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得不承認,本是對的。

這裏沒有我要找的答案,我必須追根溯源,去源頭找答案。這個源頭不是梅森失蹤的那夜,也不是我和本認識的那晚。

這個源頭是波弗特,是瑪格麗特去世的那個夜晚。那才是這一切悲劇的起因,是多米諾的第一塊骨牌,是使我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的蝴蝶翅膀。我不能再逃避了,也不能再裝作相信爸爸為我說的那些謊言,而無視自己親眼看到的那些證據:換過的睡衣、地毯上的水漬、身上的泥巴。因為我已經知道這代表著什麽,又說明了什麽。

不光是瑪格麗特,還有梅森。

我什麽都明白了,隻不過一直以來我都選擇閉上眼睛,拒絕開燈照亮灰暗角落裏的那個自己。如今,我不想繼續藏匿在黑暗中了,也不能再繼續藏匿了,我在黑暗中藏匿太久了。

我開著車沿著海岸向北行駛。我家距離這些年我住的地方隻有不到一小時的路程,但除非十分必要,我很少回家。我沒給父母打電話說我要回去,因為說實話,我並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問題,而且也想給自己留一些餘地,我怕自己看了一眼大門後麵若隱若現的家,就開車返回薩凡納。因為我知道,就那麽一眼便能勾起我無限的回憶,並且足以讓我改變主意。

我開車經過了羅亞爾港,目光掠過浩瀚的大海、繁華的市中心和城市地標。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些都是我青春記憶裏的背景。瑪格麗特和我過去經常會在暖洋洋的周六晚上,去擠滿了遊客的海灣街吃冰激淩;每個周末,我們都會去鴿子燈塔和木製玩具遊樂場散步,手牽手地走在繁華的大街小巷。我對那裏的滑梯印象最深,太陽把金屬滑梯烤得跟火爐一樣燙,但我們一點也不在意,仍會一遍又一遍地衝上梯子,然後仰麵或者俯身甚至側著滑下來。滑下來時,我們的衣服有時會被搓上去,露出光溜溜的皮膚,於是這塊皮膚就像煎鍋上的雞蛋一樣,在滑下來的時候發出滋啦作響的摩擦聲。過後,我們的指尖上會留下細小的灼傷和擦傷,再慢慢結痂、蛻皮。

然後我經過了墓地。這裏是回家的必經之路,但我把目光轉向了另一邊。

終於到了我家所在的那條街。我故意開得很慢,朝著那個巷子龜速前進著,如同走向絞刑架的死囚,盡量拖延著時間。我家在巷子的最後,路的盡頭,再往前走就是大海。

我把車停在路邊的草地上,踉踉蹌蹌地下了車。剛一打開車門,海水的鹹味和熟悉的泥土味便撲麵而來。大門和磚牆上的銅牌都還在,隻不過常青藤現在長得十分茂密,已經看不清上麵的字了。每年的這個時候門口的花都開了,花香四溢,但那些像被太陽曬褪了色的、海星一樣細長的白色小花,如今都枯萎了,花瓣像死皮一樣落了滿地。

連植物也無法逃脫這裏的死亡詛咒。

我慢慢地向那棟房子走去。對其他人來說,這裏看上去是如此幽靜,但對我來說,是潮水般的回憶。我看到了那棵枝幹像彎曲的手指一樣的大橡樹,還有那些仿佛擁有了生命的雕塑;看到了一直延伸到沼澤的那個碼頭,由於海水的侵蝕和無人照管,上麵的木板已經開裂破損。前院那棵巨大的柳樹,盤根錯節地在草地上恣意生長,如同靜脈曲張的血管一樣鑽入車道,扭曲地湧動著,撐破了人行道的路麵。

這塊地方有種病態感,幾個世紀以來,某種邪惡的力量一直盤踞在房子暗處。連我這樣的小女孩都能感受到,感受到這個力量纏繞著我們每個人。

我呼了口氣,把手伸到柵欄內側打開了門閂。朝門口走的時候,我感覺他們應該在家,因為薰衣草洗衣液的清新香味從通風口飄了出來。我還看到他們的車停在後院,雖然我知道他們從來不開。對這裏的某種感覺或是情感,烙印在我的內心深處,如同一根紮進皮膚的小刺,隱隱作痛。我試著不去想也不去觸碰,直到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根小刺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這個異物紮得太深,我的身體隻得學會與之共存,像贅生物一樣,在它周圍艱難生長。

現在我站在這裏,僅僅隻是一眼,那種刺痛感便瞬間襲來。

我按下門鈴,門那邊傳來了空**的回響。我安靜地等著,努力平複著自己焦躁不安的心緒,因為我知道,這是梅森失蹤後我第一次見到我的父母。終於,我聽到了門鎖轉動的聲音,門被打開時,陳舊的鉸鏈發出了沙啞的吱吱聲。我聽到了爸爸清嗓子的聲音,這是他抽煙養成的習慣,一直改不掉。我暗自慶幸,第一個要麵對的,是我的爸爸。

“嗨,爸爸。”看我站在這裏,他顯然十分吃驚。我笑笑,聳了聳肩,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我可以進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