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的味道從廚房裏飄了出來。我聽到韋倫早上起來穿著拖鞋經過客廳,到廚房裏燒了一壺水。沸騰的水劈裏啪啦地飛濺著、鳴叫著,他從櫃子裏拿出一個馬克杯,當啷一聲放在台子上,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後返回客廳。咖啡的香味跟著他一路飄散到客廳,然後從我的門縫下麵鑽進來,包圍了我。
我整晚都坐在**,那個畫麵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深更半夜,我從嬰兒**抓起小小的梅森緊緊地抱在胸前,他在我懷裏不停地動著,手裏還抓著那隻毛絨小恐龍。
還有搖椅上的那個老人,他用渾濁的雙眼盯著我時嘴角**的微笑。這些都讓我感到不寒而栗。
我猶豫不決地慢慢走出臥室,就像個醉漢睡眼惺忪地從喧鬧的夜晚中醒來。
“早上好,”韋倫說著,把杯子朝我這邊微傾了下,“你睡覺了嗎?”
“睡了。”我撒謊了,所以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昨晚不好意思,打擾到你了。”
“沒事,你感覺好點了嗎?”
我沒回他,直接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緊緊握著杯子的手被燙得生疼。然後我走進客廳,像個小孩一樣盤腿坐在他身旁的沙發上。
“那麽,現在我們能聊了嗎?”
韋倫被我逗笑了,他輕輕地搖了搖頭,把杯子放在杯墊上。
“這麽直接嗎?”
“這就是你在這裏的原因不是嗎?你就是來幫我找兒子的,對嗎?”
他的表情裏藏著一絲不安。當一個人鼓起勇氣撒謊之前,那毫秒的準備時間總能帶出最真實的情緒。如果你善於觀察,其實很容易看出破綻,比如緊張的下頜、嚴肅的表情。雖然這些瞬間來得快去得也快,但不管怎麽樣,它出現過。
“當然了,我隻是覺得你才剛睡醒,可能需要緩一緩。”說著,他靠在椅背上又拿起了杯子,看上去有些坐立不安。
“我隻是好奇而已。因為才一周的時間,你在多齊爾警探那裏的運氣比我這一年的還好。”
“有時候不熟反而好辦事。”
“懂了。”
韋倫看著我的時候,手指頭一直摳著沙發上的一根線頭。
“他說可以給我聽幾個訊問的錄音,或許我的節目裏也可以選一些播放,”他開口說道,“不過,那些訊問的筆錄我都已經看過了。”
他抿了一口咖啡,然後咂了咂嘴,很顯然,他對自己的回答很滿意。他說的倒是真的,隻不過略過了自己早就有那些資料的部分。
“哪個錄音?”我手裏的那杯咖啡一口沒喝,捧在手裏還冒著熱氣。
“我還不清楚,應該有好幾天的可以篩選。我晚些時候去看看,然後把資料取回來。”
我點點頭,想起了在警察局度過的那些個下午。我想起在訊問室裏,腳邊擺著的空水瓶,牆上的鏡子裏映著我憔悴的臉,身後所有人似乎都在盯著我看。我一下子又想起了昨晚,當我的聲音從耳機裏宣泄而出,如同沼澤水從窗戶的裂縫裏湧進來,張著血盆大口,將我吞沒。
“我能和你一起去嗎?”
“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為什麽?”
韋倫吐了口氣,呼出一股咖啡的味道。
他蹺起腿,說道:“那個,我真的很感激你所做的一切。讓我住在這裏,並且全力配合我的工作,你付出的已經遠遠超過了我的預期。”
“但是?”
“但是,”他重複了一遍我的話,似乎在給自己打氣,“我不想影響節目的公正性。”
“公正性……”
韋倫舉起手打斷了我:“如果有人發現我們一起調查這個案子,我的可信度就會打折。沒人會相信我能做到公正客觀,我的意思是,抱歉這麽說,但……”
“但我也是嫌疑人,”我接著他的話說,“所以你需要把我當作嫌疑人來對待。”
“是的。不,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說,不能看起來好像我在偏袒某一方。”
“如果你真的那麽在乎你口中所謂的公正性,一開始就不會答應到我家來辦公。”說著,我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所以,你不如說說看究竟為什麽到我家來?”
