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車停在河街一個計時收費的車位上,然後穿過幾個街區,來到了一家名叫豆子的小咖啡館。這裏是本絕對不會光顧的那種十分簡陋的小店,對他來說,這裏太髒亂差了。要從塑料罐裏舀出受潮的奶精和結塊的甜味劑衝泡在一起,攪拌的勺子也五花八門,完全不配套。韋倫沒有走,昨天我把他趕出去後,他找了個酒店住下。因為我們的爭吵過於激烈,他沒法集中精神開車回家。當我走進這家咖啡館時,他已經在那裏等我了。

“嘿。”我打了聲招呼,然後把手提包扔到旁邊的空凳子上。我們之間的氣氛有些尷尬,就像剛複合的情侶一樣,但我還是試著打破這種尷尬,“我要一個……”

我指著吧台準備點單,但他擺了擺手給我推過來一個杯子,像送我的和解禮物。

“這杯是給你的。”

“謝謝。”我笑了笑,在座位上坐下,然後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很抱歉,對你撒了謊,”說話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桌子上來回地敲著,“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刻意隱瞞了真相。但不管怎樣,都很糟糕。”

我點了點頭,又笑了下。忽然想起他第一次來我家,進門打招呼時那個奇怪的鞠躬。我想起他當時在屋子裏來回掃視著,尋找著本的痕跡,以及在覆盆子餐館裏,他為了讓自己不那麽顯眼所以低著頭的樣子。我想他一定很害怕吧,總是麵臨著隨時可能吞掉自己的可怕的未知。假如當時本在家陪著我,他的身份立刻就會暴露。

“那麽,”我用手指敲著杯子問道,“我們該從哪裏開始呢?”

“從頭開始。”韋倫呼了口氣,活動了下脖子,像要打架似的,“艾利森和本是在高中認識的,他比她大幾歲。可能她喜歡比自己年齡大一點的男人,那能讓她感覺自己更成熟。”我想象著十幾歲的本,在高中校園裏四處閑逛,就像在辦公室或天高餐廳裏那樣,目標明確,沉著自若。我相信他一定很受歡迎,他會穿著校隊夾克衫,身邊圍著一群朋友。我估計他是給艾利森拋了個媚眼,壞壞地笑了一下,吸引到了她的目光。她可能會左看右看,不可置信地嘀咕“是我嗎”,仿佛不相信他是在衝著她笑。

“我能想象。”

“他後來上大學去了,但每周都會回來看她。艾利森剛滿二十歲就接受了他的求婚,二十一歲時嫁給了他。她從沒和別人約會過,我的父母也很喜歡本。”

“但你不喜歡他。”

“我的意思是……”他聳了聳肩膀,“我那時候還小,所以他總是以姐姐男朋友的身份刻意示好。但我覺得我能看透他,我覺得他完美的性格隻是他的人設。”

本總是善於讓自己成為人群中的焦點,他知道什麽時候說什麽話,帶著那股遊刃有餘的自信穿梭在人群中。他的手仿佛有一種吸引力,能把周圍的人吸引聚攏到他的身邊。但小孩子不吃這一套,他們似乎總能感覺到成年人感覺不到的東西。

“不管怎樣,艾利森一直是個很有活力的人。她特別喜歡抬杠。”他笑著說,“她想當一個律師。”

“我不知道這些。”

“她本來有機會成為一名優秀的律師,但為了和他在一起,她去了本念的那所大學,一所著名的新聞學院。因為那是本想要的。她畢業的時候,本已經成功地說服她放棄自己的夢想,因為法學院很貴,他工作這幾年攢的錢隻夠他們過上相對舒適的生活。她不斷地退讓,一味地犧牲,為了給他換來更多的發展空間。”

淚水再次溢滿我的眼眶,我能體會這種感覺。當時我離開《毅力》,然後我的生活慢慢地隻剩下了本,我給自己的催眠是: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決定,而是我們兩個人的選擇。我還記得那天晚上公司聚會時,我和凱茜如何在背後議論艾利森,說她沒有工作,隻是個家庭主婦。她總是安靜地陪在他身邊,像個大號裝飾品,忘記了她自己也有值得追求的夢想,她的擅長,她的熱愛。

和我一樣。

“看著她那樣,我真的很難過,”韋倫接著說,“但也不是說他什麽都不好。我說不出他們的關係有什麽本質上的問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好像對她也挺好的,他能讓她開心。我想,如果他能讓她開心的話……也許,我就不該多管閑事了。”

