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森大約六個月大的時候,我跟本提過一次工作的事情。

我從來沒有刻意地停止工作,真的,一切都好像不知不覺,卻又順理成章。本很好地消化了我懷孕的消息,雖然意外,但也很興奮,就像一開始的我。但他還是那麽忙,工作壓力依然很大,日程也一直很滿,所以我必須轉變身份。這是一個緩慢、漸進、似乎無法避免的過程,就像衰老。我一直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直到有天早上醒來,我看到鏡子裏那張陌生的臉。

我的身份就這樣從一個職業作家到自由撰稿人,再到職場媽媽,最後變成寶媽。我愛梅森,也享受當媽媽的感覺。我喜歡趴在地毯上給他講故事,或者看著他在地板上爬來爬去的;我喜歡看他學著翻身、抬頭,和他睜大眼睛觀察周圍的世界時眼裏的驚奇。最初那種後悔的感覺消失了,我把他當作上天給我的第二次機會,讓我像以前照顧瑪格麗特那樣照顧他。

母親這項工作開始慢慢變得容易一些了,至少相對在我掌控之中了。但似乎還是少了些什麽。

我時常會想起兒時的那種**:手指輕快地劃過院子的銅牌,眼睛如饑似渴地翻閱雜誌,快速吸收著、學習著上麵的文字。有時,我會找出《毅力》的舊刊翻看,重讀自己的文章。我看著那些文字,就像喝光了最後一滴美味的飲品,吸管撞到杯底,空空作響。我幾乎能聽到自己瘋狂的吸吮聲,仿佛想在它永遠幹涸之前,再感受一下曾經的我。

在跟本提我想繼續工作之前,我決定先看看有什麽適合我的機會。再說了,可能我的工作能力已經退化了,畢竟我已經快一年沒有寫過任何東西了。於是我翻遍了以前工作的圈子,讀了些我最喜歡的雜誌上的最新文章。在梅森半夜喝奶的間隙,我瀏覽了無數社交媒體網站,我的手機在黑暗中閃著熒熒的光。最後,我看到了一篇關於北卡羅來納州一個賣煮花生的人的文章,他家後院的煤氣罐爆炸,讓他失去了做生意的全部家當。當地一家小新聞電台報道了這件事,新聞隻提到他損失了價值一萬多美元的器材,但我覺得這篇報道可挖掘的內容還有很多。比如關於他家庭的專題報道,帶人們深入了解,在這個鮮為人知的行業裏經營了幾十年的家族生意,卻毀於後院的一場大火的背後故事。還可以從這種食物的曆史作為切入點,聊聊它不被人們所熟知的起源,也許還能發起個什麽籌款活動來幫助他東山再起。就像我為《毅力》寫的那些我喜歡的故事一樣,有意義、真實、接地氣。

我和一家地方雜誌社談了我的想法,他們很喜歡,並且願意支付三千美元的稿費加上旅費,讓我完成這篇報道。

於是有天本下班回家卸領帶時,我跟他說了我的想法。當時,我和兒子坐在**,我把他放在我的腿上顛來顛去地哄他開心。我興奮地說:“這比我做自由撰稿人賺得還多呢,如果每篇報道都能賺這麽多錢,我真的能以此為業……”

“我們不缺錢,你知道的。”他回答道。

“但是,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

“你要去多久?”他麵無表情,讓我猜不透他的想法。這時,梅森開始煩躁地扭動著小身體,本指了指梅森,“他還那麽小。”

“最多一個星期,”說著,我把他從一條腿挪到另一條腿上,“也可能隻需要幾天。我覺得你一個人可以的。”

我幸災樂禍地笑著逗他,但他冷著個臉,沒有笑。

“或者我可以每天早上去,晚上回來,但那樣時間就都浪費在路上了……”

“不用,”說著,他解開襯衣領子活動了下脖子,“不用,如果這樣能讓你開心的話就去吧。”

“我現在也開心,隻是……我想有點自己的事情做。你有你的雜誌……”

我停了下來,感覺自己的臉有點發燙。我們從來不提和《毅力》有關的話題,就像從不提起艾利森一樣。最好假裝這些從未存在過,並且說服自己,我是自願辭職的。盡管有時,我一想到本每天早上會在那間寬敞、漂亮的辦公室工作;會經過我以前的辦公桌,但椅子上坐著的卻是另外一個人,牆上掛著的也是別人的名牌;會和我的老同事、老朋友們一起喝咖啡,我便感到一陣強烈的悲傷,就像積壓了許久未曾哀悼過的死亡。

“你去吧。”他一邊重複著這句話,一邊向我走過來。我微笑著伸長脖子,噘著嘴等他吻我,但他沒有。他一把抱起梅森,然後轉過身消失在客廳裏。“我說了,你開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