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我一直盯著地毯上的一小塊地方。那塊地方原本沒什麽特別的,我卻覺得意外的順眼。我安靜地聽著耳畔的敲門聲和自己的心跳聲,這有節奏的回聲仿佛躺在浴缸裏來回滑動身體產生的律動。
咚咚。
我抬起頭,眨了幾下眼睛,那塊地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伊莎貝拉?”咚咚咚,“伊莎貝拉,我看到你的車了。”
我突然意識到有人在敲門。羅斯克不停地叫著,尾巴把地板敲得砰砰響。我使勁閉上眼睛,試著緩解一下酸脹的感覺。
“好了。”我拍了拍它,示意它別叫了。這兩天,窗外的世界飛速運轉著,時間就像延時攝影畫麵一樣匆匆流動。盡管我已經知道門口站的人是誰,盡管我一直在等待這一刻,等著他,但當我伸手開門時,心口還是一陣發緊。
“多齊爾警探。”說著,我推開門。門廊上出現的,是那個熟悉的身影,結實的四肢和冷酷的眼神。“很高興見到你。”
“嗨,”說著,他又把大拇指伸進了皮帶圈裏,“我在門口站了五分鍾了。你沒聽見我敲門嗎?”
“我睡著了,”我微笑著扯了個謊,“不好意思。”
“我可以進去嗎?”
“當然。”我伸手,把門開得更大了些,然後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你這裏怎麽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上纏著的紗布,那塊布緊緊地包著我的手掌,上麵滲出了一些早已幹掉的血漬。
“酒杯劃的,”我把手抬起來,“劃得有點厲害。”
“嗯。”
他一直盯著我,眼睛在我臉上和手上來回地掃視著。
“你找我有事嗎?”我試著轉移話題。
“有新的……進展,”他說,“關於你的那個案子,所以我想親自過來告訴你。”
我抬頭看著他,眼睛酸澀,就像剛剛在放滿漂白粉的浴缸裏睜著眼睛泡了一會兒一樣。過去的四十八小時裏,我一直處於一種麻木和緊張的奇怪混亂感之中,就像我的身體忘記了該如何運轉。兩天前,我在瓦萊麗家的客廳緩緩起身,腳下嘎吱的玻璃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氣聲震耳欲聾,險些將我吞沒。我低頭看著她一動不動的身體,鋒利的碎片像幾十把匕首散落在地上。在那之後,我就一直這樣。
那雙眼睛,像瓷器一樣閃著光,殷紅的鮮血如花朵一樣,慢慢綻放在她的周圍。她的胸口,徹底停止了跳動。
“什麽進展?”我問,雖然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我相信你已經看到新聞了,”說著,他向前邁了一步,“瓦萊麗·謝爾曼的謀殺案。”
“是的,”我點頭說,“當然了,這是最近最火的新聞,到處都在報道。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慘死在家中,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我聽說是入室盜竊。”
“初步判斷是的,因為屋子裏一片狼藉,茶幾也碎了。但是越深入調查,我們越覺得不是入室盜竊,而是偽造的現場。”
我攥緊了拳頭:“偽造的現場?”
“像是有人刻意偽造了一個入室盜竊的現場,”他看著我,繼續說,“和刻意打開窗戶偽造綁架現場一樣。”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飛快,掌心也汗濕了。
“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我相信你已經知道瓦萊麗和你丈夫有過一段關係,並且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那時你們還沒離婚。”
“是的,”我點了點頭,回答道,“是的,我知道。”
“我們在她家發現了他的照片,還有其他……類似他的東西。”
我沒說話,安靜地聽他說。他問我,我才開口。這是爸爸教會我的。
“她死亡的消息傳出來以後,我們接到了她的一個客戶的電話。”他最後說,“瓦萊麗是一名心理治療師,她每周在市中心的大教堂組織一個悲傷輔導的活動。她有不少常客。”
我點了下頭。
“據這位客戶說,他在梅森守夜活動的當晚看到你們有互動。”
我想起了那個拖著腳走進來的男人,他的出現,打斷了我們還沒來得及開始的談話。他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坐下時,眼中流露出一絲歉意。我記得他靜靜地坐在一個角落裏,小心地留意著、聽著我們的對話。
“你當時知道她是誰嗎?知道她和你丈夫的關係嗎?”多齊爾警探問我。
“不,”這是我今天說的第一句實話,“我不知道,完全不知情。”
“所以,你隻是碰巧在你丈夫的情婦被謀殺的兩周前遇到了她?”
