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客廳,在一張鋪著沙發巾的沙發邊坐下。這間房子雖然小,但很溫馨,壁爐和壁爐架淩亂的兩個角上堆著的蠟燭和書,被上麵懸掛著的串燈照得亮亮的。屋子中間有一張玻璃茶幾,後麵的牆上掛著許多用晾衣夾固定在繩子上的照片。

看起來,她擁有一個有趣的靈魂,不拘一格,無比年輕。

瓦萊麗坐在桌子那頭的椅子上,目光穿過房間落在我身上。她臉上的表情看上去既不害怕也不疑惑,相反,她似乎有點警惕,仿佛我是個患有狂犬病的動物,讓她不知該如何應對。

像是,怕我突然發瘋咬人一樣。

“首先,”說著,她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我隻想說我很抱歉,伊莎貝拉。我跟本說過,我們這樣進展太快了……”

她突然停了下來,目光避開我投向地板,她十分清楚自己在這段複雜的多角關係中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

“你身上發生了太多事,”她繼續說道,“如果我的出現增添了你的煩惱,我很抱歉。”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謝謝你能這麽說。”我回複她。

“所以,你想告訴我些什麽呢?”

她身子向後靠在椅子上,明顯把我當成了她的病人。對於我要說的話,她保持著一種習慣性的警惕,做好了謹慎分析每個字的準備。

“這的確很難開口,”我開始說,並且努力控製著自己,“我隻是想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和什麽樣的人在一起。”

“行,那你說說看吧,我洗耳恭聽。”

“你知不知道他還有一段婚姻?我的意思是,在我之前。”

“艾利森,”她點了點頭,“我聽說了。”

聽到那個名字,我盡量不想表現出我的吃驚。我以為本不會跟她提起艾利森的事情,省得麻煩。

“你知不知道她死了?”

“是的。我們這一行見過不少自殺的案例,挺可悲的。”

“確切地說,是服藥過量,”我澄清道,“意外或者……其他原因。”

瓦萊麗眯起眼睛看著我,仔細思考著我的話:“你真的相信那是個意外嗎?”

“說實話,”我鼓起勇氣說,“我根本不信她會這麽做。”

她歪著腦袋,似乎分不清楚我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就在我和本剛開始交往的時候,她去世了。”我繼續說著,語速加快了一些,“本有沒有跟你說,那時候她懷孕了?他有沒有告訴過你,他從來都不想要孩子?”

瓦萊麗眨了眨眼睛,麵無表情。我等著她做出反應,或是說些什麽,但什麽也沒有。

“事後看來,這似乎並不是什麽巧合,”意識到她沒有動搖,我接著說道,“特別是後來,我兒子又失蹤了……而你,緊接著就出現了……當然,我並不是要把責任推到你身上。但本有讓艾利森和梅森在他生活裏消失的動機,這一點我們不能忽略。”

我看著她消化著這些信息,思考著我說的每一個字。

“我隻是想讓你對這些事有個清楚的認知,”我最後說,“這樣你就可以做出正確的決定。”

“嗯,”她終於搖著頭小聲地說,“這……信息量有點大。”

“我知道,我知道這很難接受。”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她打斷我,“伊莎貝拉,你聽聽你在說什麽,這像話嗎?”

我的胃裏又開始翻滾。每當本、我的母親或是多齊爾警探像瓦萊麗現在這樣,用懷疑、恐懼和不信任的眼神看著我的時候,這熟悉的痛感都會突然出現。

“我知道這聽起來有些難以置信,但是瓦萊麗,他很危險。”

“不,”她搖著頭說,“伊莎貝拉,危險的是你編造的這些瘋狂的理論。你這樣又會傷害到別人的。”

我一時語塞,這一點我確實無法否認。她說得對,我以前傷害過別人。在尋找答案的過程中,我迷失了自我,放棄了理性和邏輯,就為找到一個發泄口。

但這次不一樣。這一次,我覺得自己找到了正確答案。

“我本想給你個機會,聽聽你想說什麽,但我發現你需要專業的幫助,真正的、專業的治療。”她繼續說道,“伊莎貝拉,我幫不了你。鑒於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做不到,我希望我能,但很遺憾,我真的幫不了你。”

