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我就離開了。沿著車道開車出來時,後視鏡裏那些嬰兒、天使和病態女人的石雕緩緩地向後退去,離我越來越遠。知道了昨晚媽媽告訴我的那些事,以及爸爸的所作所為,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毫無作為之後,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有勇氣麵對他們。

當明白了一切以後,一種麻木感瞬間襲來。“我一直以為是我,”昨晚我這麽對媽媽說,母親歪著頭好像聽不懂我在說什麽,“我一直以為是我把她帶到那裏的。也許我在夢遊,她一直跟著我,試著叫醒我,於是我……就對她做了一些事……”

然後我意識到一件事,我從沒真正說出過這句話,至少沒有直白地說過。我隻是說我腦海裏有一些關於那天晚上的記憶,一些不合常理的記憶碎片,比如地毯上的水、幹淨的睡衣,還有脖子上的汙泥。我跟他們說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麽,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他們隻是隔著客廳互相瞥了一眼,好像害怕隱藏得很好的偽裝被我卸下,然後發現他們深藏的秘密。

他們的秘密,不是我的。

“親愛的,不是,”母親搖著頭,淚流滿麵地說道,“沒有,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我根本不知道你會這麽想。”

“我怎麽會不這麽想呢?”我大喊道,“無論去哪裏,瑪格麗特總是跟著我,而我又總在奇怪的地方醒來。我這麽多年都在想,她的死是我的錯!”

我瞥了一眼副駕駛座上那個厚厚的文件夾。那是昨晚我木然無語地和媽媽從樓上下來後,她遞給我的,說裏麵的東西能幫我想明白一些事情。我沒有勇氣打開它,至少現在還沒有。我開著車,身體就像進入了自動駕駛模式,一刻不停地前行著。我甚至不知道整件事情究竟是誰的責任,我到底應該怪誰?把瑪格麗特從睡夢中搖醒的是我的母親。一手拉著她,一手拉著我,睜著空洞無神的雙眼帶著我們走在黑暗中的,是我的親生母親。是她勾著手指召喚她下水,跟她保證不會有事,保證我們很快就能得到解脫和快樂了;是她用手把她摁在水下,任憑她掙紮直到失去力氣,之後又把手伸向我。

我脖子上那三道帶著汙泥的指印,仿佛是她最後一次試探我是否有心跳而留下的痕跡,她在等我的心跳慢慢消失。

是她的手,但又不是她。我知道不是。

我想知道對我爸爸來說,那到底是種什麽感覺。半夜伸展胳膊卻發現**隻剩下他一個人,於是他坐了起來,在一片黑暗之中努力睜開眼睛想搞清楚發生了什麽,然後直覺告訴他,出事了。於是他立刻披上睡袍跑進廚房,以為她會在那兒搗鼓爐子上的什麽東西,或者像有時睡不著那樣在走廊裏來回溜達。然後又跑去外麵,他以為會看到她赤著腳站在沼澤邊,像她之前一樣,進屋後踩得地毯上滿是帶泥的腳印,再光著腳到我們的房間來看看熟睡的我們,走來走去的,弄得地板嘎吱作響。

但當他出去之後,便很快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發生了在他的漠視和放任下必然會發生的。

在明亮的春潮月光下,他看到了我們三個人的身影。我們中的兩個是站著的,第三個,也是最小的那個,臉朝下,像塊木頭一樣在水麵漂浮著。

我向波弗特國家公墓駛去,在太陽躍出地平線時停好了車。空氣中浮動著清晨的霧氣,還有每座墳墓前擺放的鮮花香氣。我在墓碑中穿行,盡管在瑪格麗特下葬那天之後我一直沒來過,但我永遠不會忘記她在哪裏。很快,我來到她的墓碑前,俯身跪在草地上,潮濕的露水從牛仔褲的膝蓋處滲了進來。

我凝視著她的墓碑,一塊潔白無瑕的大理石上刻著她的名字、生日,還有忌日。

瑪格麗特·伊夫林·瑞德

1993.05.04—1999.07.17

她的旁邊是另一個墓碑,幾乎一模一樣。

埃洛伊絲·安娜貝爾·瑞德

1999.04.27—1999.04.27

兩個人的生命都短暫得可憐。

我深吸了口氣,身體後傾蹲在地上,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現在一切都說得通了,瑪格麗特曾經問過我關於腳印的事,當時她的頭歪向一邊問:

“是因為之前發生的那件事嗎?”

失去埃莉之後,我就開始夢遊。這件事情帶給我的創傷,觸發了我內心某種自己永遠也無法理解的東西。

但瑪格麗特能理解。不知道為什麽,但她能。

“我們不該談論那件事的。”

因為我們不會談論那件事。我們從不談論任何事,即使到了今天,我的父母也在保守秘密、保持緘默,在閉口不言和令人感到不快的交談間,他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他們從沒跟我們提過這件事,甚至沒有解釋一下究竟發生了什麽。他們剝奪了我們知情和悲傷的權利,隻是簡簡單單地關上了埃莉房間的門,便想假裝沒事發生過一樣,繼續生活,然後等我的記憶把她從腦海裏徹底抹去。

我想起瑪格麗特去世後的那個早晨,或者說從那天之後的每一天,媽媽都無法說服自己麵對我。然後某一天,家裏來了一個男人,和她聊了聊,幫她把心裏的痛苦通過哭釋放出來。我想起爸爸抱著梅森,她呆呆地站在一旁,然後走開的樣子,就像她覺得自己不配靠近梅森。

昨天晚上,在我們準備晚餐的時候,媽媽對我說:“你知道我愛你,你知道的,對吧?”

我的母親從未恨過我,或者責怪過我。她恨的,是她自己。她親手殺了自己的女兒瑪格麗特,也差點兒殺了我。因為這個原因,她不願再靠近我,覺得自己不配被我叫作媽媽。

我應該感謝爸爸的及時出現,他衝進水裏把瑪格麗特抱在懷裏,並且在母親溺死我之前護在我前麵;感謝他幫我擦洗幹淨、換好衣服,把我帶回臥室,就像之前每次晚上他發現我在房子裏四處遊**時那樣;感謝他在那個早晨,一字一句地教我應該怎麽跟警察說。

感謝他辭掉了自己的工作,給媽媽找了心理醫生,雖然不是光明正大的。

而是偷偷摸摸的,無人知曉的。

畢竟,那足以毀掉他。如果媽媽做的那件事被人知道了,他和父輩們所有的努力將瞬間化為烏有。瑞德這個名字再也不會作為高貴優雅的象征,被人們牢牢銘記了,相反,它將像這棟房子一樣,成為死亡的代名詞。

我回憶起那天早上,蒙哥馬利警長幾乎沒怎麽為難我,好像他原本就隻需要我背上幾句準備好的台詞便夠了。然後,他和爸爸在門廊的台階上靠在一起,竊竊私語地編造出一個完美的故事:瑪格麗特死於一場悲慘的事故,一個夏日常見的溺水意外,為意外死亡數據新添上一筆。警長內心深處肯定知道這不是真的,但他還是說服自己相信了。因為這個故事是他所希望的,也是更容易被人接受的。爸爸點頭,然後抽泣。於是,一個新故事被創造出來,掩蓋了原本的、真實的故事,成為一個所有人都更好消化的故事。然後他便一直堅守著這個秘密和謊言,不是為了保護我,而是在保護媽媽,保護他自己。

保護我們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