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地板把我的腿硌得生疼的感覺。當我抓著馬桶的邊緣,仿佛連指尖都在冒汗,嘔吐物像口香糖一樣把我的頭發黏在一起。我背靠著牆,一個人坐在浴室的地板上,盯著手上那兩條粉紅色的線。我記得自己歪著頭,眯起眼睛仔細研究著,那粉紅色淡得讓人不禁懷疑,仿佛眼前的一切隻是幻覺,稍微變換一下角度就可能消失不見。但我內心深處清楚地知道,那兩條線是真的。我懷孕了。

緊接著,便是短暫的、轉瞬即逝的後悔。

事實上,我們的生活並不如我想象的一帆風順。本和我已經不再是初識時的我們了,至少,我不再是了。共同孕育一個生命就像是挽救我們婚姻的最後一根稻草,是試圖扭轉乾坤的回魂丹。雖然我知道這一切聽起來很瘋狂,但當我發現自己的生活就這樣分崩離析時,那種絕望和無助讓我想在它們消失得無影無蹤前,把它們一片片撿起來,努力地拚湊成一個完整且美好的東西。

畢竟,為了他,我放棄了全世界。失去他,我便失去了一切。

但手裏拿著驗孕棒坐在地板上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我創造了另一個生命,將自己和本永遠綁在了一起。這樣做可能不僅不會救我於水火—相反,還可能把我推入無盡的深淵。短短幾秒鍾,這些念頭在我的腦海裏瘋狂閃現著。我想知道當艾利森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是不是也和我一樣,感覺自己被困住了,困在她的房子、她的婚姻裏,以及她自己的身體裏,她僅有的,如今也被剝奪占有的東西。

或許她是開心的,覺得這會是一個新的開始;或許她把那些不好的想法像胃裏泛起的妊娠反應一樣憋了回去,然後帶著口中殘餘的惡心味道,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以為這樣就能解決他們婚姻中出現的問題。

“艾利森絕對不會明知道自己懷孕還服藥過量的,”韋倫嘴唇顫抖著說道,“絕對不會。”

“你確定她知道自己懷孕了嗎?我們辦公室裏沒人知道這件事。”

“她知道。雖然還是孕早期,但是她告訴我們了,因為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心直口快的人,她根本藏不住秘密。”

我想起她放在我手臂上的手,貼近我耳邊的唇,屋頂上嗚咽的風。這三合一的衝擊瞬間讓我汗毛倒豎,皮膚下麵像鑽進了什麽異物一樣使我頭皮發麻。

“說實話,這條裙子實在是太緊了,我真不該穿它出來。”

我記得她一直拿著高腳杯在餐廳裏轉來轉去,但她的嘴裏沒有香檳的酒味,隻有漱口水的味道;她的手一直輕輕地放在腹部,似乎想讓我知道,想讓其他人知道。

“韋倫,我不該這麽說……”我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委婉地表達我的意思,“很顯然她內心一直在掙紮,所以她可能無法清醒地思考……”

“她不會那麽做的,伊莎貝拉。”

我抿了下嘴唇,點點頭,想起了我的母親。我想起她原本也不會做那樣的事情,假如有人願意傾聽或者幫助她的話。沒人能理解被禁錮在母親這個角色裏的那種感受,那些自己不該被貼上的標簽,以及像寄生蟲一樣深居在大腦裏的所謂信念,真的很讓人崩潰。

但同時,我又抑製不住地想。

這麽多年來,我一直以為艾利森的死剛好避免了本在我們之間做選擇。但現在我突然意識到了一些事,一些原本是那麽顯而易見的事情:本什麽時候選擇過順其自然、坐以待斃?他什麽時候放棄過掌握一切的主動權?他不會。他從不會聽天由命,從不期望像我和艾利森那樣,在生活中扮演被動的角色。所以,也許他是在做一個選擇—也許,最後他選擇了我。但有一天,艾利森把他叫進浴室,告訴了他一個消息,就像五年後的我,她給他看了那兩條粉紅色的線,然後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脖子。那一瞬間,他也意識到,自己被困住了。

別人替他做了選擇,隻可惜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受夠她了,伊莎貝拉。她已經不是他求婚時的那個女孩了,他奪走了一切使她成為她的東西,怎麽能指望她永遠都是曾經的那個艾利森呢?”