“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可能是巧合吧。”
他又掃了一眼我的手,然後目光回到了我的臉上。
“這就是你今天來這裏的原因嗎?”我最後問,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比較憤怒,盡量表現得仿佛任何懷疑我和這件事有關係的想法,都是荒謬的、離譜的,牽強得可笑,“就她的謀殺案來質問我?”
多齊爾警探看了我一眼,然後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不是的,我來,是因為這個客戶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名字。”
“一個名字。”我重複了一遍,試著掩飾內心的疑惑,這個聊天內容是我沒料想到的,“誰的名字?”
“一個曾經參加過悲傷輔導的女人,但梅森失蹤後就沒再去過了。”他說,“一個不能生育的女人。”
我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瞬間回想起瓦萊麗曾經說過的那些話,那些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做的開脫,仿佛她給全世界幫了一個大忙。
“很多人都希望自己能有個孩子。”
“他一開始並沒有多想,在得知瓦萊麗被謀殺,又聽說了她與你丈夫的婚外情後,他決定報警。”
我快速消化了一下他說的話,最後我意識到,他想告訴我的是—一個女人和梅森同時失蹤了,而這個女人沒有生育能力,並且和瓦萊麗認識。
“這又能說明什麽問題呢?”我慢慢地靠在沙發上問,“她是誰?”
“我不希望你私自采取任何行動,”他伸出手警告我,另一隻手從屁股口袋裏掏出一張小照片,“也有可能和案件無關,但我們正在調查。你見過這個女人嗎?阿比蓋爾·費希爾,這個名字聽起來耳熟嗎?”
我拿起照片,看著照片上那個女人,她有一頭棕色頭發,眼神謙和,看起來比我大一點,四十多歲的樣子。我在腦海裏反複回想著這個名字,希望可以喚醒與此相關的記憶。過去的十二個月裏,我的大腦裏存儲了太多的名字。這時,我突然望向餐廳,然後起身走到桌子旁,尋找牆上貼著的《真實罪案》的觀眾名單。
“阿比蓋爾·費希爾,”在那份名單裏找到這個名字後,我用手指用力地敲著它,試圖壓製內心滿懷希望的悸動,但聲音卻流露出無法掩飾的興奮,“在這裏。阿比蓋爾·費希爾,她去了節目現場!”
我看了眼多齊爾警探,然後又低頭看了看照片,突然回憶起這雙眼睛。我見過這雙眼睛,也記起上次看到這雙濕潤且恍惚的眼睛時,她看著台上的我,無聲地重複著我說的每一個字,眼泛淚光。
“哦,天哪!”說著,我衝到筆記本電腦前,打開了它。我突然記起自己讀過的那篇文章上有觀眾照片,當時我還研究了那張照片,因為相機的閃光燈讓所有人的眼睛都泛著奇怪的光,仿佛將這些人變成了某種神秘且奇怪的物種。
那個女人盯著我的樣子讓我不寒而栗,就像我的身體直接對某種大腦還無法理解的危險做出了反應。
“阿比蓋爾·費希爾……”我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在文章加載的時候,我的心髒在胸腔裏跳得厲害。文章加載完之後,我敲著屏幕轉過身來。手指發瘋似的舞動著,同時觀察著多齊爾警探臉上的表情變化。他的目光從我轉移到了那些觀眾身上,然後落在她的臉上,他的眼睛在電腦前排的那個女人和他給我的照片上來回地掃視著。
屋子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這曆史性的一刻同時撕扯著我們兩個人的神經。過了這麽久,我們終於得到了一個特征,一個名字,一次機會。
“阿比蓋爾·費希爾,”他重複道,並且無奈地點了點頭,“是她。”