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快要忘記這裏的日落了。一開始,青綠色的天空慢慢被疊塗上厚厚的一層桃紅色、黃色和橘色,像極了一幅溫暖的水彩畫。接著,一眨眼的工夫,有人輕劃了根火柴,點燃了畫布,仿佛被煤油浸透過的畫布,借著火苗迅速蔓延開來,然後燃燒殆盡。我坐在碼頭上,看著日落,黃昏倒映在水麵上,我感覺自己似乎坐在畫布的正中,四周的火苗將我整個吞沒。
“一起吃晚飯吧。”爸爸很快換了個話題。我不想留下,但同時,又有點想留下。然後我轉頭看了下媽媽,想從她的表情裏看出她的態度。
她對我微微笑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於是我決定留下吃晚飯。
廚房看起來不一樣了,原來櫥櫃牆上的深藍色瓷磚換成了簡約的小白磚。當然,夏天那場大火之後,房子有些地方不得不重新裝修。但其餘的,我知道,他們是在努力地抹去和過去有關的記憶。窗台上放著一排小盆的植物,有羅勒、迷迭香、歐芹和鼠尾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木頭的香氣,像割下的新鮮青草氣味。我看著媽媽用銀色的小剪刀剪了些香料,然後握了一把在手心。我記得她不經常做飯的,但她現在看上去很熟練。
我正在切生菜,手裏拿著菜刀,眼神卻不知道飄去了哪裏。這時,媽媽突然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嚇了我一跳,我的思緒一下就被拉了回來。
“你知道我愛你。”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像是嚐試著和解。我從未想過自己值得他們的原諒。“你知道的,對吧?”
我從碼頭上站起來,撣掉牛仔褲上的花粉。盡管他們重新裝修了房子,想要抹去和瑪格麗特有關的一切記憶,但她的身影仍然隨處可見。廚房的桌子旁,她總喜歡坐在那裏,給她的娃娃高聲唱歌;灶台上麵掛的銅煎鍋,我經常用那個給她做煎蛋卷,做好後直接倒進盤子裏,然後放在她麵前看著她吃掉;後院裏,我們經常端著甜茶坐在那些雕像旁邊;特別是碼頭那裏,水輕輕地、不停地拍打著樁子,把那些回憶一遍遍輕柔地推向我、吞沒我。
外麵天色漸暗,月光薄如蟬翼,我決定沿著碼頭往回走。我給鄰居發了條短信,安頓好羅斯克後同意留下來過夜。可能是因為我原本就不太想回家,不想麵對韋倫離開之後再度變得空曠寂靜的房間,也不願提醒自己那些參加犯罪節目的觀眾,一直以來對我的惡意揣測其實是對的。不願相信,他們竟然比我還更了解我自己。
也可能是因為,自瑪格麗特去世以後,這麽多年橫亙在父母和我之間的冰牆終於慢慢融化了。今天回來,代表著我主動伸出了橄欖枝,也是第一次為我曾經無意犯下的錯表示懺悔,而我的父母也為他們這些年對我的冷漠而道歉。
為忘記我也同樣是他們的女兒而心懷愧疚。
回到後院,我經過了院子裏的石雕和玫瑰叢,看到那個巨大的石頭小鳥盆裏麵漂著一隻死蟑螂。然後我從後門回到家,屋子裏靜悄悄的。我的父母一小時前就回臥室了,我想,大概是因為我們沒什麽可說的了。我走進廚房,拿了一個幹淨的酒杯,把晚飯時剩下的紅酒全部倒了進去,然後走上樓梯,穿過走廊,回到我的臥室。
他們把我的房間也重新裝修了。我帶去薩凡納的小床那裏,擺了一張新的大床,現在這間屋子看上去像個像樣的客房了。不過我知道,即使如此,這裏也沒有什麽客人。我忍住了偷偷跑去瑪格麗特的房間,看看那些回憶是否也被抹去了的衝動,默默地把酒放在床頭櫃上,換上媽媽給我放在**的睡衣。
然後我坐在地板上,把紅酒杯抱在胸前,思考著我將如何獨自在黑暗中度過接下來的十幾個小時。
跟小時候一樣,這棟房子一到晚上就好像擁有了生命。我能聽到它在呼吸,走廊裏的穿堂風像一聲聲長長的歎息,地板的嘎吱聲仿佛脖子的斷裂聲,我想起了瑪格麗特說的:你覺不覺得這個屋子裏除了我們還有其他人?我走出臥室,看了一眼三樓的樓梯。瑪格麗特和我以前經常去那裏畫畫,陽台的法式門開著,呼吸一樣的暖風吹在我們的脖子上。
我開始爬樓梯,腦海中浮現出以前,每當氣溫降到五十華氏度以下時,我們在陽台上捧著熱巧克力擠在一起相互取暖的畫麵。瑪格麗特會對著流星許願,看到光滑的水麵因為魚蝦而泛起漣漪時會一臉激動。
我來到三樓,環顧四周。那間巨大的開放式房間如今堆滿了舊家具,家具上麵蓋著白色的床單,像被驅逐的鬼魂。媽媽的畫架還擺在房間的角落,正對著落地窗,就像畫剛剛畫了一半便擱置了。我能想象到她創作時,眼睛在畫布和後院的景色間來回切換,然後在調色板上混合各種抽象畫顏料的場景。那塊薄薄的木板承載著滿滿的回憶,上麵的粉色是用來給瑪格麗特的紅潤臉頰上色的,綠色是爸爸椅子的顏色,而藍色是畫漲潮時用到的顏色。
我沿著房間的四周踱著步,把手裏的杯子舉起來緊緊貼著下巴,像小寶寶手裏攥著獲取安全感的小毯子,在黑暗中努力辨認著。
我看到房間後麵一個角落的牆邊靠著一堆畫,於是盤腿在地板前坐了下來,開始翻看這些畫。有些畫已經完成了,比如廚房櫃台上的一碗水果,爬滿了前門牆壁的茉莉花;有些則是畫了一半被放棄了,例如我發現有一張臉的輪廓,線條雜亂、眼神茫然。
我繼續翻看著,看到一些曾經熟悉的場景時,甚至有些忍俊不禁。突然,我停了下來。
這堆畫的最下麵,是那年夏天我看到的那幅畫,畫中的我穿著白色睡衣,站在沼澤邊。此刻我才意識到,當時我看到這幅畫時,它並沒有完成。畫中那個女孩的兩側還站著另外兩個人:一個棕發披肩,另一個個頭很小,焦糖色的頭發。三個人手牽著手,向水裏走去。春潮時的圓月,默默為她們照亮著前方的路。
突然,我像被閃電擊中了一般。
之前畫上的那個女孩,瑪格麗特指著說是我的那個,其實根本不是我。
她穿的也不是睡裙,而是睡袍。
“伊莎貝拉?”
我被身後的聲音嚇了一跳,膝蓋碰翻了酒杯。我轉過身,地板上的紅色**像血一樣四處流淌著,黑暗中一個身影站在我的麵前。是媽媽。月光照在她的臉上,而那張臉,早已淚流滿麵。
“伊莎貝拉,親愛的,你聽我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