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我早就習慣了這屋子裏令人絕望的寂靜。瑪格麗特去世之後,這裏隻剩下了寂靜。
進屋後,爸爸問我想喝點什麽。“家裏有威士忌、紅酒……”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可能意識到現在還不到中午,所以有些尷尬。
“咖啡,謝謝。”我說。
我們三個人,分別坐在客廳的三個角落。我坐在沙發的邊上,這種沙發除了好看一無是處。沙發套是純白的,靠墊硬得像紙板。我的父母分別坐在壁爐兩側的兩把椅子上。我們的中間放了一個托盤,裏麵的點心擺成了十分漂亮的形狀。我想,應該是媽媽弄的吧。她想給自己找點事做,這樣就可以減少和我的接觸。我知道沒人會動這些點心,等我一走,她就會把它們都倒進垃圾桶,然後啪的一聲關上蓋子,好像我的存在就足以讓這些食物腐壞。
“我收到了賀卡,”我終於開口說,“還有支票。謝謝。”
“不用謝,”爸爸笑著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你們其實不用給我錢,我不需要……”
他擺了擺手,好像在驅趕一隻煩人的小蟲。
“本怎麽樣?”
我看著他,注意到他不自然的嘴唇和緊咬的下頜。他表現得很不自在,而且明顯在沒話找話。我敢肯定,當他打開門,看到我站在門外時,他就開始了激烈的思想鬥爭。他從不喜歡把問題拿出來說,他們兩個都是。在我們家可以討論政治,可以討論宗教,但和情感以及個人感受有關的問題,都會用錢和禮物掩蓋起來,直到它們消失不見。
“他很好,就是工作比較忙。”我回答。他們不知道我們已經分開了,因為我從來都沒提起過。
“好,”他點了點頭,“那就好。”
我把咖啡放在桌子邊上。坐下來後我一口都沒喝,因為怕弄髒了沙發,小時候養成的習慣沒那麽容易改掉。然後我看了眼媽媽,她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就像穿了件緊身衣一樣束手束腳。她雙手攥得緊緊的放在腿上,一隻腳勾著另一隻腳,就像我們在舞會上學的那樣。瑪格麗特去世以後媽媽變了很多,過去,她眼裏的世界是五彩斑斕的。我還記得她以前看著我時滿眼驚喜的樣子:頭歪向一邊,手指撓著下巴。仿佛我是她親手創作的一件藝術品,不知怎麽從畫布上跳了出來,開始了自己的生活。可現在,她的世界好像隻剩下了黑白色。
如今,每當她看向我這邊的時候,那雙曾經充滿驚喜的眼睛會直接跳過我,仿佛我不存在一樣。
“那麽,我們能幫你點什麽呢,伊茲?”
爸爸坐在椅子上,換了下蹺著的腿。他的變化也很大,曾經洪亮的聲音變得微弱,聽起來緊張不安並且缺乏自信。以前,他是那種無論走到哪裏都會吸引人們注意力的人,但現在的他,看起來好像總想找個角落躲起來,不被人發現。
“我在這附近出差,”我撒了個謊,“我在寫一個故事。”
“噢,那很不錯,親愛的。”
他沒問是關於什麽的,我知道他不會問。有時我在想,我的存在是不是令他們特別痛苦。因為瑪格麗特的生活戛然而止,就像一輛汽車突然失控撞向牆壁,而我的生活還在繼續。我的工作、丈夫還有孩子,無一不是一種提醒,提醒他們這本該同樣屬於瑪格麗特,卻硬生生被我奪走了。
但如今,我已經決定親手摧毀自己的生活了。也許這樣能帶給他們些許的安慰。
“你還好嗎,親愛的?”媽媽終於開口問我,她的聲音突然嚇了我一跳。
我望著她。又是這個問題,這個沒人在乎答案的問題。
“我……你知道的,”我勉強擠出了一絲微笑,“老實說,不怎麽樣。”
“案子有什麽進展嗎?”
