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
瑪格麗特離開我已經六個月了,六個月的時間仿佛一切都變了,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我們把她安葬在波弗特國家公墓。記得那天我們穿著黑色衣服站在那裏,一排排白色的小墓碑整齊地排列著,就像小小尖尖的虎牙。我們像是站在一條巨大的鯊魚嘴裏,被無數尖牙利齒包圍、吞噬。
牧師說,她能和我們國家最勇敢的士兵們安葬在一起是一種榮譽,畢竟爸爸是名退伍軍人。這還意味著,將來他會和她一起安葬在這裏。但我並不覺得這是種榮譽,相反,我認為這是一種殘忍的恥辱。因為葬在這裏意味著她的死象征著勇敢,帶有英雄色彩和必要性。但實際上她是麵朝下,在一片髒兮兮的沼澤中窒息而亡的。
我記得那天下雨了,但沒有人打傘。我們三個就站在那裏,看著那個小小的棺材被慢慢放進一個泥坑裏,雨水順著媽媽的卷發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我們把她的洋娃娃也一起放進了棺材裏,夾在她的胳膊下麵,媽媽接受不了瑪格麗特一個人被關在那個小盒子裏的事實。讓我覺得詭異的是,那個洋娃娃依然睜著大大的眼睛,在棺材被關上的一瞬間與瑪格麗特一起封閉在黑暗中,但時間不會定格在那個瞬間,瑪格麗特的身體會腐爛,最後隻剩下一堆骨頭,而她的寶貝,被一同埋葬的埃莉仍然蜷縮在她的腋下,睜著眼睛,咧著嘴笑。
葬禮結束後,我們默默地開車回家,一進門便各自找了個角落安靜地待著。媽媽一直在哭,爸爸不停地喝酒。幾個月後爸爸決定退休,和我們一起待在家裏。也許瑪格麗特的死讓他意識到自己缺席了女兒的成長和生活,也許公眾對她溺水的關注和疑問實在令他頭疼,所以他決定把自己藏起來。
當然,也可能是媽媽強迫他的,因為和我單獨在家的夜晚讓她感到害怕。
從某些方麵講,我們的生活如同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著,就像明明腳趾受了傷,卻還含著眼淚忍痛前行。學校和以往一樣八月份開學,開學後的我每天都裝模作樣,假裝沒事。就好像瑪格麗特的小背包沒有和我的一起掛在儲藏室裏,拉開了一半拉鏈,露出她最喜歡的毛衣。仿佛我們想要她待在那裏,擔心她從墓地的棺材裏爬出來,然後走回家,渾身濕透、瑟瑟發抖、滿身是泥地想找東西取暖。她的臥室還是老樣子,隻是媽媽總把門關著。爸爸解釋說,如果打開門,看到她的小床、粉色的牆,還有蜘蛛網一樣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白色床幔,她會受不了的。有時我會靠在門框上,想象著半夜她睜開眼睛,看到黑暗中我的身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某處,會是什麽感覺。
她一定很害怕吧。
從另一方麵講,瑪格麗特去世後,我們的生活實際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節日的開始和結束跟我們不再有任何關係,仿佛它們根本不存在。好像這種無視時間流逝的做法,會讓地球離了她依舊在轉動的殘忍事實變得不那麽真切。什麽都能讓我想起她,不管是甜茶的香味,還是沼澤的臭味。每天早晨我下樓時,房子裏都是一片寂靜。她不在。沒有她的腳步聲、歡笑聲和說話聲來填補,這寂靜愈發震耳欲聾。
媽媽不再畫畫了,三樓的工作室慢慢變成了一個儲藏室。爸爸經常回家,曾經光滑的臉頰上長出了鋼絲一樣硬硬的毛發,然後慢慢變成一撮灰白色的胡須。有時也會有客人來我家,比如蒙哥馬利警長和前來慰問的鄰居們。感覺那些從柵欄裏探出頭來的遊客,目的更不單純了,似乎他們感興趣的不是這裏的曆史,而是什麽更陰暗的東西。瑪格麗特去世一周後,一個戴著橢圓眼鏡的禿頂男人每周來這裏兩次,聽媽媽哭,給她做心理疏導。有時媽媽願意說些話,但大多數時候她隻是靜靜地坐著,眼淚順著她的下巴一滴滴地落下,然後這個男人會點點頭,在便箋簿上草草地寫些什麽,給她留下了各種各樣的藥片。從那以後,桌子上的藥越堆越多。
然而,最大的改變似乎是我的睡眠問題,或者更確切地說,是睡眠不足的問題。我曾經睡得很沉,入睡很快,仿佛我在閉上眼睛時會向我的大腦發出信號,讓它也去睡覺。這樣,至少部分大腦可以得到休息。但現在我常常清醒地躺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花板,送走黃昏又迎來黎明。似乎我的大腦想讓我記起一些事情,如果想不起來就不願意休息。當我經過幾個小時的掙紮終於睡著後,卻又總是反複做著同樣的夢。
每一次,夢到的都是她。
我夢見我們兩個站在水邊,明亮的月光灑在我們的身上,我們手拉著手,十指緊扣著。在一片黑暗中,她回頭望向我。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信任。然後,她轉過身去,獨自迎向沼澤。
她慢慢向前邁了一步,腳趾在水麵激起了一圈漣漪。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