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墓地一直待到牛仔褲褲腿完全被露水浸濕,才起身回到停車場。打開車門後,我坐回到駕駛室的座位上。
我又看了眼副駕駛座上放著的文件袋,伸手摸向袋子的封口。我的手被碎酒杯玻璃割傷的地方已經用繃帶包了起來,掌心傷口處的微小神經劇烈地收縮著、跳動著。然後,我深吸了口氣,把文件放到腿上翻開,仔細地瀏覽著醫生在媽媽哭訴宣泄時做的記錄。
她的正式診斷結果是產後精神病。這是女性分娩後可能出現的一種十分罕見的、嚴重但可治療的疾病,如果嬰兒死亡,帶來的創傷、悲傷和孤獨會使病情進一步惡化。妄想、失眠、偏執、多疑、怪異信仰等諸如此類的字眼從紙上一個個躍出,烙進我的腦海。
那時候,這些跡象和症狀都很明顯地表現出來了,如果有人足夠細心關注到就好了。
我一直以為瑪格麗特的死是我的錯,因此,當得知帶她去水邊,把她推向無邊黑暗的人不是我時,我著實鬆了一口氣。但這種不安的情緒並未就此消失,而是轉化成一種新的、不一樣的東西。
我接著往下看。
產後精神病是一種臨床急症,症狀時好時壞,這意味著患者清醒時可以與人正常交談,但很可能幾個小時後會再次出現幻覺和妄想。5%的自殺率和4%的殺嬰率均與該疾病有關,而且家族中有這種病史的女性,如母親或姐妹,患產後精神病的風險更高—
我一把合上文件,把它扔回副駕駛座,然後駛出了墓地。在高速上往回走時,我的思緒一直在遊**。也許我確實對梅森做了什麽,就像媽媽對瑪格麗特那樣,這個想法令我毛骨悚然。也許我真的把那些可怕的念頭付諸行動了,所以那天晚上,我從**爬起來,走進了他的臥室,就像我的媽媽那樣。
或者也許,隻是也許,我又想錯了。
假如我沒有傷害瑪格麗特,那麽也許我也沒有傷害梅森。說服自己去相信這一點的感覺太好,哪怕隻是一秒。也許還有別的解釋、別的原因,足以赦免我的罪責。
也許我可以和哈裏斯醫生談談,隱晦地問他問題,然後絕望地等答案。或者我可以再去保羅·海耶斯家一趟,弄清楚那個老頭是誰,到底知道些什麽。也許他說晚上看到我到處遊**,懷裏還摟著梅森是在胡說八道,他隻是想迷惑我、嚇唬我,這樣我就不會再問他問題,煩他了。我覺得找點事幹總比無所事事強,因為現在我又回到了起點。韋倫不再站在我這邊了,昨天在客廳,他清楚地說明了他對我謀殺了自己親生兒子的懷疑。這意味著,我又是一個人孤軍奮戰了。
我又一次踏上了沒有警察、本或任何人幫助的,一個人的尋子路。
不過,關於本,有些事一直在我的潛意識裏不斷作祟,雖然說不出為什麽,但我們昨天的見麵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也許是近距離接觸瓦萊麗的超現實感,讓我意識到自己這麽快就變成了曾經艾利森的角色,我不再是他的新歡,而是個被遺棄的舊愛。就像一個壞了的玩具,在他得到了更閃亮、更好玩的東西之後,便被他毅然決然地丟棄了。我想起她腳步輕快地走到門口的樣子,小麥色的皮膚在他半透明的襯衫裏若隱若現,就像剛從他的**下來,然後在地板上隨手抓起一件昨晚**時他慌亂脫下的衣服套在身上。
我想起了她在廚房裏呼喚他時,飄**在大廳裏清脆的聲音。
“本,你在外麵嗎?誰來了?”
而他的回答讓我感覺肚子上挨了一記回旋踢—“沒有人”。
我開啟了自動駕駛模式,這些熟悉的路會把我帶回自己生活的城市。突然間,周圍的景色似乎變得更明亮、更清晰,景物的邊緣都被放大了,看著清晰得可怕,仿佛我嗑藥了一樣。
我知道那是什麽,我知道是什麽在困擾著我,我知道昨天是什麽讓我如此不安。
就是這句話。瓦萊麗的這句話解除了我內心深處關於另一段記憶的封印:在艾利森的追悼會上,本從我的身邊掙脫,一把將我推到灌木叢裏,小跑著跳上門廊台階時,我內心充斥的負罪感和羞恥感。我就像一根被他丟棄的香煙,在草叢裏孤獨地燃燒著。當時我害怕地屏住了呼吸,任樹枝勾住我的頭發,劃過我的臉,就像一隻粗糙的手緊緊地捂住我的嘴巴,髒兮兮的指甲深深地嵌進我的皮膚,不讓我出聲。
當看到那個男人雙手插兜,慢悠悠地走進後院時,恐懼在我胸口炸裂般地膨脹著。
“本,你在外麵嗎?”
我想起那個男人看到我的杯子時,我肩膀的肌肉不自覺地繃緊。香檳還在滋滋啦啦地冒著氣泡,他把杯子舉起來,仔細看了看杯口的口紅印跡,好像發現了什麽重要的線索。我沒有看到他的臉,在他轉向房子這邊並且發現我之前,我就跑掉了。但我聽到了他的聲音,清清楚楚地聽到了。當時我並不認識那個聲音,但現在,我在任何地方都能聽出來,自從他在飛機上跟我做了自我介紹,這兩個星期以來,他一直和我坐在一張餐桌上,這個聲音一直縈繞在我的生活中。那就是巨大的頭戴式耳機裏那個熟悉的聲音。
那個男人,是韋倫。
我用力握著方向盤,踩在踏板上的腳像灌了鉛。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從未對一件事如此確定過。我一直覺得韋倫的聲音很熟悉,我知道我以前肯定聽過這個聲音,我確定,但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
現在我知道了,他當時就在本的房子裏。這就是他一直隱瞞的,不想讓我知道的,他的秘密。
他認識本。
我把車停在路邊,翻出我的手機。本知道他在我這裏嗎?是他讓韋倫來的嗎?來打探些消息?來監視我?
我點開瀏覽器,在搜索引擎中輸入他的名字,敲擊屏幕時,我的手指都在顫抖。網頁上全是關於播客的文章,還有《真實罪案》的相關采訪,以及他參與破獲的蓋伊·魯尼的案子。這些對我來說都沒什麽用,所以我改了一下關鍵詞—韋倫·斯賓塞和本傑明·德雷克。
加載網頁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還記得那天吃晚餐,我告訴他關於本和我們的過去時,那種緊張和不安。我講了本的妻子自殺的事,講了她生命的結束如何成為我們愛情的開端。我想起了叉子掉在地上發出的叮當聲,以及我雙手顫抖、情緒激動地解釋她是如何死去的。
“難道你一點也不覺得她的死對於某些事來說,變得很……方便嗎?”
韋倫來我家的第一個晚上,我們坐在餐廳,看著屋外的光線一分一秒地暗了下去。而後我盯著餐廳的那堵牆,木然地啃著手指,嘴裏充滿了皮膚被撕裂後流出的鮮血的味道。
“你為什麽會選擇這樣的職業?”當時我問他,但我對他的回答沒有絲毫心理準備。
他說,他的姐姐被謀殺了。
他的姐姐,就是艾利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