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到市中心距離《毅力》辦公室不遠的一條長街上,橡樹環繞的街道兩旁是曆史悠久的磚砌公寓。能看出來,這裏的房子並不便宜,是那種根本不缺房產,純粹為了房子的文化內涵的人會花錢購置的地方。這種房子是金錢和地位的象征,有點像《毅力》雜誌自身的定位。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本選擇住在這裏是可以理解的,確實符合他的身份。

我登上台階,站在他家門口看了一眼手表,我希望自己正好趕上他出門上班的時間,但這個點我也有可能剛好錯過他。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就隻好在門口等他了。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門鈴,然後把手揣在兜裏,屋內響起了門鈴聲。等了幾分鍾,當我正要轉身離開準備過會兒再來時,門突然開了。

本的臉上堆滿了笑容,像是正在和誰聊著什麽開心的事情,但那個笑容在看到我的瞬間就消失了。

“伊莎貝拉?你來這裏幹什麽?”

“你這會兒有時間嗎?我想和你談談。”

“呃,沒有。”說著,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裏,“我這會兒沒空,上班快遲到了。”

“很重要的事……”

“本?”屋裏傳來了一個年輕女人嫵媚的聲音。我低下頭,不想被人看到我漲紅的臉。是她。“本,你在外麵嗎?誰來了?”

“沒有人,”他回答她,“稍等一下。”

我們都沉默了,尷尬得無法直視對方。嗬嗬,沒有人,我應該是打擾到別人了。星期二的清晨他們竟然在一起,我在想,也許這隻是個巧合,可能他們昨晚喝多了,醉醺醺地回來後就在這裏過了夜;也許她也住這裏,本離開我以後便立刻投入了她的懷抱,就像他從艾利森無縫銜接到我那樣。

我把頭探向一邊,想瞄一眼屋子裏麵。

“什麽事,伊莎貝拉?”說話時,他靠在門框上,試圖擋住我的視線,“什麽重要的事讓你星期二一早跑到我家來?”

“我就是想問你一些事,關於那天晚上的。”

“天哪!”他低下頭,用力皺著眉頭說道,仿佛我的話讓他頭疼不已,“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這對我很重要。”

“伊莎貝拉,你必須學會放下。”

“你是為了我好才這麽說嗎?還是你覺得我不知道真相比較好?”

本歪著頭,疑惑地看著我問道:“什麽意思?”

這個眼神是如此熟悉,讓我想起了哈裏斯醫生辦公室的沙發上,他把手放在我腿上時看我的眼神,還有黃昏時分,當我目光呆滯地站在客廳的窗戶前看我的眼神。這個眼神仿佛是想努力在我的表情中尋找一絲久違的東西,也許是某個瞬間那個他曾經熟悉的我、了解的我。這些蟄伏在我潛意識裏的記憶,此刻正在四處逃竄,試圖掙脫。

“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如果你是想保護我或者其他什麽原因……”

我停住了,思緒突然回到了波弗特。我想起了當時爸爸的眼神,想起他為了保護我撒了謊。因為他知道,真相是我承受不起的。可能這就是為什麽本一直如此堅決地勸我放下,讓我別再找了,別再抱任何希望。

他知道那毫無意義,因為真相就在那裏。

“如果你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你不敢告訴我的話……求求你,”我懇求道,“我需要知道真相,我不能永遠這樣猜來猜去的。我不能……”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我,門就被打開了,一個女人出現在他身後。她穿著他的白色紐扣襯衫,領子半立著,頭發紮成了一個丸子頭。她一隻手搭在本的肩膀上和他並排站在一起,禮貌地笑著,她的素顏很美。

“嗨,伊莎貝拉。見到你很高興。”

我盯著麵前這個女人,注意到本的肩膀在她的手放上去的瞬間縮了一下。我不知道本有沒有注意到,我和這個女人看起來有多像,我們的上唇緣、顴骨、發色都很像。我想知道他有沒有注意到這些巧合,會不會感到尷尬,還是說這完全就是他下意識的選擇。我看著他們,就像看著多年前的我們,那時穿著他的衣服給他做早餐,讓他快樂的人,是我。

“這是瓦萊麗,”他憋了半天終於開口了,“我知道你們之前見過麵。”