瓦萊麗站了起來,無聲地暗示我該走了。

“本提醒過我的,”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你的確和他說的一模一樣。”

“他是怎麽說我的?”我低聲問,心卻怦怦直跳。

“他說你病得很重,”她最後說,“幾乎可以說是精神失常。”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把手掌心摳得生疼。我終於願意正視過去這十二個月的時間裏消耗得所剩無幾的、失了人形的自己。如今的我,像是某種夜行動物,背著殼在生活中艱難爬行,雙眼迷蒙,精神癲狂,距徹底失控隻有一步之遙。我不想花太多時間思考自己看上去是怎樣的破碎不堪,現在,我隻想試著還原本眼裏的我:在餐廳裏一坐幾個小時,盯著滿牆的圖片,然後在腦海裏演繹著各種可能性,繼而說服自己那是真的。

徹夜不眠,或在附近遊**,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四處尋找,想找個人,任何人都行,隻要能替我脫罪。

“伊莎貝拉,真的很抱歉,”瓦萊麗歎了口氣說,“但你確實是在錯誤的地方尋找答案。”

我摳著指甲,眼睛盯著地板。這句話我聽過太多次了。我突然想起爸爸編造瑪格麗特去世的故事,隻是為了讓所有人都更容易接受。韋倫會不會也是這種情況?他編造了一個自己願意信服的故事,說服自己艾利森絕對不會這麽做,她不會自殺。也許在過去八年的時間裏,他都一直在努力證明這一點,用自己的生命去了解死亡的真相,因為姐姐的死令他痛苦到無法承受。

也許他隻是想找一個人背負罪名,就像我一樣。或許我們都太渴望找到答案了,所以什麽都願意相信。

“我不會告訴本你來過,”瓦萊麗說,“如果他知道在你眼裏他是這樣的人,他會難過的。”

我輕輕點了點頭,不敢迎接她的目光。然後我站了起來,再次環視了一下房間,準備表示抱歉然後離開。這時,角落裏的一個東西吸引了我的目光。

是那麵照片牆。站近了我才發現,那麵牆上幾乎全是本的照片。

我從門口走到那麵牆跟前,一張一張地仔細打量著那些照片。我看見瓦萊麗和本坐在市中心的草地上,身後的西班牙苔蘚像被掀開的幕布一樣環繞著照片裏的主角;還有一張是他們在音樂會的看台上,遠處舞台上的七彩燈光不停地閃爍著;還有一張兩人躺在沙灘上的照片,墨鏡裏看得到高高舉起的手機。

“伊莎貝拉。”瓦萊麗還在勸我。我聽到她靠近,並悄悄站到我身後。“我覺得看這些對你沒什麽好處。”

但我沒有轉身。此刻的我無法轉身,我的注意力全部在本和他臉頰上深淺不一的胡楂上,以及瓦萊麗漸漸褪色的頭發,慢慢長出約一指長黑發的發根。這些明顯帶有歲月痕跡的照片怎麽可能是剛在一起的情侶的?

“你們不是在悲傷輔導小組認識的。”

現在看來,這個結論太明顯了,我恨自己沒有早點發現。畢竟,本和我,我們也有過同樣的故事。但那不是真的,是他編造出來的東西,他虛構了一些東西來美化自己,而且我們的關係早在向外界公布之前就已經開始了。我還記得艾利森追悼會結束後的晚上,我們在我小時候的那張**繾綣纏綿。他離開後,我的胃便一陣陣地難受,仿佛知道自己剛剛吞下了致命的毒藥。

“我們的事不能告訴別人,暫時還不能。”

我轉過身看著瓦萊麗。她站在我身後,睜著驚恐的雙眼。他確實在我身上複製了我們對艾利森做的事。

他和瓦萊麗在我們分開之前就在一起了。

“多久了?”我上前一步問道,“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瓦萊麗搖了搖頭,嘴唇在微微顫抖,向後退了一步,想和我保持一點距離。

“多久了?”

