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幹了什麽?”我小聲問,媽媽口中呼之欲出的真相讓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媽媽,你幹了什麽?”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就像捏著鼻子跳入深水中。我看著她緊緊抱著自己,纖長的手指深深地摳著手臂上的皮膚,瞬間想起和瑪格麗特在一起的最後一個晚上。那天晚上很熱,特別熱,我們躺在**,身體被汗水黏在了一起。我想起她在浴缸裏發牢騷地問“空調還有多久才能修好啊”,一旁的媽媽用手指劃著浴缸裏冰涼的水麵,劃過的地方立刻泛起一道微小的漣漪,就像藏匿在水麵下的鯊魚,隻能隱隱看到背鰭經過時留下的痕跡。
“要不了多久,很快就會涼快的。”
“明早之前嗎?”
然後媽媽的臉上又出現了那個既悲傷又無奈的笑容,仿佛有人在她崩潰的臨界點上狠狠踩了一腳,並且對方知道,這會刺激她去做一些錯誤的、可怕的事。
“當然了,明早之前。”
我在房間的這頭盯著對麵的媽媽,腦海裏雜亂無章的線團終於理出了一些頭緒。她哽咽了一下,下唇顫抖著,月光透過窗戶照在她的臉上,這個畫麵釋放了我內心深處的另一段記憶。又是那個夢,那個在瑪格麗特死後幾個月裏不斷重複著的夢。但那實際上可能根本不是夢,而是一段支離破碎的、模糊不清的記憶,就像破碎鏡子裏的倒影。每當我躺在**翻來覆去、難以入眠時,那些記憶的碎片就會反射在我的腦海裏。
畢竟哈裏斯醫生曾經告訴過我,夢遊的人有時是能記起夢遊時發生的事情的。“就像回憶自己做過的夢一樣。”
在那個夢裏,瑪格麗特和我徘徊在房間的外麵,月光在我們的睡衣上投下清冷的光。我們手拉手站在水邊,瑪格麗特扭過頭來看著我,好像在征求我的同意。以前,那個夢總定格在這裏,仿佛按下了暫停鍵,可現在,畫麵生動了起來。瑪格麗特慢慢地向前邁了一小步,激起的漣漪湧向了麵前的媽媽,水花拍打著她的小腿。媽媽朝我們張開了雙臂,她的白色睡袍濕答答地貼在身上。
媽媽的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陰鬱無神的雙眼裏滿是淚水。
“為什麽?”我想起瑪格麗特向前走去,而自己卻停在原地觀望,雖然是無意識的狀態,但瑪格麗特是如此信任我,我卻眼睜睜地看著她越走越遠,“你為什麽那麽做?為什麽是瑪格麗特?”
“不光是瑪格麗特,”媽媽搖著頭說,“是我們,所有人。”
“我不明白……”
突然,一段回憶闖入我的腦海:廚房裏,媽媽用手捧著瑪格麗特的臉頰,仔細地端詳著我們,仿佛我們不是真實存在的。
“我希望你們永遠都是媽媽的小寶貝。”
“我還試過一次,”媽媽又向我靠近了一步,接著說,“我把煤氣開了一夜,希望那種方式能快一點。我甚至覺得自己做了件正確的事情,我們一家人一起睡著,再一起醒來。我們所有人,一覺睡醒就到了另外一個地方,然後一切就都好起來了。”
她安靜地看著遠處,回憶著。
“但一氧化碳擴散之前房子就著火了。”
我記得自己被叫醒後站在前院,眨著惺忪的雙眼,看著火舌舔舐著房子;記得爸爸攥緊我的手帶我回到房間後,大火的餘溫蒸得我的皮膚發燙。
“他知道。”我說。這不是一個疑問句,而是一個陳述句,因為一瞬間,所有的事情都變得清晰起來,“爸爸知道。”
“我不怪他。那時候人的想法不一樣,不喜歡討論這些事情。”
媽媽找爸爸聊過這些,但是他不以為然。她失去了一個孩子,她抱著死去的孩子,輕聲唱歌給她聽,以為那個孩子能聽到自己溫柔的歌聲。但日複一日,他還是留她一人脆弱無助地麵對一切。
“也許我們應該尋求一些幫助,”媽媽絕望的聲音從門縫下傳了出來,“如果有人能幫幫我的話……”
緊接著,爸爸強硬地回答道:“不需要。”
“你可以的。”我的眼睛望著黑暗中媽媽的眼睛說,幾秒鍾前的恐懼很快被一種新的、不一樣的感覺替代,“你可以怪他,媽媽。你向他尋求過幫助,你甚至把我們的房子都點著了,但他什麽都沒做。他根本就不在意你說的那些話。”
她搖了搖頭,眼睛看著地板,似乎依然對自己做過的事感到羞愧。把責任推到一個母親的身上總是那麽容易。
一個壞媽媽,一個不稱職的媽媽。
“他一直安慰我說那是個意外,我不是故意的。”媽媽說。
“一個意外。”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想起爸爸在瑪格麗特出事後也在不斷重複這個詞,就像他想要給自己洗腦一樣。
“他不願意相信事情會糟糕到那個地步,”她繼續說道,“親愛的,這對他來說也很不容易。他是國會議員,伊莎貝拉,整個家族都是……他們的聲譽太重要了,他很擔心這些事會給家族聲譽帶來威脅。”
我不知道該怎麽消化這些,不知道該怎麽看待這個問題,我的爸爸把他的工作、聲譽看得比家人的安全還重要。但與此同時,這並不能讓我感到驚訝,一點都不。我們的生活就是在作秀,瑪格麗特和我總是穿著配套的衣服,家裏那些昂貴的家具也都是成套的。巨大的房子、修剪整齊的草坪,還有陌生人透過大門盯著我們看的樣子,就仿佛我們也是房子裏的陳列品,任人參觀院子裏的孩子、花園裏的母親。好像我們的存在僅僅是為了供人消遣,我們扮演的角色隻是為了滿足他們的好奇心。
我們的生活就像一幅畫,完美到失真。
“太難了。他永遠都在忙工作,留我一個人照顧你們,所以我總是胡思亂想。”
這話讓我記起媽媽給我講過的那些故事,那種脖子後的異樣感,皮膚的刺痛感,以及被監視的感覺。這些故事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合理解釋她腦袋裏的那些瘋狂念頭都是別人在給她傳遞的信息而已,那些可怕的事情都是別人指使她做的,並非她自願的。
我突然想起了和梅森在一起的許多時刻,我的思緒經常遊離在作為一個母親永遠不該踏足的陰暗角落。那些無眠的深夜,撕心裂肺的尖叫常常使我萌生難以遏製的衝動,想要不計後果地結束這一切;那些卑鄙的念頭會在黑夜的掩護下鑽進我的潛意識,我也會任由這些念頭蠶食我的理智,就像偷偷溜進食品儲藏室,用一種近乎瘋狂的進食方式狼吞虎咽地吃到想吐。
然後,恐懼就像緩慢注射的針劑一樣在我的體內擴散。我會強迫自己放下他,慢慢離開他的房間,說服自己,剛剛發生的那些是正常的,那些臆想也是正常的,不是嗎?但誰能知道那算不算正常?誰知道除了臆想之外,我還會不會做什麽危險的事情?
假如會……我該如何阻止這種可能性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