我想起那天晚上在天高餐廳他低頭看我的樣子。他的妻子懷孕了,而且他知道她懷孕了,但依然用那麽曖昧的眼神看著我。現在,那些本留她獨自在家,和我一起度過的時光突然變了味道,就像撕開了昂貴的壁紙,才發現牆麵上滿是黴菌。

“艾利森追悼會那天,我悄悄躲進二樓艾利森的臥室,為了能喘口氣,短暫地逃離這一切。從窗戶往外看時,我看到你們兩個在房子的一側,摟在一起。與她的追悼會隻有一牆之隔。”

羞恥感充斥在我的血液中,就像有人給我打了一針一樣。這種感覺像一種慢性毒藥,緩慢地侵蝕著我的身體,從頭到腳,從裏到外。一想到韋倫當時的震驚和憤怒,我的臉便火辣辣的。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扒著窗台,看著我們在他姐姐的家裏玷汙她的回憶,然後情緒失控地衝下樓,跑到後院,故意打斷我們不合時宜的耳鬢廝磨。

“先是在酒吧看到你們,然後在追悼會又看見你們在一起,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他殺了她!”

“韋倫,對不起……”我的手指用力地捏緊手裏的杯子,指尖傳來一陣尖銳的灼熱。

“我來這裏不是為了讓你道歉,”他搖著頭說,“這不是我的目的。”

“那你是為了什麽?”

“我要讓他付出代價。艾利森的案子我沒有足夠的證據,但我聽說梅森失蹤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又故技重施了。”

我想起了韋倫公文包裏的案件資料,筆記本電腦裏的錄音,還有我的照片,我們的照片。

他不是在調查我,是在調查本。

“那篇報道呢?”我想起了另一件事,“你電腦上有一篇關於瑪格麗特的報道,那個和本又沒有任何關係。”

“我隻是好奇,”他有些羞愧地承認,“自打那天晚上在酒吧看到你。這麽多年來我一直知道你的存在,但我實際上一點也不了解你。我知道本和你結婚了,還生了個孩子,但我想多了解你一點。想看看你是否值得信任,是否可以讓你知道我是誰,以及我對本的看法。但每當我問起你的過去,你都閉口不談。”

我想起他在覆盆子餐館和我家餐廳,總是不斷地問我一些私人問題,但每次我都迅速轉移了話題。

“知道你娘家姓瑞德之後,我就在穀歌搜索了一下,然後找到了那篇文章。”他聳了聳肩,“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窺探你的隱私。”

我點了點頭,一邊用指甲敲著杯子一邊思考著。還有一件事說不通,我也理解不了。

“他為什麽要傷害梅森?”最後,我還是耐不住好奇,問道,“對,就算他不想和我生活在一起了……但為什麽要傷害他?為什麽要傷害我們的兒子?他做錯什麽了?”

“如果本的兩個妻子都接連自殺了,你覺得大家會怎麽看?”韋倫揚起眉毛問道,“那他就難辭其咎了。而且,你真的以為他會願意當一個單身爸爸嗎?”

我想起當自己因為工作原因僅僅離開幾天的時間,讓他獨自一人照顧梅森時,他臉上的表情;又想起梅森失蹤後,我們之間關係破裂的速度—我那麽想為我們的婚姻努力,為我們努力—但他幾乎立刻就決定結束我們的關係了,就像之前在心裏盤算了無數遍一樣。

“不會的,”我最後說,“不會的,他不會想要傷害梅森的。”

本從沒想過要成為一個父親,所以他並不想要梅森。我當然知道,但很多人成為父母之後,想法都會發生轉變—我就是,在看到那雙明亮的綠眼睛的那一刻,所有的後悔都煙消雲散了。表麵上看,本是個慈愛的父親,但我確實把他困在了他不想要的生活裏。

飛鳥怎麽會甘居籠中?

“好吧,”韋倫說著,向後靠了靠,“我隻是想通過到你家和你溝通,了解你的想法,也許我能弄明白一些事,然後找到足夠的證據把那個渾蛋抓起來,讓他不能再傷害別人。”

我不願意相信,但同時,這一切都說得通。那晚沒有外人進來,沒有任何證據能支持這個推測。但是本知道嬰兒監護器的電池沒電了,他也能在不驚動羅斯克或者驚擾梅森的情況下,輕而易舉地進入他的嬰兒房。他可以從房間裏麵打開窗戶,製造非法闖入的假象,然後從前門離開,不留下任何指紋。

他可以在完成一切之後若無其事地回家,鑽回被窩摟住我的腰,緊緊地和我靠在一起。假裝他一直都在,沒有離開過。這突然覺醒的意識讓我感到惡心,那種熟悉的味道再次湧了上來:金屬的腥味,如同血液一般黏稠地覆蓋在觸碰到的一切上。

它灼傷了我的喉嚨,染紅了我的舌頭,把一切變得如血般殷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