“瓦萊麗。”我一邊重複著這個名字,一邊注視著她黑黑的眼睛和燦爛的笑容。一開始我沒明白本說我們見過麵是什麽意思,但我突然注意到她臉上的酒窩,那兩個深深的酒窩就像括號一樣掛在她的嘴唇兩邊。“在教堂見過。”

我想起守夜活動那晚,在大教堂裏閑逛和禱告的人,還有閉著眼睛出神的我。想起我睜開眼後發現教堂裏空無一人,於是走進了後麵的那個小房間。房間裏的光灑在外麵的小路上,像水麵上閃閃發光的月亮,角落裏冒著熱氣的打折咖啡、圍成圈的廉價金屬椅子營造出的悲傷氣氛,讓我的眼睛一陣酸澀。她是那個和我打招呼,邀請我留下來參加活動的女人。

“上次我沒來得及介紹自己,”說著,她朝我伸出手,“我的意思是,正式地介紹。”

我低頭看著她伸出的手,想起了當時打斷我們的那個人。就在她剛張開嘴準備說話的時候,他慢悠悠地走了進去。這一切對我來說,有點難以消化。

“瓦萊麗,親愛的,我很快就好。”沉默了半天,本突然開口說了句。我能看出來她不想走,不管我們在幹什麽,她想在一旁看著。但本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下,然後走出來反手關上了門,把她留在了屋裏。

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我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說:“治療師啊。”

“伊莎貝拉,拜托,”他歎了口氣,“別這樣。”

“我沒想到你這麽俗套。”憤怒的火苗在我的胸口慢慢燃燒起來,血腥味、金屬味一股腦地湧上喉嚨,我的情緒逐漸開始失控,“不過話說回來,我有什麽資格這麽說呢?我也嫁給了自己的老板!”

“夠了!我試過和你一起解決問題,我盡力了!”

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一圈金屬椅子,浮現出本坐在那裏脆弱無助、手足無措的樣子。想到他第一次獨自一人走進那個房間,說話時手指頭緊張不安地抖動著,平時自信的聲音聽上去那麽崩潰沙啞,我突然有些內疚。

意識的突然覺醒就像一把尖刀刺進我的胸腔,冰冷又鋒利:本該是我和他一起去的。

“我們沒分開的時候你們就在一起了嗎?”我突然想,每個星期一晚上,當我發瘋似的盯著滿牆的照片時,他離開我,去找了她。是我把他逼走的,是我把他推向了一個能拯救他的人的懷抱。

“我們分開了,不是嗎?很早以前就已經分開了。我們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了。”

“這話聽起來挺新鮮的。是不是像當時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和艾利森那種早就分開且名存實亡的婚姻呢?”

本盯著我,一臉震驚。我從未在他麵前以這種方式說到過艾利森,也從未含沙射影地提起過她,或者我們背著艾利森做過的那些事,那些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錯誤的事情。

“所以因為什麽呢?在我不能給予你關愛的時候,她給了你一個溫暖的懷抱,是嗎?”本依舊盯著我,沒有回答。可我停不下來,我想用我的話刺痛他。雖然這聽起來並不公平,而且如果不是因為我,這些事情壓根兒不會發生。所有這些令人崩潰的事情,都不會發生。

“我們最近才在一起的。”他平靜地說。他用同情和憐憫來對抗我的憤怒,這讓我更加抓狂。“真的。在我決定放下那件事並且從家裏搬出來之後。”

“她可真好,等了你這麽久。”

“是我主動的,好嗎?”本說,“不是她主動的,她沒做錯什麽。”

我們都沉默了,我能感覺到我的心髒在他的那枚戒指下麵怦怦地跳著。我突然有種衝動,想把它一把扯下來扔給他。但我忍著,沒這麽做。

“如果梅森沒有失蹤,你會搬出去嗎?”我要在自己後悔之前,在我選擇無視能給我致命一擊的真相,繼續自欺欺人地活在那個陰暗的角落之前,把想說的都說出來,“還是說,你就是因為他失蹤了才走的?”

“伊莎貝拉,別這樣對你自己。”

“是不是因為我對他做了什麽,所以你才選擇離開?比如一些我自己不記得的事情?”

他看著我,嘴巴半張著,像是想要說些什麽,但同時,他又不能說。

“回答我!”

本歎了口氣,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子,然後搖了搖頭。

“你該回家了。”他說完轉身打開了門。我看到瓦萊麗坐在吧台凳的邊上,同情地望著我。“不管你想要的答案是什麽,在我這裏是找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