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癱坐在車裏,盯著他拉上簾子的窗戶。車沒熄火,排氣管的廢氣突突地往外冒。我使勁眨了幾下眼睛,想趕走突然襲來的一陣困意,然後開始想象,離開我的他,現在在做什麽,像以前無數次那樣。

他們,在做什麽。

現在還早,離雜誌社上班還有半小時的時間。她也在,我知道她在。剛剛,我看到臥室窗簾上映著兩個影子,他們一開始抱在一起,後來分開了,一個細長的手臂摟住了他的腰,像是舍不得他離開。他們現在可能正安靜地喝著法壓咖啡,吃著早餐。也許他會在瀏覽今日新聞時把手放在她的腿上,就像當時在天高餐廳和艾利森在一起時那樣,手一直放在她的後腰上,仿佛她是一件怕被弄丟的珍寶。

我看了一眼時間,心想他應該很快就要出門了,就在這時,前門開了。過了這麽久,我仍然清楚地記得本每天的作息時間。我看見他手裏拎著公文包走了出來,瓦萊麗緊跟在他身後。看見他們在一起,依然讓我有種奇怪的感覺,看著我的丈夫和另一個女人輕鬆地互動,就像在一麵哈哈鏡裏審視我的生活。鏡子裏的我扭曲變形得不再像自己,而是一個毫不相幹的陌生人。她穿著他的拖鞋,穿著他的超大T恤衫,頭發隨意地紮著,有種淩亂的美。她看似如此不經意且毫不費力地和他的衣服以及生活融為一體,著實讓我恍惚了一下。

她輕而易舉地取代了我的位置。

當我知道她的存在之後,每每想起她我都很痛苦,就像咬了一口檸檬,酸楚的感覺從我的嘴裏迅速向全身蔓延開來。可現在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就像是個小人、偽君子,因為她既善良又熱情,她就是八年前的我。我不禁想,如果當時有人在我身陷泥淖之前,提醒我本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他會做什麽,那麽一切會是怎樣的。如果有人跟我講解一下男人的使用說明書,讓我明白我們隻是遊戲中的一枚棋子,他們溫柔的手會把我們放在對他們最有利的位置上。

利用我們,犧牲我們,精心導演著一場場披著浪漫外衣的權力遊戲。

會不會有什麽不同?我是會退縮,還是不以為意,繼續我的生活?

或許還是後者,但我必須試一試。

本跳下台階向右拐,朝辦公室的方向走去。我彎下腰生怕被他看到,幾分鍾後,確認他不會返回我才坐直了身體。最後瞄了一眼後視鏡,我把手伸進手提包掏出眼藥水,在熄火打開車門之前,再給自己來點物理刺激。

我剛準備開門下車,腳還懸在半空。這時,我看到瓦萊麗出現在門廊,於是砰的一聲關上了車門。她換了身衣服,穿著襯衫裙和涼鞋,鎖上門後鑽進停在離我幾英尺遠的一輛車裏。

我來不及多想,立刻打火,係好安全帶,跟著她駛出了車位。我遠遠地跟在她後麵,直到她把車開到城市另一頭的一個小區。

我看著她悠閑地走進路邊的一間白色小屋。我想,這一定是她家。這讓我想起了我的第一套公寓,想起了和本認識那晚回到家時,感覺自己是多麽的幼稚。和這樣一個比我年長、成熟和成功的人相處,更凸顯了我的青澀和稚嫩。瓦萊麗家看起來是個普通人的家,門廊上放著一把鐵搖椅,地上的塑料花盆裏零散地長著幾株細長的植物,旁邊扔著塊曬褪色的沾滿花粉的地毯。她明顯舍不得在家具上花錢,像是那種在路邊撿別人扔了的沙發,然後配上新的沙發墊蓋住上麵汙漬的人。我記得自己在她這個年紀時也和她一樣,一無所有。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帶本來過這裏,是不是也和當時的我一樣覺得難為情。我還記得本看著我公寓裏從宜家買的桌子、不配套的椅子、洗幹淨的一次性塑料餐具,還有攢著的買東西時的購物袋,他臉上的尷尬表情說明了一切。

我下車穿過馬路來到她家門口,然後深吸了口氣,登上台階,在自己改變主意之前敲了兩下門。門幾乎立刻就被打開了,看到我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她臉上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伊莎貝拉,”她試圖掩飾住自己聲音中的驚訝,“你在這裏幹什麽?”

“我們能不能談談,就幾分鍾。”

“你怎麽知道我住這裏?”

我沒說話,思考著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我開車跟著你,這聽起來不像是說服她讓我進門的最佳理由,所以我接著說。

“有些事情你應該知情,關於本的。”

“不……不好意思,”她結結巴巴地說,顯然被嚇到了,“不好意思,但我覺得你該走了。”她準備關門,但在門被關上之前,我把腳伸過去擠開了門。

“這很重要,”我說,“我很擔心你。”

“你擔心我?”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請別見怪,伊莎貝拉,但我覺得你該擔心你自己。”

“是本跟你說的嗎?”我靠近她問道,“他是不是跟你說我們早就不幸福了?跟你說他想幫我,卻無能為力?跟你說他是個好人,所以值得被愛?”

我看到她臉上的表情瞬間發生了變化,就知道是我剛剛的話戳中了她。我腦海裏立刻浮現出本獨自去做心理治療時,淚眼蒙矓地跟她描述我,就像追悼會那天他在房子外麵向我描述艾利森一樣。當時,我將手放在他的臉頰上,心疼得快要窒息。他一定也把我描繪得十分不堪,一個支離破碎、事業失敗,他曾試圖挽救卻無能為力的人。

瓦萊麗看著我,眼睛裏充滿了疑惑。我知道她想問我什麽,她對我的好奇就像當初我對艾利森一樣。我回想起自己和瓦萊麗第一次見麵時的場景,回想起我跌跌撞撞地走進教堂那間屋子,她臉上的震驚。當時她看著我並且希望我留下來參加活動的樣子,仿佛暗示著她也想了解我。

“他並不是你認為的那個人,我隻想跟你談談。”

我站在她的角度,試想如果某天清晨艾利森站在我家門口,像我今天這樣,我會願意坐下來和她聊聊嗎?我是否會背叛本,隻為能一窺那小心翼翼遮上的簾子背後,他永遠不會讓我看到的畫麵?畢竟我已經在腦海裏無數次地想象過他們的生活了,我相信瓦萊麗也一樣。

我想起了艾利森停留在我胳膊上的手指,以及耳畔輕柔的話語。一個我日日夜夜渴望靠近和了解的人突然出現在我麵前,我緊張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我想我會的。我會讓她進來的。

“瓦萊麗。”說著,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縮了一下,好像很害怕我,但沉默了幾秒後,她似乎動搖了。就像融化的蠟,可以隨意造型,好奇心最終征服了她,正如我所料。

接著,她打開門,眼睛低垂著,示意我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