“我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你,”她說,“背著你和他在一起。但是他跟我說了關於你的事情……”

我記得這種感覺,內疚、自我開脫、自尊受挫,這些情緒全部湮沒在本給我講的故事情節裏。為了讓自己感覺好一點,我決定接受關於艾利森的故事,告訴自己,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但這實際上是一種自我保護,我們用願意相信的東西幻化了一個自己,但那終究隻是虛無的假象,在遠處不斷閃動、千變萬化。

在不同場合下,向我們展示著恰到好處的自己。

“多久了?”我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堅決,“你和本究竟在一起多久了?”

房間裏寂然無聲。最後,她歎了口氣。

“兩年。”

兩年。兩年了。在這整整兩年裏,本都一直在和另一個女人約會。在梅森失蹤之前,甚至在他學會走路之前,他們就在一起了。

我在想,梅森那時候多大呢?

“六個月。”我自言自語道。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梅森才六個月大,也就是那個時候,我又開始工作了。每個月都有幾天,我會開車去北卡羅來納州、亞拉巴馬州和密西西比州,試圖追尋這些年失去的生命的意義和珍貴的逐夢時光。

“你總是不在家,”瓦萊麗仍在努力為自己辯解,“他很孤獨,伊莎貝拉。你一連好幾天把他和兒子兩個人扔在家裏……”

“他很孤獨?”一股怒火在我的心頭翻湧,“他是這麽說的嗎?他說我總是出去?說我是那個永遠不在家的人嗎?”

“我看到了,”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我親眼看到他一個人辛苦地照顧梅森,你別想否認。”

“你看到了—”我低聲說,突然間天旋地轉,“哦,天哪。他把你帶去我們家了?”

我往房子中間走了幾步,大腦飛速地運轉著。

“他把你帶到我們家來,見了我們的兒子,而他在不斷地長大,”我的語速開始加快,“梅森剛剛開始學說話。很快,他應該就會說點什麽了,對吧?他就會告訴我,我不在家的時候另外一個女人來過!”

我想起自己經常給觀眾講的那個故事,那個為了緩解緊張氣氛,引導觀眾發笑的故事。關於梅森、本和他嬰兒**的玩具手機,關於他是如何學著念“霸王龍”這個詞,並且念得一次比一次好。

“你覺得本沒想過嗎?”我問,“你不認為他發現……”

我停下來凝神思考,思緒逐漸變得清晰。所有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細節突然匯聚在一起,拚成了一幅完整的圖畫。我能感覺到自己麵部漸漸失了血色,就像被人劃破了血管,即將失血過多、油盡燈枯。

真相就在這裏,就在我的麵前。我正直直地盯著它,和她。

“你做了什麽?”我小聲問,“你對我兒子做了什麽?”

瓦萊麗安靜地看著我。我們長得真像,尤其從遠處看,胳膊和腿上健康的小麥色,咖啡色的頭發和溫潤如玉的大眼睛。我想象著她在和本待了幾天後,離開我家時,深夜一個人走在街上。她肯定把車停在很遠的地方,以避人耳目,本也會為了避嫌而要求她這麽做。他永遠都說是為了避嫌。我幾乎可以想象到,她大步經過路邊的街燈時,每走一步都要耗盡自己最後一點力氣的感覺,因為她心裏清楚地知道,我正在回家的路上。她知道那天晚上我們會睡在一起,而她卻獨自一人待在這個憂傷的小房間裏,眼睛盯著天花板,心裏卻控製不住地在想我們。和當時的我一模一樣。每當本從酒吧的椅子上站起來,然後回到和艾利森的那個家時,我便是這樣的。仿佛我是他藏著掖著的見不得人的秘密,是他隻有在晚上才會出現的壞習慣,這種痛苦撕心裂肺。

也許突然間,路邊嘎吱的搖椅聲讓她意識到自己不是一個人。於是她回頭,瞥見了路邊門廊處的老人,發現他正瞪著渾濁的雙眼打量著不遠處的她。

“我是伊莎貝拉。”她可能會停下腳步,微笑著這麽介紹自己,說服自己相信,她就是我。她竭盡全力地扮演著我,哪怕就多一秒鍾,假裝自己是我,本的妻子,就像我一直幻想自己成為艾利森一樣。仿佛如果她大聲地說出來,渴望它成為現實,那麽它就會成為現實。“你的鄰居,伊莎貝拉·德雷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