“感情是很難說清楚的。”我一邊說一邊用嘴吹著咖啡,給自己找點事做來掩飾尷尬。

“是的,但問題就出在這裏。”他說著,調整了一下坐姿,“他們認識的時候我才九歲,艾利森比我大七歲,所以我不知道一段健康的感情應該是什麽樣子的。但當我長大了,我們都成年了以後,本和我成為兩種完全不同的人。我逐漸意識到,無論一段健康的感情是什麽樣的,他倆之間的感情都絕對不是。”

我一直沒說話。再次開口之前,我想讓韋倫繼續說下去,告訴我他所知道的一切。

“不管怎樣,日子就這樣一年年地過去了,艾利森一直在不斷地妥協。有幾次她想跟他談談去讀法學院的事,想有自己的事情做,但他每次都有辦法讓她產生負罪感,然後再次放棄。仿佛她根本不應該有自己的生活,做好一枚可以任他擺布的棋子就好了。”

我想起了自己決定重新回去工作的那天晚上,當我跟他提起這件事的時候,我內心那種焦慮不安的感覺,就像自己清醒地知道,這是在玩火。後來本把梅森從我懷裏抱走的樣子,就像是一種懲罰、一個警告。

“你開心就好。”

但我還是去了。我去了北卡羅來納州,完成了那個故事。我又開始工作了,雖然隻是兼職,一個月出差一兩次。但它點燃了我幽暗潮濕內心的溫暖火花,我意識到我如果不對自己好一些,我就無法成為一個好人,一個好母親。但現在的我在想,我執意重返職場是否也點燃了本內心那顆危險的火種。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孩子,但我讓他當了父親,然後又一連幾天把兒子丟給他一個人照顧。所有這些小小的反抗已經點燃了導火索,我們已經越來越接近爆點,而我卻一點都沒意識到。

“某天晚上我去城裏探望家人,”韋倫繼續說著,“然後我決定去喝一杯,就走進了一家酒吧,看到本一個人坐在那裏。當時已經很晚了,大概已經下班好幾個小時了。我以為艾利森和他在一起,隻不過是去洗手間了,但就在我準備走過去打招呼的時候,我看到另一個女人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我的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我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麽。因為我們不想分開所以總也喝不完手裏的酒,於是每次都會在酒吧裏待到深夜。此刻,韋倫看著我的眼神就像第一次見到我一樣,仿佛在回憶我緩緩坐回那張桌子的樣子,我的手指劃過本的肩膀,假裝不經意地撫摸著他脖子上**的皮膚。然後我會故意不看他的左手,因為他總在擺弄著那枚戒指,不停地在手指上來回旋轉,好像隻要他一直重複這個動作,它就會自動消失。

“是你。”

“對不起,韋倫。”我把雙手放在脖子後麵,想給發燙的脖子降降溫,但我手心裏咖啡的溫度使它更燙了。我能感覺到我的臉頰也在發燙,羞恥帶來的生理反應正從我的每一個毛孔裏拚命地外現著。“但我發誓,我們沒有做過任何越界的事情,什麽都沒有……”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揮了揮手打斷我,“不過我整晚都在觀察你和他。我發現他對你和對艾利森簡直一模一樣,他摸你胳膊的樣子,還有你說話時他放下手中啤酒的樣子。我能感覺到,他讓你覺得自己很特別,就像他給她的感覺一樣,仿佛你是艾利森的替身,因為你們連長相都幾乎一樣。”

我瞥了一眼別處,想找點東西來分散我的注意力,不讓眼淚掉下來。我記起在韋倫電腦上看到的那張照片—本和我緊挨著坐在酒吧裏,全然不知有一雙眼睛正在注視著我們。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愚蠢、幼稚,可笑至極。

我曾天真地以為我們不一樣—本和我,跟他和艾利森不一樣—但實際上並沒有。我們都是一樣的。對他來說,我和艾利森並沒有什麽分別,可以相互取代。

“你不可能知道這些,”韋倫再次看透了我的心思,他把手伸過來放在我的手上安慰道,“這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我明明知道他已經結婚了……”

“你當時還年輕,”他說,“你無法控製自己對另一個人的好感。而且他確實給人感覺很好,伊莎貝拉,他讓每個人都有那種感覺。”

“所以呢,後來發生了什麽?”我追問道,雖然我越來越確信我並不想知道這個答案,因為韋倫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開口之前,他的肩膀緊繃著,牙齒用力地咬住顫抖的下唇,他的眼睛濕潤、眼神恍惚。他把手從我手裏抽出去後,憤怒地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然後把目光轉向我,一字一句地說:

“她懷孕了。幾周後,她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