韋倫沒有說話,手指不停地在杯子側麵敲著:“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麽。”
“關於你和多齊爾警探的談話,我知道你在撒謊,因為昨天他來我家了。”
他直起身,突然睜大了眼睛。
“他肯定是在我走之後……”
“而且關於我那個鄰居的事你也在撒謊。因為多齊爾警探認識他,他跟我說了那個人的名字。”憤怒和背叛的感覺逐漸控製了我,“所以別再跟我扯什麽公正性,因為你我心裏都清楚,你沒有。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我來是為了幫你。”他弱弱地說,但聽上去已經沒有那麽有說服力了,就像他知道已經沒有必要再編下去了,“我來是為了弄清楚你兒子究竟出了什麽事……”
“胡說八道!昨天晚上我翻了你的東西,發現你對我隱瞞了很多。所以說吧,你來幹什麽?”
他沒有出聲。我們在沙發的兩頭凝視著對方,僵持不語。就在我以為他不願意再說什麽的時候,他低下頭,歎了口氣。
“伊莎貝拉,你見過那些證據了,”他說,“所有的證據。”
“所以呢?”
“所以你應該知道那些證據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帶走梅森的人……就是這個屋子裏的某個人。”
我看著他,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我知道他什麽意思,他說得再明白不過了。
“現場證據並不符合非法入侵。”
“窗戶是開著的……”我說。
“可地毯上並沒有腳印,”他打斷了我,終於抬頭看著我,“如果有人從窗戶進來的話,地毯上肯定會留下草或者泥土之類的痕跡。”
“這很好解釋,他可能把鞋脫掉了。”
“那羅斯克為什麽沒有叫?”他繼續逼問我,“它看到陌生人就會叫,叫了你們就會聽到,你就會被吵醒。它為什麽沒叫?”
“它沒……它沒在嬰兒房,”盡管我知道這個解釋很蒼白,就算羅斯克沒在梅森的房間,但是有動靜它肯定會聽到,我繼續硬著頭皮往下說,“它可能睡著了。”
“它沒叫是因為沒有外人進入這棟房子,伊莎貝拉。我知道,你知道,警察也知道。根本就沒有什麽非法入侵者!”
我想起了多齊爾警探和他那副對我愛搭不理的樣子,他每次看到我,臉上的表情好像都在暗示我,他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情。還有,隻要是我找他,他似乎永遠都沒時間。
所以,我的猜想是對的。他確實懷疑我,所有人都懷疑我。
“你真的那麽認為?”我努力克製著自己的聲音,盡量忍住不讓自己哭出來,“你在這裏待了這麽久,我們聊了那麽多次……”
我們都在兜圈子,沒有直說。但他的眼神告訴我他知道我在問什麽,我想問:你認為是我殺了自己的兒子嗎?
“對。”他看著我的眼睛,終於承認了。
我早該想到的。畢竟,我自己就是個講故事的人,一個講故事的人永遠不會在不了解來龍去脈,或是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的情況下展開一個故事。我們不會盲目地尋找答案,我們心裏已經有了答案,至少是自己認為的、想要的答案,隻是需要求證而已。
從飛機上的第一次對話開始,這就是韋倫的答案。我就是他的答案。我以為他跟別人不一樣,我以為他在乎我的看法,所以我放下了防備,告訴他一些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的事情。可這一切都是他設好的局,不是嗎?他的目的就是通過做做飯、喝喝酒,讓我放鬆警惕對他吐露心聲,然後聚精會神地聽我主動訴說,從不表現得急於求成。
但從頭到尾,他都在懷疑我,跟其他人沒有任何區別。
伊莎貝拉·德雷克是個嬰兒殺手。
“出去!”我指著門口大喊,“你給我出去!”
他沒說話,嘴唇微張著,似乎想說什麽。
“現在立刻出去!”
最後,他點點頭從沙發上站起來,轉身走進客房。我抱緊雙臂在沙發旁踱著步,看著他在一旁收拾東西,淚水在我的眼眶裏打轉。謊言和欺騙就像一把刀子,捅進了我的身體。那些讓我以為自己終於被人理解、有人願意傾聽,讓我誤以為自己並不孤獨的瞬間,都變成了一顆顆飛向我的子彈。
但這不是最令我痛苦的。
更讓我感到崩潰的是,在認識我、了解我之後,韋倫仍然認為我心裏深藏著惡,就像黑暗中匍匐的夜行動物或是嗜血怪物的本能。他真的認為那晚是我走進梅森的房間,然後對他做了可怕的事情。可怕到我的意識自動將這段記憶屏蔽了、清除了,就像我對瑪格麗特做過的那件事一樣。
不過,這也不算最絕望的部分。
最絕望的是,我自己也這麽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