印,我脖子上的泥手印,被打開的窗戶,沼澤的氣味,還有遺落在泥濘裏的那隻毛絨小恐龍。我越來越分不清真相和虛幻,夢境與現實,過去和現在。
瑪格麗特和梅森。
我聽到有人在敲我的門,於是便轉過身去,這敲門聲小心翼翼且不慌不忙。是韋倫。
“伊莎貝拉?”他叫著我的名字,“你還好嗎?我聽到門……”
我小聲咒罵了一句,不準備出聲,心想再等一會兒他就會離開的。我感覺到他在門外徘徊猶豫著,五秒鍾、十秒鍾過去了,我依然能在門縫下看到他的影子,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他又敲了敲我的門。
“伊莎貝拉,我知道你醒著。”他很肯定地說。
羅斯克從**跳下來走到門口,開始撓門。我仰著頭歎了口氣,向前走了幾步,在開門之前給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
“嗨!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的。”
“你怎麽這麽晚出去?”他看起來有些衣冠不整,睡眼惺忪,頭發蓬亂。能見到一個人這樣真實自然的狀態,看到對方如此脆弱的一麵,有種奇怪的親密感。就像戀人第一次在你的身邊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夜色中,你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輕柔起伏的胸部和脖子上**著的皮膚。你知道,在這樣珍貴的獨處時光裏,他們是坦誠相見、毫不設防的。
“已經—”他四下找表想看下時間,但沒找到,“我也不知道,淩晨兩點了吧?”
“我就想出去透透氣,今天在家待了一整天了。”
我知道他不信,但這已經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理由了。
“你還好嗎?我感覺你有事瞞著我,而且……你出汗了。”
我用手摸了摸額頭上潮濕冰冷的汗水。我幾乎是跑著回來的,我不敢回頭,因為我感覺那人指責的目光一直跟在我身後。
“我沒事,就是有點不舒服而已。”
“要不我帶你去醫院看看?你看起來真的很不好。我沒別的意思。”
我瞥了一眼梳妝台,鏡子裏的那個人把我嚇了一跳。他說得對。我眼眶深陷,顴骨突出,麵色蠟黃、毫無血色,像是吃了什麽腐爛變質的東西。韋倫臉上的表情讓我想起了哈裏斯醫生今天看我時擔憂的眼神—不對,那已經是昨天的事了。我的意識這會兒已經不是很清醒了。
“你知道比夢遊更可怕的是什麽嗎?是睡眠不足。”
“我沒事,”我重複道,“真的。”
“行吧。”他看起來並不相信我說的話。那一刻,我似乎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一抹轉瞬即逝的難過,又或許他隻是覺得我可憐。他可憐我如此輕易就讓他進入我的生活,而他隻需要在合適的時間說些恰當的話,就能讓我徹底地卸下防備。
他往前走了一步,而我本能地朝後退了一下。
“伊莎貝拉,你可以相信我,你知道的,對嗎?如果有什麽事你可以告訴我。”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他。我不知道發現了他的那些秘密,自己還能不能再相信他,我甚至連自己都不能相信了。所以我沒有回答,隻是盯著自己的腳和旁邊的地毯,沒有出聲。空氣安靜得能聽到客廳嘀嗒的鍾聲,還有羅斯克趴在我**慢條斯理的舔毛聲,頭上的燈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就像一群繞著屍體嗡嗡打轉的蒼蠅。
“多齊爾警探跟你說了什麽?”我終於還是開口問了他一句,但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什麽?”
“在警察局。”我抬起頭,想看看他說話時的表情。我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和專注,但其實恐懼的感覺已經占據了我的全部心神,我感覺自己隨時可能會暈倒。“今天,你說你見了他。”
“哦,”他揉了揉脖子後麵,“是的。但是現在我們先不說這些了,好嗎?”
“但是你說……”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需要休息。”
我呼了口氣,點點頭。我知道現在跟他爭論這些是沒有意義的,畢竟已經淩晨兩點了,大部分人這個時間都睡覺了。
大部分人。
“好吧,”我妥協了,但一想到要等到早上太陽出來以後才能得到答案,我的眼睛便一陣陣刺痛,“好的,你說得對。我先睡覺。”
韋倫露出了微笑,他顯然不知道等他一離開,他身後的那扇門一關上,什麽都不會改變。
我依然會醒著,隻是他沒在,就我一個人。
“好的,那晚安。”說完,他轉身關了燈。
他走後,我立刻關上了門。我聽到韋倫回到自己的房間,哢嗒一聲輕輕地鎖上了門,我以前從沒聽到過他鎖門的聲音。我在想是不是因為我,因為他害怕我,害怕午夜時與我獨處,就像我媽媽一樣。
我爬回**,鑽進被窩,把筆記本電腦拽到麵前。我敲了下鍵盤,結束休眠狀態。我還在那裏,和剛才離開時一樣,在按了暫停鍵的視頻中,我依然站在梅森的嬰兒房裏。我盯著屏幕上定格的畫麵,發現我的身體正以某種無意識的節奏晃動著,像極了上了發條的玩偶。我不禁懷疑,我這樣整夜整夜地夢遊到梅森的房間,很有可能也會跑出門去。
我可能會在半夜穿過客廳,經過梅森的房間後打開前門,在我家附近的街上溜達,像個不知疲倦的靈魂,走在熟悉愜意的小路上。我想起了地毯上的那些腳印,我以前也在夢遊的時候跑出去過,但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帶著梅森一起。我看了那麽多視頻,我從來沒有碰過他,甚至沒有靠近過他的小床。那人一定是糊塗了,他肯定在騙我、耍我,想讓我相信這些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我按下播放鍵,接著播放這段視頻。屏幕上我的身體搖擺著,就像晾衣繩上隨風擺動的衣服,而梅森的小腳則在睡夢中蹬來蹬去。整個屏幕散發著一種奇怪的夜視灰色,讓我看起來像潛伏在黑暗中的某種動物,誤入了設計好的陷阱。終於,我的身體開始移動了,一步,兩步。我一直等著自己轉過身朝門口走去,但我沒有。我不僅沒有出去,相反,我一直朝前走,朝梅森的床邊走去。
我立馬貼近電腦,電腦屏幕耀眼的光亮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步步靠近他的嬰兒床,靜靜地站在床前方,向下凝望片刻,然後身體前傾,伸出了雙臂。
不!我無法挪開我的視線,也絲毫動彈不得。因為我看到自己那毫無意識的身體抱起了我的兒子,他的小腳在空中來回踢動著。我把他舉了起來,然後緊緊地抱在胸前。
我一把合上電腦,不敢再往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