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森追悼會的一個月後,我離開了《毅力》。
就像本承諾的那樣,他找了個機會,讓我做了自由撰稿人。我可以繼續給他們的專題寫文章,這樣的話將來公開我們的關係,就不至於太尷尬。至少看起來不是那種老板和職員的辦公室戀情,也應該不會聯想到我們在艾利森還活著的時候就在一起了。
當然了,艾利森去世之後,還有我離職期間,我們一直保持著聯係。
我們的婚禮簡單、低調。本感覺大操大辦有些不合時宜,我同意了。畢竟這是他第二次結婚,距離艾利森去世還不到一年的時間。而且,我想邀請的親友也並不是很多。
說實話,我也沒有什麽人可邀請。
我們在齊佩瓦廣場交換了誓言,廣場上的鵝卵石小徑成了婚禮的臨時通道,小徑兩旁縱橫交織的大樹便是儀式的聖壇。那天,我穿了條簡簡單單的白色連衣裙。偶有路人經過會對著我們吹口哨,我都會報以微笑,臉上寫滿了幸福。不能公開戀情的那幾個月,我們在公司要裝作若無其事,無論出去幹什麽都要假裝不是一起。而現在,我們的關係終於不用再遮遮掩掩了。
我也不用再躲躲藏藏。
婚禮結束以後,我們出去吃了點東西,就我們兩個人。我們吃了意大利麵,喝了兩瓶紅酒。一想到可以共度餘生,我們便難掩內心的激動,開心得像兩個小孩。我們幾天前才搬進新家,家具還沒有送到,所以我們的新婚之夜,是在客廳地板上一張用毯子和靠墊“搭建”的**度過的。我記得壁爐架上大大小小的蠟燭搖曳著溫柔的燭光,他把從我的捧花上拽下來的花瓣撒在毯子上。我們的新婚之夜火花四濺,浪漫真實。
那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一個夜晚。
當然,我們也聊過有關孩子的話題,但我們並不想要。本太忙了,工作對他來說永遠是最重要的。他知道如果自己有了孩子,就會成為那種總是缺席孩子人生重要時刻的父親。我理解,甚至有些欣賞他的想法,因為我就是在這樣的家庭裏長大的,所以我告訴他,自己也從來沒想過要成為一個母親。我說的是真話,因為孩子會讓我想起瑪格麗特,想起另一個生命交給我照顧時會發生什麽。
想起那一次,我有多失敗。
但是,我內心的某些東西在悄悄發生著變化,這個變化的過程是漫長的,就像楓樹的種子飄**了很久才會落下,過了好幾年的時間,這個念頭才慢慢在我心裏紮根、發芽、生長。總的來說,自由撰稿人的工作我很享受,它和我之前的工作不一樣的地方在於,我沒有固定的辦公室,也沒有同事,大部分時間我都是一個人。雖說有時我會去不同的地方出差順道旅遊,但剩下的大部分時間我都在家辦公。每天幹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盯著牆上的表倒數時間,等著本回來,這樣我就不是一個人了。
當然,本也一樣。很多細節都在暗示著我他的改變,比如我穿著性感睡衣在屋子裏晃來晃去的時候,他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我身上,而是埋頭專注地盯著電腦。他回來得一天比一天晚,我們曾經甜蜜的婚姻突然失去了**,變得平淡乏味了。以前他和我在一起是快樂的,眼裏都泛著光。如今他擁有了我,我卻覺得自己在他的眼中已然失去了光彩,就像一件精美耀眼的珠寶被遺忘許久,氧化變色了。我試著說服自己,這就是婚姻,歲月的流逝會褪去我們心裏的**和火花,於是感情便不可避免地慢慢腐壞。但我不想接受,我也不願接受短短四年的時間,一切就都變了。
我不能接受一起經曆了那麽多之後—本失去艾利森,我失去工作,還有為了我們的未來彼此做出的所有妥協和犧牲,卻換來這樣的結局。
我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個早晨。我心裏那個念頭的種子終於生根發芽,野蠻瘋長,就像失控的雜草,在我大腦中蔓延開來,盤踞不走。我已經考慮一段時間了,真的,我一直在想,也許有個孩子,說不定就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糟糕。也許這會是件好事,沒準孩子能讓本在家裏多待一會兒,成為比他的工作更重要的事,同時還能修複我們的感情。也許,隻是也許,這是沒能照顧好瑪格麗特那件事之後,一個照顧別人的機會。
一個彌補的機會。
於是有天早上,我走進浴室關上了門。安靜的鎖門聲讓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我記得自己站在馬桶旁,把避孕藥一顆接一顆地從包裝裏摳出來扔進水裏,就像是祭品。按下衝水按鈕時,我看著那些藥片不停旋轉著,直到完全消失,然後我的內心瞬間燃起了一簇希望的小火苗。所以那天本進門後,我便迫不及待地脫掉他的衣服,事後安靜地和他躺在一起,我仿佛在思索著、等待著,或者說感受著身體裏的變化。
是的,我有些愧疚,我為自己的撒謊行為感到羞恥,甚至為自己墮落到使用如此陰險和低級的手段感到丟臉。但同時,我也為再次表麵上掌控了自己的生活而興奮不已。
我終於可以為自己做一次決定。
說實話,我沒想到自己能成功,至少不會那麽快。沒過幾個月,我就懷孕了。一天,我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我不得不緊緊地抓住廚櫃邊,使勁閉上眼睛試著憋住不吐出來,但下一秒我便跑進浴室倒在了地上。
我慢慢地伸手去拿驗孕棒,那個滿滿的一個都沒用過的盒子卡住了,我隻好把它撕開。那個盒子被我藏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像個捕鼠器一樣,隨時可能給我鑽心一擊。
“本!”我盯著兩條粉紅色的線喊著他的名字,因為我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本,你能來一下嗎?”
但我很快便意識到,他不在家。
轉眼間幾個月過去了,很多東西都在改變,隻不過沒有朝著我希望的方向改變。我看著自己的肚皮一天天像橡皮泥一樣被拉扯、撐出了妊娠紋;我的腳脖子腫得像麵包,肚臍眼也凸了出來。當老同事們把手放在我的肚皮上感受肚子裏的動靜,說我看起來氣色很好時,我一臉幸福地微笑著。但隻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裏藏著一個他們理解不了的、肮髒的小秘密。那天浴室裏的情景我還曆曆在目,當時那個念頭是如此強烈,就像第一次妊娠反應一樣。我記得自己坐在地上,盯著驗孕棒上那兩條粉紅色的線,寂靜的房間和沉默的生活在我耳邊無聲地回**著,就像水下的尖叫,既尖銳刺耳,又令人窒息。
在淚水、激動和喜悅包圍我之前,一些異樣的、意料之外的感覺悄悄爬上了我的心頭。
在某個瞬間,後悔之箭正中我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