爸爸插了句話,我能感覺到房間裏的氣場在裂變,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突然降低的氣壓,讓人喘不過氣。當然,他們見過梅森,我不會阻止我的父母見他們的外孫。但當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和我父母之間的鴻溝已經大到無法逾越了。我記得他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踏進我家,就像在博物館裏參觀一樣保持著禮貌的距離,不敢觸碰任何東西。他們小心翼翼地在玩具和髒衣服周圍繞著走,就像我小時候躡手躡腳地經過他們的古董花瓶和易碎品一樣。不過,他們似乎根本不在乎這種辛辣的諷刺。本帶他們進來的時候,我正在沙發上給梅森喂奶,我的襯衣上麵有汙漬,還有一股酸味。我永遠不會忘記媽媽看到我時臉漲得通紅的樣子,當時她的眼睛立刻看向地麵,好像為我,也為她自己感到無比尷尬。爸爸一直抱著梅森,一會兒聞聞他的頭,一會兒捏捏他的臉。而媽媽,隻是靜靜地坐在他身邊。其間,爸爸把梅森抱到她麵前,示意讓她抱抱他。她看著他,然後又抬頭看看我,小聲地說了句“對不起”便起身走了出去。那個瞬間,我的胸口傳來一陣**。
就像靠近她的親外孫會讓她過敏起疹子一樣,她逃開了。
我敢肯定,她一定在想瑪格麗特,在想在這裏的應該是她而不是我,或是在腦海裏想象我們一起進城,去看望瑪格麗特的孩子。我敢肯定,她會一直在腦海裏反複播放著瑪格麗特對娃娃唱歌、哄娃娃睡覺,以及坐在廚房把娃娃放在膝蓋上顛來顛去的畫麵。
瑪格麗特肯定會是個好媽媽,是個比我稱職的母親。
“沒有,沒什麽進展。”我回答道。我現在明白了,他們可能一直都在懷疑我,懷疑梅森的失蹤和我有關。當他們在電視上看到新聞和我的臉時,會不會在心裏默念—又是她。
他們可能會在腦海中想象著,我在半夜牽著他的手,就像我牽著瑪格麗特的手一樣。也許他們現在也是在保護我,就像以前那樣,通過沉默、秘密和謊言。
“好吧,有消息隨時通知我們。”爸爸說話的語氣,像工作麵試一樣官方。自從瑪格麗特離開以後,我們一直不知道怎麽和彼此溝通。沒有她,我和父母之間的互動變得磕磕絆絆、尷尬不已,就像突然在雜貨店裏偶遇老朋友一樣,一邊說著客套話,一邊搜腸刮肚、絞盡腦汁地找借口離開。
“我來的路上經過了墓地,”我想找個機會切入主題,“你們最近去了嗎?”
我瞥見媽媽的身體正在顫抖,如同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流擊中了一樣。爸爸則歪著頭,仿佛聽不懂我在說什麽。
“我準備等會兒去看看,我一直沒有去過,你們知道的,自從……”
“我們每個星期日從教會出來以後都會去。”爸爸打斷了我。
“那就好。”
屋子裏再次陷入沉默。媽媽一直在研究椅子的扶手,她的指甲在扶手昂貴的鎖線上摳來摳去。我發現爸爸偷偷瞅了一眼落地鍾,可能在想時間怎麽過得這麽慢。
“你知道的,我們很少談論這件事。”我的眼睛一直盯著地毯,這是我和瑪格麗特經常躺著的那塊地毯。我們以前總愛躺在這上麵翻看《毅力》雜誌,並且一起出聲朗讀上麵的字。在書上認識另一個世界、另一種生活,想象著我們從自己的生活中剝離出來,進入書裏的世界。“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我們從來都沒討論過……”
“有什麽好討論的?那就是個可怕的意外!”
我看了眼媽媽,她依然沉默不語地摳著椅子扶手上的鎖線,然後又看了看爸爸。他的聲音稍稍恢複了一點威嚴,這一點就足以暗示我,這個話題沒有繼續的必要。
“確實。”我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但是我認為,如果我們能談談這件事,可能會對我有幫助。因為媽媽剛問我過得怎麽樣……”
“好吧,”說著,他身體微微前傾,用手托著自己的下巴,就像一個精神病醫生在仔細地研究我,“你想談什麽,伊莎貝拉?”
“我……我記起了那天晚上的一些事情,這些事一直困擾著我,我一直想不通。”
他們對視了一眼。
“比如那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地毯上有水漬。”我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像咳出卡在喉嚨裏的食物一樣,每個字都說得十分艱難,“我穿的睡衣和入睡時穿的不一樣,我的身上還有泥……”
“伊莎貝拉,你怎麽了?”爸爸的聲音突然變得十分溫柔,“你為什麽要提起這些陳年舊事?”
“因為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麽!”我沒想到自己的聲音那麽大,大到似乎在牆壁和鋼琴上產生了回響,琴弦重複著“我想知道”。
“你妹妹的事是一個意外,親愛的,不怪任何人。”
我記得那天早上,爸爸一遍又一遍地教我重複著和現在一樣的話;還記得媽媽看我時頭歪向一邊,雙眼渾濁得像裹了一層蠟的樣子,好像我是個孤魂野鬼。
“但我感覺當時我也在,我記得……”
“別這樣,”本今天早上對我說過的那句話,現在又從爸爸的口中說了出來,“伊莎貝拉,別這樣對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